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咚咚锵,咚咚锵,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慌。
秦漾走到窗边,推开纱窗。
冷风呼地灌进来,锣鼓声近了。
她往下看。
巷子里没有人。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砖路上,把那些斑驳的影子照得很长。早点铺子还没开张,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
但锣鼓声一直在响。
从巷子深处传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从她耳边。
秦漾深吸一口气。
她把三枚铜钱装进口袋,把玻璃珠也装进去,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红纸。
落款处的名字,墨迹还没干透。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站在一座巨大的祭坛前。
天是青的。
不是白天那种青,也不是夜晚那种黑。是那种将亮未亮、将暗未暗的青,像黎明前的那一刻,像黄昏后的那一刻。
祭坛很高,有九十九级台阶,一级一级通向顶上。台阶两边插着旗子,旗子上绣着日月星辰,在风里猎猎作响。
顶上有一座殿。
殿很大,黑瓦红柱,檐角翘起,挂着铜铃。风一吹,铜铃叮当作响,像有人在念经。
殿门开着。
里面透出光来。不是烛光,是那种金色的、暖暖的光,像太阳的光。
秦漾沿着台阶往上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怕踩碎了掉下去。
走到一半,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秦漾——”
她回头。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羽绒服,帽子戴得很低,脸遮住了大半。但秦漾认出了那双眼睛。
林冶。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林冶往上走。走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面前。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他说,“你怎么会收到那张红纸?”
秦漾把那张纸拿出来。
“不是你写的?”
林冶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写过。”他说,“但写的是别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另一张红纸。
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墨迹。但上面写的是:
“初九子时,天公生。吾往矣。勿寻。”
秦漾看着那两行字,愣住了。
“两张纸,”她说,“同一笔迹。”
林冶点点头。
“有人借我的手,”他说,“写了这两张纸。一张给你,一张给我自己。”
秦漾的手心又开始出汗。
“为什么?”
林冶抬起头,看着顶上那座殿。
“因为今天是天日。”他说,“玉皇大帝的生日。这一天,诸天神圣都会降临人间,接受祭祀。但也有些东西,会趁这个机会混进来。”
“什么东西?”
林冶没有回答。
他收起那两张红纸,往台阶上走。
“来都来了,”他说,“上去看看。”
他们一起往上走。
九十九级台阶,走了很久。
走到顶上,那座殿就在眼前。
殿门开着,里面金光灿灿的,看不清有什么。但那股香味更浓了,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穿红袍的老头,脸很白,眉毛很长,一直垂到嘴角。他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站在门槛里面,眯着眼睛看着他们。
“来了?”他说。
秦漾和林冶对视一眼。
老头笑了笑。
“进来吧。”他说,“玉帝等你们很久了。”
他侧过身,让出门。
秦漾犹豫了一下,迈过门槛。
殿里很亮。
亮得刺眼。到处都是金色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她眯着眼,努力适应那些光。
光里有人影。
很多很多人影,穿着古老的衣裳,站在殿的两边。他们低着头,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什么。念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松林——跟她梦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殿的尽头,有一座高台。
台上坐着一个穿黄袍的人。
那人很高,很大,坐在那儿像一座山。脸看不清,被金光罩着,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们。
秦漾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瞎的那种空。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没有光,没有亮,没有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凡人。”那人开口了,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们可知今日是何日?”
林冶往前走了一步。
“正月初九,天公生。”他说,“玉皇大帝诞辰。”
那人点点头。
“既是天公生,为何不带祭品?”
秦漾愣住了。
祭品?
她看向林冶。林冶的脸色也变了。
“我们没有准备祭品。”他说。
那人又点点头。
“没有祭品,如何祭祀?”
殿两边那些念经的人忽然停下来。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他们,盯着他们看。
那些眼睛也是空的。
秦漾后退一步。
“0517。”她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0517?”
还是没有。
系统消失了。
秦漾的手心全是汗。她摸向口袋里的三枚铜钱——还在,温的凉的都有。玻璃珠也在,里面的水晃了晃,映出那些空眼睛的人影。
“凡人。”台上那人又开口了,“没有祭品,你们自己就是祭品。”
殿里忽然暗下来。
金光消失了。那些穿古装的人影往前走了几步,把他们围在中间。他们的手伸出来,惨白的,干枯的,指甲很长,像十把小小的刀。
林冶挡在秦漾前面。
“跑。”他说。
秦漾没跑。
她盯着台上那个穿黄袍的人,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见过。是梦见过。
梦里,那个人对她说——
“你终于来了。”
秦漾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摸出那枚玻璃珠,举起来,对着台上那人。
珠子里的水剧烈地晃动起来。
晃着晃着,里面映出一张脸。
不是那人的脸。是另一张脸。
很老的脸,皱纹堆成一叠一叠的,白发稀稀落落。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守了一夜炉火的人的眼睛。
老太太。
珠子里的老太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秦漾听见了声音。
“那不是玉帝。”她说,“那是空的。”
秦漾攥紧珠子。
“你是谁?”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的脸慢慢淡下去,最后只剩下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秦漾。
“记住,”她说,“真正的神,眼睛里有人。”
然后珠子里的光熄了。
秦漾抬起头。
台上那个穿黄袍的人还在,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
是恐惧。
秦漾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玉帝。”她说。
那人没动。
“你是谁?”
殿里那些穿古装的人影忽然停住了。他们站在那儿,手还伸着,指甲还露着,但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
台上那人站起来。
他的身形开始变化。黄袍褪下去,金光暗下去,露出来的,是一件灰扑扑的棉袄。
很旧了,补丁摞补丁。
他的脸也变了。那张威严的脸慢慢模糊,慢慢扭曲,最后变成另一张脸。
很老,很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渗出血丝。
秦漾见过这张脸。
桥头那个灰棉袄老人。老陈头。
但不对。
老陈头已经走了。跟老太太一起走的,走进那片雾里。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那人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慢慢褪去,换成别的东西。是悲伤,是很深很深的悲伤。
“我是他等的人。”他说。
秦漾愣住了。
“老陈头等了二十三年,”那人说,“等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他伸出手,指着殿外。
“你看。”
秦漾转头看去。
殿门开着,外面是那片青色的天。天边站着两个人,手牵着手,慢慢往前走。
老陈头和他老伴。
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他们等到了。”那人说,“我没等到。”
秦漾看着他。
“你在等谁?”
那人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干枯的、布满皱纹的手。
“我等了六十三年。”他说,“等一个人来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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