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公生

晚上,秦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把梧桐树的影子印在窗帘上,一道一道的,像栅栏。

她盯着那些影子,忽然开口。

“0517。”

“在。”

“林冶说的那个寒食节副本,”她说,“阿婆等了他二十一年?”

“是的。”

“为什么?”

系统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是第一个愿意换毽子的人。”0517说,“阿婆等了一辈子,等的不只是一个人。等的是一个愿意换的人。”

秦漾没说话。

“您也是。”0517说,“您也是那个愿意换的人。”

秦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我不是。”她说,“我只是帮她带毽子。”

“您帮她还了二十一年的债。”0517说,“您帮老陈头热了饺子,您帮那三个孩子换了新毽,您帮老太太送走了老陈头。您做的,比您以为的多。”

秦漾沉默了很久。

“0517。”

“在。”

“那个人,”她说,“五月十七号的那个人,她也是愿意换的人吗?”

0517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停了。

月光静静地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三枚铜钱上,落在那盏小铜灯上,落在那只红鸡毛毽上。

很久,很久。

久到秦漾以为0517不会回答了,系统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她是第一个。”0517说,“第一个愿意换的人。”

秦漾攥紧被子。

“她换了什么?”

“她换了三个孩子的二十年。”0517说,“她把自己的时间换给了她们。”

秦漾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三个穿红棉袄的孩子,想起她们说的那句话——“把你的时间给我们”。

“所以那三枚铜钱……”

“是她的时间。”0517说,“她用全部积分换的。一枚,一年。三枚,三年。”

秦漾的眼眶热了。

“她把自己的三年给了她们?”

“是的。”

“那她呢?”

0517沉默。

秦漾等了一会儿,没再问。

她知道答案。

她死了。

在第十九次副本里,没有抵挡机会,死了。

秦漾把脸埋在枕头里,很久没有动。

月光慢慢移过地板,移上她的床,移上她的脸。

凉凉的,像谁的手。

第二天早上,秦漾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身。

手边是三枚铜钱。

一枚温的。

两枚凉的。

凉的,好像又暖了一点点。

她拿起那两枚凉的,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纱窗。

初九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解冻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楼下,早点铺子又开张了。

老头在炸油条,老伴在包包子。蒸笼冒着白气,把他们的脸罩得模糊了。

门口那张小桌上,摆着一碗面。

热气腾腾的。

秦漾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她走到早点铺子门口,在那张小桌前坐下。

她端起那碗面,慢慢吃完。

老头走过来,又给她添了一碗。

“多吃点。”他说,“初九吃面,一年顺遂。”

秦漾点点头。

她吃着面,看着那条安静的巷子。

阳光落在青砖墙上,把那些斑驳的痕迹照得很清楚。墙根长着枯草,草叶上凝着霜,在阳光里慢慢化开,一滴一滴往下淌。

远处隐约有孩子的笑声,热热闹闹的。

秦漾吃完面,放下筷子。

她站起身,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阿姨,”她说,“灶膛里的火,还烧着。”

身后没有人回答。

但秦漾知道,有人在听。

她走回楼上,推开窗。

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那些嫩绿的芽苞又大了一点,亮晶晶的,像一粒一粒的玻璃珠。

红鸡毛毽静静躺在窗台一角,像一团没有熄灭的火。

火旁是三枚铜钱,一枚温的,两枚凉的。

凉的,好像又暖了一点点。

秦漾把三枚铜钱拢在手心,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们放回窗台,挨着那只红鸡毛毽,挨着那盏小铜灯,挨着那枚翠绿的玻璃珠。

玻璃珠里的水晃了晃。

映着她的脸。

也映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还是很模糊,但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秦漾见过。

是等到了的人的眼睛。

也是愿意换的人的眼睛。

秦漾看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像冬天里快要落山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让人想多看两眼。

“0517。”她说。

“在。”

“那两枚凉的,”她说,“会暖的,对吧?”

系统沉默了几秒。

“……会的。”它说,“只要有人等,有人换。”

秦漾点点头。

她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煤气灶上蹲着一口黑铁锅。她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水还没开。

但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噼啪,噼啪。

一声接一声。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好像,就从她自己的胸口。

窗外,梧桐树上落着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吵得热闹。

但秦漾觉得,那不是麻雀。

是有人在唱歌。

是很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在枝头,唱一首她从来没听过的歌。

那歌的调子很老,很慢,像从很远很远的年代传下来的。

歌词她听不清。

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

“等到了,就不冷。”

“换了,就暖了。”

秦漾站在灶台前,听着那首歌。

锅里的水开了。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她把饺子一个一个码进锅里。

热气扑面而来,把她的眼睛熏得有点酸。

她没擦。

她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

然后她对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

“会暖的。”

“一定会暖的。”

正月初九,天公生。

秦漾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不是油条的香味。是香,那种烧给神明的檀香,细细的,幽幽的,从窗缝里钻进来,钻进她的梦里。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高的台上,四周全是云。云里有人影,很多很多人影,穿着古老的衣裳,低着头,念着什么。念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松林。

她想听清他们念什么,但香味越来越浓,把她从梦里拉出来。

秦漾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梧桐树的枝桠上凝着霜。但香味是真的,浓得呛人,像有人在屋里烧了一夜的香。

她坐起身。

窗台上,红鸡毛毽安静地躺着,三枚铜钱压在它旁边,一枚温的,两枚凉的。玻璃珠滚在一边,里面的水清清亮亮,映着天光。

旁边多了一张红纸。

秦漾拿起来看。

纸上写着一行字,墨迹很新:

“初九子时,天公生。请赴天坛,共祭玉皇。”

落款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

“林冶”。

秦漾愣住了。

林冶?他昨天才来过,今天又约她去天坛?而且是用这种方式——一张凭空出现的红纸?

“0517。”她在心里喊。

“在。”

“这是林冶写的?”

系统沉默了几秒。

“是。”它说,“但也不是。”

秦漾等着它往下说。

“他写了这张纸,”0517说,“但让他写这张纸的,不是他自己。”

“什么意思?”

“有人在借他的手。”0517说,“借他的命,借他的笔,写这封信。”

秦漾的手心开始出汗。

“谁?”

0517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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