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
秦漾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她家的门。是楼下,哐哐哐的,夹杂着中年男人的嗓门:“老陈!开门!今儿破五,说好了送你!”
没人应。
秦漾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敲门声停了。男人的声音远下去:“行吧,明年再来。”
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楼下那户,她搬来半个月,从没见过有人进出。问过物业,物业翻了三遍底册,说那户二十年前就没人住了,房主一直联系不上,暖气费都是社区垫的。
那刚才敲的是谁的门?
秦漾坐起来,披衣走到窗边。
初五的早晨灰蒙蒙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凝着霜。街对面的早点铺子开张了,炸油条的油烟飘过来,混着冷冽的晨气。
窗台上,红鸡毛毽和三枚铜钱还在。玻璃珠滚在一边,里面的雪纹对着天光,像一小片永远化不掉的冬天。
她看了很久,直到0517的声音响起来:
“检测到副本触发。主题:‘破五送穷’。”
秦漾愣了一下。
“又进?”
“该副本为春节系列副本之一,与‘除夕’‘元宵’构成主线关联。”0517顿了顿,“您作为‘相关者’,已获得准入资格。”
“什么任务?”
“护送穷神出城。”
秦漾等着它往下说。
0517沉默了几秒,补充道:“不烧符,不念咒。”
“那怎么送?”
“您需要自己想办法。”
秦漾:“……”
她把窗台上的三枚铜钱揣进口袋,又看了一眼那枚玻璃珠。想了想,也一起装了进去。
“走吧。”她说。
古街还是那条古街。
但不一样。
红灯笼换成了白的,稀稀落落挂着,在冷风里轻轻晃。街上没有孩子,没有炊烟,连煮饺子的气味都淡了,只剩下一股冷灰的焦香。
秦漾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脚下咯吱咯吱响——不是雪,是碎纸屑。风吹过来,卷起几张烧了一半的黄纸,飘飘摇摇贴在她小腿上。
她低头看。
纸上是手写的字,墨迹洇开了,只能认出一个“寒”字。
前方雾气散开,露出一座桥。
石拱桥,很旧了,桥栏上的石狮子鼻子都磨平了。桥下没有水,是干涸的河床,长满了枯黄的芦苇。
桥头蹲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棉袄,灰扑扑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他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几个冷透的饺子,皮都裂了,露出干瘪的馅。
秦漾站在他面前。
那人没抬头。
风从桥洞底下灌上来,带着河床里枯草的气味。远处隐约有锣鼓声,热热闹闹的,但隔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秦漾蹲下来。
“饺子凉了。”她说。
那人动了动,帽檐抬起一点。
秦漾看清了他的脸。
很老,很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渗出血丝,已经凝成深褐色的痂。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亮光很奇怪,不像活人的眼神,倒像冬夜里远远看见的一盏孤灯——知道那灯照不暖什么,但还是忍不住往那边走。
“你是来送我的?”他问。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秦漾点点头。
“那走吧。”老人说。他端起那只搪瓷碗,站起身。
秦漾没动。
“饺子还没吃。”
老人低头看着碗里那几个冷透的饺子,摇摇头:“吃不动了。二十一年了,年年有人来送,年年送的是冷的。冷的东西,咽不下去。”
他转身往桥上走。
秦漾看着他的背影。
灰棉袄的后背磨得发亮,补丁摞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帽子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她忽然开口。
“你等一会儿。”
老人停下脚步,没回头。
秦漾从背上的竹篮里翻出一只铁饭盒——这竹篮是什么时候跟着进来的,她也不知道。但饭盒确实是她的,不锈钢的,用了三年,盖子上磕出一个坑。
她把那几个冷饺子一个一个捡进饭盒。
“你家在哪儿?”她问。
老人没回答。
秦漾没再问。她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那座石拱桥,穿过那些挂着白灯笼的街道,一直走到古街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很破的门,门板裂了缝,门环锈成了疙瘩。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暖黄的,像有人住的样子。
秦漾推门。
门没锁。
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口灶,灶膛里还有余烬,暗红的一点,像要熄还没熄。灶台上蹲着一口黑铁锅,锅盖缺了个口,露出里面半锅冷水。
秦漾蹲下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翠绿的玻璃珠,握在手心里,对着灶膛的余烬照了照。
玻璃珠里那片雪纹,忽然动了一下。
像活了。
她把玻璃珠放在灶台上,开始生火。
柴火是现成的,堆在墙角,干透了,一折就断。她把柴塞进灶膛,用火钳拨了拨那点余烬,凑上去吹。
灰扑了她一脸。
火没着。
她又吹。
还是没着。
秦漾跪在灶台前,脸上蹭了一道一道的黑灰,眼眶被烟熏得发酸。她眨了眨眼,眼眶里那点酸变成湿的,滚下来一滴。
不知道是泪,还是烟呛的。
她把那滴东西擦掉,继续吹。
灶膛里,那点余烬忽然亮了一下。
接着又是一下。
然后火苗蹿起来,舔着新添的柴,噼啪作响。
秦漾愣在那里。
灶台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老人蹲在她旁边,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刻的。
“火要慢慢吹。”他说,“急了就灭了。”
秦漾没说话。
她看着那张脸。
火光底下,那双眼睛是亮的,但亮得不刺眼。是那种守了一夜炉火的人的眼睛——知道天亮还早,但还是守着。
水开了。
秦漾把饺子倒进锅里。
冷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皮慢慢软了,馅慢慢热了,香气一点一点漫出来,填满了这间破旧的小院子。
老人一直蹲在灶台边,看着那锅饺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秦漾盛出两碗。
一碗推到他面前。
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吃吧。”她说。
老人低头看着那碗饺子。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什么东西蒸出来,沿着那些刀刻的皱纹往下淌。
他没擦。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只饺子,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热的。”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秦漾低头吃自己的饺子。猪肉白菜馅,醋搁得正好——跟她碗里那碗一模一样。
吃完,她把碗放下。
“走吧。”她说,“我送你。”
老人站起身。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灶。灶膛里的火还燃着,暖黄的光映着那口黑铁锅,映着灶台上那枚翠绿的玻璃珠。
玻璃珠里的雪纹化开了。
变成一滴水。
秦漾把那枚玻璃珠装回口袋,跟着老人走出院子。
雾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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