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房日。
秦漾裹着旧床单,像个行走的粽子,手里举着绑在晾衣杆上的扫帚,踮着脚,挑着天花板角落的灰网。
细小的金尘,在斜照的阳光里飞舞,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扫到客厅西北角时,扫帚头,碰到了一个硬物。
她蹲下身,掀开地板的缝隙,用指甲抠了半天,抠出一粒玻璃珠。
翠绿色的,里面嵌着一朵白色的花瓣纹路,对着光看,像封存了一片,永远不会融化的雪。
秦漾把它放在窗台,挨着那十只纸毽,和那只红鸡毛毽。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
秦漾不会磨豆腐,便去菜市场,买了两块老豆腐,一袋黄豆。黄豆泡在盆里,圆滚滚的,老豆腐切成块,下油锅,炸成金黄,盛在搪瓷盆里,晾着。
手机响了,是母亲。
“今年,回不回家?”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新房子刚收拾,走不开。”秦漾说。
沉默,在两头蔓延。
“那行。”母亲很快开口,“自己在家,别对付,做点好吃的。”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秦漾看着那盆炸豆腐,发了很久的呆。
母亲没问她,哪来的钱买房。
她也没说,自己经历了什么。
有些事,说不清,也不必说。
窗台的玻璃珠,在日光里,静静地绿着,像一只,默默注视着她的眼睛。
腊月二十六,去割肉。
秦漾拎着五斤五花,两斤肋排,还有一条刚剖好的草鱼,站在菜市场门口,忽然笑了。
从前过年,她最烦买鱼。腥气沾在手上,洗半天都洗不掉,鳞片崩进毛衣领口,怎么抖都抖不出来。
可今天,沾了满手鱼腥气的她,只觉得,心里踏实。
能有一身鱼腥气的年,总比,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泡一碗方便面的好。
腊月二十七,宰公鸡。
秦漾没宰鸡,在生鲜APP上下单了一只老母鸡,冷冻的,真空包装。
下单页面显示,预计明日送达。
她想起小时候,姥姥家的除夕。
公鸡养在院子里,尾巴毛油亮亮的。除夕一早,姥爷拎着刀,追着公鸡满院跑,公鸡扑腾着翅膀,羽毛飞得像下雪。
姥姥站在门口,笑着说:“鸡飞得越高,来年的日子,越旺。”
那只鸡,最后还是没飞出院子。
可那年的年,真的,很旺。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
秦漾对着冰箱门上的便签,上面抄着酵母、面粉、温水的比例,是她搜了半小时教程,一字一句记下来的。
揉面揉了四十分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面团却还是坑坑洼洼,像一张皱着的脸。
她把面团扣进盆里,盖上湿布,放在暖气片旁边。
夜里,她醒了一次,光脚走到厨房,掀开湿布。
面团,发了。
鼓鼓囊囊的,撑满了搪瓷盆,表面裂开细密的小缝,像在,大口喘气。
秦漾笑了,重新盖上布,轻手轻脚地回了卧室。
腊月二十九,蒸馒头。
十七个馒头,大小不一,有三个直接塌成了面饼。
秦漾挑出最周正的两个,晾凉,装进保鲜袋。
一个,留给明天的自己。
一个,留给窗外的梧桐树。
腊月三十,除夕。
秦漾是被梧桐树上的麻雀,吵醒的。
不是两三只,是黑压压一群,蹲在枝桠上,叽叽喳喳地叫,吵得像在开大会。
她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推开纱窗。
冷风呼地灌进来,麻雀呼啦一下,全飞走了,只剩两只胆大的,蹲在枝头,梗着脖子,瞪着她。
窗台边,红鸡毛毽,三枚铜钱,都在。
铜钱底下,多了一粒,翠绿的玻璃珠。
秦漾愣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把玻璃珠,放在窗台里侧的。
是风,吹过来的?
她没细想。
除夕的事,太多了。
上午,贴春联。
春联是物业发的,大红洒金纸,印着烫金的“万事如意”。秦漾踩着凳子,浆糊刷了三遍,春联的边角,还是倔强地翘着。
她索性撕了一段透明胶带,贴在边角上。
胶带反光,在红纸上,格外显眼。
秦漾退后两步,看了看,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自己的房子,怎么贴,都好。
擦窗玻璃时,她在第三扇玻璃内侧,发现了一个淡淡的掌印。
很小,是孩子的掌心,纹路浅浅的,像长在了玻璃里。
她用湿布擦,用洗洁精擦,都擦不掉。
最后,她索性不擦了。
就当,是新家里,来了一位,小小的客人。
下午三点,年夜饭的准备,正式开始。
炸豆腐炖肉,红烧肋排,清蒸草鱼,香菇菜心,还有一锅,炖得软烂的鸡汤。
秦漾一个人,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油锅噼啪作响,葱姜蒜下锅的滋啦声,肉香,鱼香,混着鸡汤的鲜,填满了整个屋子。
这是她,第一次,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做年夜饭。
菜上桌时,天,彻底黑了。
电视机打开,春晚的主持人,正念着热情洋溢的开场白,欢声笑语,从屏幕里溢出来,填满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也填补了,对面那把空椅子的沉默。
秦漾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乐。
她举起杯子,对着空气,笑着说:“新年快乐。”
筷子拿起,又放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梧桐树,在夜色里,只剩一团墨黑的剪影。路灯的光,从斜下方照上来,把枝桠的影子,拉得很长,搭在窗玻璃上,和那个小小的掌印,重叠在一起。
枝桠间的红绳,还系着红鸡毛毽,旁边,挂着那粒翠绿的玻璃珠。
秦漾推开窗缝,冷风卷着除夕的静谧,涌了进来。
远处,隐约有烟花的闷响,隔着城市的高楼,听不真切,像,记忆里,某个遥远除夕的余音。
“0517,”她忽然问,“你过年吗?”
“系统无传统节日概念,不过。”0517答。
“那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腊月三十,除夕。”
“不是这个。”
秦漾靠着窗框,看向漆黑的夜空,“今天,是五月十七号,那个人的除夕。”
“她以前,怎么过除夕?”
0517,沉默了。
久到,秦漾以为,它不会回答。
“她不过除夕。”
系统的声音,终于响起,“该玩家在第十九次副本前,已连续七年,未在现实度过除夕。”
“第七年的除夕,她在「春节逃亡」副本里,找到了阿婆孙女扎的纸毽。她把毽子踢到三十层,问阿婆,毽子是不是重了。”
“她说,等你扎好新的,我来换。”
“那年除夕,她在副本里,没有烟花,没有年夜饭。只有红灯笼,年兽的吼声,和三个,等她回去踢毽子的孩子。”
秦漾的手指,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她后来,再也没有,除夕了。”
“是。”
窗外的风,停了一瞬。
秦漾将三枚铜钱,并排放在窗台,挨着玻璃珠,挨着十只纸毽,挨着那团,火红的鸡毛。
“0517,”她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0517,依旧沉默。
秦漾,也没有追问。
她把窗缝,推得更大了些,冷风灌满窗台,吹得红鸡毛毽,轻轻打了个旋。
远处,一朵金红色的烟花,在云层下炸开,碎成千万点星子,坠向城市的某个角落。
有人,在那里,团圆。
秦漾站在窗前,看着那朵烟花的余烬,慢慢暗下去。
她想起梦里,那个女人的背影。
很瘦,很稳,走在一条,她走了很多遍的路上。
“她走那条路的时候,”秦漾问,“是一个人吗?”
“是。”
这一次,0517,没有犹豫。
秦漾转身,走回厨房。
凉透的年夜饭,被她重新端上灶台,热油再次滋啦作响,熟悉的香气,又一次,填满了这间房子。
她盛了两碗米饭。
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一碗,放在对面的椅子前,紧挨着,那盘炸豆腐炖肉。
筷子,整齐地搁在碗边。
秦漾坐下,端起自己的那碗饭。
“新年快乐。”她再次说。
0517,没有回答。
但当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台上的红鸡毛毽,轻轻,晃了一下。
像,有人,悄悄落了座。
零点的钟声,终于敲响。
春晚的倒计时,从十数到一,主持人的欢呼,烟花的闷响,连成一片,像,地底传来的春雷。
秦漾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只红鸡毛毽。
“我要进副本。”她说。
0517的声音,瞬间紧绷:“您当前积分50,无法兑换任何攻击性道具,建议您——”
“不是去通关。”
秦漾打断它,眼神,无比坚定,“我去,还毽子。”
系统,沉默了。
“成为「相关者」,我可以选择,在副本开启时进入,对不对?”
“是。”0517道,“但当前副本,未处于强制征召状态,您,无进入权限。”
“那如果,我一定要进呢?”
秦漾攥紧鸡毛毽,掌心,渗出了汗。
“她答应阿婆的事,我替她还。”
“阿婆等了二十一年,今天是除夕,她们,都在等她。”
“有人,在等她回家。”
零点的钟声,最后一响,落下。
秦漾,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站在,那条熟悉的古街上。
红灯笼,红对联,红窗花,映着地上未化的残雪。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有煮饺子的香气,还有,隐约的,孩童的笑声。
不再是,第一次来时的死寂。
这里,有了活气,有了年味,有了,等待的温度。
秦漾低头,手心里,红鸡毛毽安静躺着。背上的旧竹篮里,十只纸毽,被红绒布裹得严严实实。
前方的雾气,散开,露出一扇,朱红的门。
门扉上的门神,依旧褪色,但门口的红灯笼,是新的。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孩童的笑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秦漾,一步步走过去。
她抬手,敲门。
吱呀——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三个孩子,是一位老太太。
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的补丁,针脚细密。她扶着门框,眯着眼睛,打量着门外的秦漾。
秦漾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话,涌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告诉老太太,我是来还毽子的;想告诉她,你孙女的新毽子,我带来了;想告诉她,你老伴扎了十年的纸毽,我也带来了;想告诉她,有一个人,一直记着,和她的约定。
可最终,她只站在那里,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红鸡毛毽上,落在她背上的竹篮上,落在她手腕上,那根系了三道的红绳上。
老太太的眼眶,慢慢红了。
“你来了。”
她没有问,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秦漾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滚烫的,让她几乎落泪。
“嗯。”她点点头,声音,哽咽,“我来晚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侧过身,让开了门。
门后的光,涌了出来,暖得,像拥抱。
“不晚。”
老太太说。
“饺子刚出锅。”
秦漾端起那碗饺子。
她只是坐下来,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窗外,正月初一的阳光正好落在那棵梧桐树上,把每一根枝桠都染成暖金色。
红鸡毛毽静静躺在窗台一角,像一团没有熄灭的火。
火旁是三枚铜钱。
一枚温的。
两枚凉的。
还有一粒翠绿的玻璃珠,封着一片二十一年的雪。
毽子有人踢了。
红绳有人换了。
梧桐树有了新主人。
等她扎好新的,还会有人来换。
这个年,终于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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