殿里忽然暗下来。
那些穿古装的人影慢慢散去,像雾一样,一点一点消失。殿的墙壁也开始模糊,金色的柱子变成灰的,红的瓦变成黑的。
最后只剩下那座高台,和台上那个灰棉袄老人。
他抬起头,看着秦漾。
“你身上有火。”他说,“生火的人,能换人。”
秦漾攥紧口袋里的铜钱。
“你想让我换你?”
老人摇摇头。
“不是换我。”他说,“是换他。”
他伸出手,指着殿角。
那里蹲着一个人。
很小,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猫。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秦漾走过去。
蹲下来。
那人抬起头。
是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眼睛里的亮光几乎要熄了。
秦漾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张脸,她见过。
在梦里。在镜子里。在很多很多地方。
是林冶。
但这个林冶,比刚才那个林冶年轻得多,瘦得多,眼睛里的光暗得多。
“你是谁?”她问。
那人看着她。
“我是林冶。”他说,“二十一年前的林冶。”
秦漾后退一步。
她转头看向殿门。刚才那个林冶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两个林冶。
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二十好几。
一个眼睛里的光几乎要熄了,一个眼睛里的光是守了一夜炉火终于等到天亮的那种亮。
“怎么回事?”她问。
台上那个灰棉袄老人开口了。
“二十一年前,”他说,“一个七岁的孩子来介山旅游,遇见一个扎纸毽的老太太。老太太让他踢毽子,他踢了三下,毽子散了。老太太说,等你长大了,再来踢。”
秦漾听着。
“那个孩子答应了。”老人说,“但他没有来。二十一年,一次都没有来。”
他指着殿角那个年轻的林冶。
“那是他二十一年前的样子。他把自己留在这儿了。”
秦漾愣住了。
“他把自己……”
“人的承诺,是有分量的。”老人说,“答应的事没做到,会留下东西。他留下了七岁的自己。七岁的自己长大,就成了二十一的自己。”
他指着殿门口那个林冶。
“那是他现在的自己。他回来找那个承诺了。但他不知道,他要找的,不是老太太,是他自己。”
秦漾的手心全是汗。
“那老太太呢?”
“走了。”老人说,“有人替她还了二十一年的债。她等到了。”
秦漾低下头。
她想起那只红鸡毛毽,想起那十只纸扎的毽子,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有人愿意换,就两清了”。
“那我呢?”她问,“我在这儿干什么?”
老人看着她。
“你是来换的。”他说,“你身上有火。生火的人,能换人。”
秦漾攥紧口袋里的三枚铜钱。
“换谁?”
老人指着殿角那个年轻的林冶。
“换他。”
秦漾走过去,在那个年轻人面前蹲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真的快熄了。像一盏燃了一夜的油灯,灯油快尽了,灯芯快烧完了,只剩下一点点火星,随时都会灭。
“你能换我吗?”他问。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草。
秦漾没有回答。
她摸出那三枚铜钱。
一枚温的,两枚凉的。
她把那两枚凉的放在他手心里。
“这是有人在等的东西。”她说,“等人的人,才有资格用这个换。”
年轻人看着那两枚铜钱。
凉的。
他握紧它们,贴在胸口。
很久很久。
久到秦漾以为他不会再动了,那两枚铜钱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烫,是亮。
铜钱上那些模糊的字迹,慢慢清晰起来。
一面是“压岁通宝”。
一面是“长命富贵”。
年轻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了一点。不是快熄的那种亮,是刚点燃的那种亮。
“有人在等我?”他问。
秦漾点点头。
“谁?”
秦漾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他站起身,比她高半个头。那张年轻的脸被殿里最后一点光照着,眉眼清秀,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走吧。”她说。
他们走向殿门。
台上那个灰棉袄老人看着他们,眼睛里的悲伤慢慢淡下去,换成别的什么。
是释然。
“我也该走了。”他说。
秦漾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去哪儿?”
老人笑了笑。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等了六十三年的,不是我等的那个。我等的人,早就不在了。”
他从台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
走到秦漾面前,他停下来。
“那两枚凉的铜钱,”他说,“是等人的人用的。它们会暖的。”
他伸出手,在她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
很旧了,磨损得很厉害,上面的字几乎看不清。但它是温的。
“这枚是我的。”他说,“等到了。”
秦漾握紧那枚铜钱。
“你等到什么了?”
老人看着她,笑了笑。
“等到有人愿意换。”他说,“换的不是我,是另一个自己。”
他转身往殿外走。
走进那片青色的天里。
天边,那两个人影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淡淡的金红色,像太阳要出来的样子。
老人走进那片光里。
没有回头。
秦漾和那个年轻的林冶走出殿门。
外面,另一个林冶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两个林冶互相看着。
一个二十一岁,一个二十七岁。
一个眼睛里的光刚点燃,一个眼睛里的光守了一夜。
“你是谁?”二十七岁的林冶问。
“我是你。”二十一岁的林冶说,“二十一年前的你。”
二十七岁的林冶沉默了。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你是来换我的?”
二十一岁的林冶摇摇头。
“我是来还你的。”他说,“你把七岁的我留在这儿二十一年。现在,我把二十一的我还给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伸出手。
手心里是那两枚铜钱。
凉的,但已经没那么凉了。
二十七岁的林冶接过那两枚铜钱。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二十一岁的自己。
“谢谢。”他说。
二十一岁的林冶笑了笑。
很淡的笑,像冬天里快要落山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让人想多看两眼。
然后他的身形慢慢淡下去。
像雾一样,一点一点散开。
最后只剩下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二十七岁的自己。
那双眼睛里,有七岁的自己第一次踢毽子时的光,有二十一岁在介山古村里找到老太太时的光,有现在终于被换回来的光。
然后那双眼睛也散了。
只剩下秦漾和林冶两个人,站在那座快要消失的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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