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秦漾出门买菜。
巷子里很安静,阳光懒洋洋地晒着,把青砖路晒得有点发白。早点铺子已经收摊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
她走到巷子口,正要拐弯,忽然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对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戴着帽子,脸遮住了大半。但秦漾认出了那双眼睛。
是林冶。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秦漾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林冶没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秦漾。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正是她家的门牌号。
“这是谁给的?”
“不知道。”林冶说,“今天中午,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秦漾看着那张纸条。
字迹很潦草,但能认出来,是一个地址。她的地址。
“你来找我干什么?”
林冶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问你,”他说,“那三枚铜钱,你是怎么得到的?”
秦漾看着他。
“春节副本。”她说,“踢毽子踢出来的。”
林冶点点头。
“我也有一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递给她看。
那枚铜钱跟秦漾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一些,磨损得更厉害一些。上面也有字,但模糊得快认不出来了。
“这是我从第一个副本里带出来的。”林冶说,“那时候我还不信这些东西。我把它当护身符,一直带着。”
秦漾看着那枚铜钱。
“它帮你挡过灾吗?”
林冶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它一直是温的。”
秦漾愣了一下。
她拿出自己的三枚铜钱,让林冶摸。
“这枚温的,”她说,“这两枚是凉的。”
林冶摸了摸那两枚凉的,眉头皱起来。
“怎么会是凉的?”
“它们在等人。”秦漾说,“等的人还没到。”
林冶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秦漾没答。她抬起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小片天。
天很蓝,蓝得透明。有几只麻雀飞过去,叽叽喳喳的,落在那棵梧桐树上。
“你跟我来。”她说。
她带林冶上楼,推开家门。
窗台上的东西还在。红鸡毛毽,三枚铜钱,翠绿玻璃珠,还有那盏小铜灯。
林冶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这些都是从副本里带出来的?”
秦漾点点头。
“那只毽子,”林冶说,“是红鸡毛的。我在一个副本里见过。”
秦漾看着他。
“什么副本?”
“寒食节。”林冶说,“介山古村,禁火三天。那里有一个老太太,扎了一辈子纸毽。她说她等一个人,等了二十一年。”
秦漾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
“是我。”林冶说。
秦漾愣住了。
林冶转过身,看着她。
“二十一年前,我七岁。那年寒食节,我跟爸妈去介山旅游。我在山上遇见一个老太太,她正在扎纸毽。她问我,小朋友,你会踢毽子吗?我说会。她就把那只纸毽给我踢。”
他顿了顿。
“我踢了三下,毽子掉在地上,散了。老太太没怪我,她说,散了就散了吧,反正也是给我孙女扎的。她孙女死了,扎了一百只,只剩这一只了。”
秦漾听着,没说话。
“后来我爸妈带我下山。临走的时候,老太太对我说,小朋友,等你长大了,再来踢毽子。我说好。”
林冶低下头。
“我没再去。二十一年,一次都没去。直到三个月前,我被拉进寒食节副本,又看见那个老太太。她还活着,还在扎纸毽。她看见我,说,你来了。”
秦漾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踢了吗?”
林冶点点头。
“踢了。三十层。毽子重了,我问她要不要换一只。她说换不了,纸毽是她孙女扎的,只剩这一只了。我说,那等你扎好新的,我来换。”
他抬起头,看着秦漾。
“她说好。然后她就走了。”
秦漾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弟弟说的话——那个人踢完三十层,问阿婆毽子是不是重了。阿婆说重了。那个人说,那你换一只。阿婆说换不了。那个人说,那等你扎好新的,我来换。
“那个人是你。”她说。
林冶点点头。
秦漾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被镀上一层金色,但眼睛里的亮光还是那样,是守了一夜炉火终于等到天亮的人的眼睛。
“那阿婆呢?”她问。
“走了。”林冶说,“我替她踢完三十层之后,她就走了。”
秦漾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只红鸡毛毽。
“这只毽子,”她说,“是阿婆扎的。扎了二十一年。”
林冶走过来,拿起那只毽子。
他捧着它,看了很久。
“红的。”他说,“她扎的是红的。”
秦漾点点头。
“她说,孙女最喜欢红色。”
林冶没说话。
他把那只毽子放回窗台,轻轻挨着那盏小铜灯。
“谢谢你。”他说。
秦漾摇摇头。
“不是我扎的。”她说,“是阿婆扎的。我只是帮她带来。”
林冶看着她。
“你怎么做到的?”
秦漾笑了笑,很淡。
“有人在等她。”她说,“她就来了。”
天快黑的时候,林冶走了。
走之前,他给秦漾留了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说,“如果你再进副本,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秦漾接过那张纸条。
“你的队友呢?”
林冶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他说,“六个,全死了。”
秦漾看着他。
“那你现在是一个人?”
林冶点点头。
“但我不想一个人。”他说,“我想找到其他活着的人,组一个新的队。”
他抬起头,看着秦漾。
“你愿意加入吗?”
秦漾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梧桐树。枝头的芽苞又大了一点,嫩绿嫩绿的,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我还没想好。”她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冶点点头。
“不急。”他说,“想好了随时找我。”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没回头。
“那两枚凉的铜钱,”他说,“会暖的。”
秦漾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林冶没答。
他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秦漾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青砖路上,把那些斑驳的影子照得很长。
秦漾把那张纸条压在窗台上,挨着那只红鸡毛毽,挨着那三枚铜钱,挨着那盏小铜灯。
她拿起那两枚凉的铜钱,握在手心里。
凉的。
但好像比早上暖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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