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星梓的葬礼上,有两个死人。

这个声音在乐流水脑中蓦地飘过时她惊了下,一方面为这话渗出来的恐怖气息,一方面为她居然会这么去想一个人。她不想,可那女人实在令人发毛。一身旧的素色衣裳,缺乏血色的脸摆着既僵又扭的表情,没有光亮的眼睛,就像院子外的纸扎人,乐流水先前转个身看到那么一排着实被吓不轻。还有更诡异的,是她的动作。手一会儿搭膝一会儿悬着,腿换了几次姿势,脖颈,像极了瘦小的身体里塞着个恶魔一样扭来摆去,感觉下一秒头一歪那骇人的尖牙利爪就会从脖颈撕碎个口子钻出来半个身体。她的目光好似落在某处,又更像没落在任何地方。起初乐流水想许是因为星梓,可又奇怪这不像麻木心死,更像,被钉在椅上,极力挣扎,血肉模糊。却又不发出一点声响。

乡里大院,人杂声乱,阔的贫的,谈笑的说事的,都三三两两坐在老式的长条木椅上。也是唯独她,一个人离了人群坐在角落。

不,不止她,乐流水想到,她自己不也是。先前去个没人的地方窝着抽了大半天烟,现在一个人靠在大门边的柱子上,掠过攒动的人头去看对角线另一端,那个除了怪异举动外,还留着她无限迷恋的栗色大波浪卷发的女人。

乐流水始终认为,她以后会娶一个留栗色大波浪卷发的女人。可那究竟是何时呢?以后是多久呢?

她从衣袋摸出烟盒。烟咬在唇间还没点——

那女人忽然转眼,视线擦过来。短短一瞬,又移走。

乐流水却将烟塞回,朝她走去。不知缘由。

“诶,你那表情能收收吗?怪难看的。”

乐流水已站到女人的右前方,隔几步路的位置:“明明长得不错。”

女人震颤,沿声看去,站起呆立。

她真的,过来了。

女人在上午刚到院子的第一刻就发现了得一米七二往上的乐流水,一身黑,同一群男女老少跪在陈星梓的遗照前。直着身子,像剑,俯下身去,看地面的目光又如雷,打在女人心里的电闪雷鸣。在跪着的人堆里,有人歪扭着身子,有人夸张地号哭,站起后,女人看他们都交谈说笑、刷手机去。而如雷似剑的乐流水,则跨出院门,不知去了何处。

许是就此离开了?有其他事?所以乐流水真的有那么哀戚吗?把陈星梓的死看得很重?其实这在女人眼里不重要,她不会去批判那些做做样子的人,要让本就关联不大的人为一场无关紧要的死悲痛欲绝是神经病。而乐流水吸引她的原因也得有一半在她自身——那对故事感与氛围感精准捕捉并沉浸其中的能力。精准吗?在她的描摹里乐流水更像古代灵堂里要报血海深仇的志士,可陈星梓是死于胃癌,那么她就只能恨天,如果这样那倒和她一样,呵呵。或者她自此变成了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客,行走江湖间救人济世,也会有一天向她伸出手。事实怎样实在不重要,给她半块地皮,她就能搭出虚幻的别墅。至于在乐流水的一半,不,百分之四十九吧,实际上是她的颜值。颜值至上,女人一边深陷一边批判。所以乐流水就算没有那套动作,只是站着,她的魂也要被勾走。就像她十几二十岁,在城市的地铁或是商场,每每看到漂亮女人,高挑的、白皙的、丰腴的、妆容或是衣衫亮丽光鲜,带一阵彩色的清甜的风而行,她都想跟其回家,想与之有交往,想要被拯救。在二十六岁搬到一座落后的纺织业小城起,她很少再看到漂亮女人,加上她的生活在往更衰败的方向走,她被拯救的渴望杂乱地蹭蹭涨,很快脱离了需要望着一个漂亮女人的触发机制,变成时不时就会在脑子里生成与一个女人莫名其妙地开启一段感情,一段故事,在感情里她享受快乐,在故事里她走向治愈的画面。再到后来,她开始不出门,这种思潮的通路又变形——她看她的床边,总认为有一天她醒来会有一个人坐着,朝她一笑,自此霞光伴着晚风揉进她的眼眸。

做梦或是幻想都十年多了。

女人鬼使神差地也跨出院门,不过机会似乎稍纵即逝,她连往左还是往右都不知道。

对陈星梓生不出来的悲,在这一刻爬满全身。

谁料中午,葬礼场子吃饭,乐流水又出现了,端着碗鱼粥倚立在边上吃。女人走近几步又缩回几步,心里在疯长要和这人说几句话的念头,可却不但乐流水的身上长满几米长的尖刺,就连从她到乐流水——不单乐流水,是到每一个人——的这小段路也铺满了玻璃渣。

她是怎样的人?她是对她那般情深意重的人去世了,她却差点就不来这场葬礼了的人;她是在葬礼场上格格不入,连那大锅的鱼粥与土气的长条木椅都与她隔着层膜、夹着层刺的人;她是还没想到,也一点都不愿去想,攒下的一点钱花完了该怎么办的人。

她不想害人。

但她从一处更幽僻的墙后坐到了乐流水的视线直直对着的地方。

十分钟过去,她被灼得要死了,几个声音在她脑中摩擦,生出红蚂蚁噬咬全身般的热。

二十分钟过去,她彻底死了,但换了种死法,残忍一万倍——

她在说话前胡乱动两下脸。双唇一挤,笑起来像打开了个坏掉的热水器,掉下那么几滴又脏又冷的水珠。而她说的话,在她看来比需要立马收起来的笑更为失败:“你……是谁?”

“陌生人。”乐流水浅浅应。

“嗯。”女人微微低头。

她的身体根本根本就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灵动,倒是每个神经元都早早开启对这千载难逢的希望就要这么在她手上破灭掉的感知。

她心糟糟地抬眼瞧乐流水一下。

只这一下。她无心去思索她还没走,在想什么,对她而言是好是坏?因为乐流水点支烟在抽了。

她在前面就知道了乐流水抽烟,正是她浑身灼烈去瞄乐流水的那一眼,恰好瞥见乐流水拿出烟来。这一眼救了她,极短暂地救了她,她停止了去层层堆叠越压越重地想很多,而全沉到乐流水和烟的美妙幻象里,可当这幻象很快结束,化作又一个需要反思的东西加之先前那些也破闸而出,她会更难以承受。可乐流水就在那时用声音再次阻断了她汹涌的思潮,现在又用烟缕捏出了她的安全屋。

烟缕飘荡到她眼前,她也向烟缕靠一步。

她对女人抽烟早有一种她也不知因何而起的**。后来的日子里她猜想,也许是来自小时候,那个总在澄黄灯光下含笑抽烟的水果摊阿姨。记得那是三年级,夏天,她被选中要参加镇级竞赛,下午多了三节补习课,放学时即便是夏天,天也黑了。她回家会经过一家水果摊,水果摊的老板娘爱笑,特别是在每天收工时,不管今天赚多赚少,总在一盏暖暖的灯的照亮下乐呵呵地边忙边抽烟。每次见到天黑才回家的她,总会亲昵地喊一声,然后拿水果给她,挑颗很漂亮的并且先去不远处菜市场的公用水龙头洗净,再递到她手上,全程都笑盈盈。此外,还应该有些其他渊源,来自天性或者文化感染,拼在一起最终导致她对女人的烟产生了行动先于思考的迷恋。无论哪种女人,什么身份,什么情绪,只要是个女性在抽烟,她都会看见她们的胸口被层微光笼住,不是束缚地笼住,而是像童年的傍晚停电,在灰冷的天光里,一支沉静的蜡烛发出的光圈。

女人就这样盯着乐流水的胸,额头前倾了些致使乐流水看不清她的脸。

“你,难过了?”乐流水忽然轻声开口。

女人抬眸,这才注意到,乐流水的神情在不知何时变软很多。她摇摇头:“没。”

乐流水吐烟的动作卡了下壳,将烟拿到低处。左手横在小腹,右手小臂近手肘处搭着左手腕背。

“其实……我走过来更多是因为你的头发。”

乐流水看地上的碎沙。

也许。

“什么?”

“说出来,会有些冒犯。”

乐流水抬头讪讪地笑:“不过事实上我已经提出来了,这时又说这个也挺贱吧。”

女人一个劲摇头。

乐流水顿了两秒,开口:“我未来老婆的发型就是这样。”

女人失了神。看周围的场景。

现在来想,乐流水是真挺像,但她从最初就没把乐流水往女同想,好吧,闪过,但那是意淫。活了三十年,她从未在现实生活中碰到确定的女同,偶尔也能看到两个女生搂搂抱抱,但她不能说上去问一下吧,所以终是没法肯定。而在她的生活环境里,明明了了的男女配对,一对一对都是冲击,她逐渐不再去想,她能在她的生活环境里遇到同类了。而现在,那个词那样清晰,女人真不懂她的身体了,乐流水似乎一下亲切到被她的每个细胞接纳,她忽然好想紧紧贴上去。

“你是女同哇?”

“你知道这个,挺好。”

女人声音黏作一团:“我太知道了。”

“我也是。”

乐流水烟停在嘴边。

“你也是。有对象吗?”

烟缕经由女人的眼睛荡到天际。

一个字稳稳落到乐流水心里。

她看女人的脸,似有一团火从那秀挺的轮廓起烧,片刻便焚毁周遭的昏暗与冷寂。又吸一口,呼出。心脏的怦跳却一点压不住。

“那……”

“你要不要和我,找个亮着灯的地方?”

女人身体抖一下。呼吸彻底乱了。

她四下瞄一圈,没人注意。把额头轻轻抵在乐流水肩上,说:

“走。”

仅有三层的钟点房在寥落公路旁,楼道狭窄。房间里,淡淡的暗青色的光穿透玻璃照着桌上的假花。假花边上搁着新开的烟,黑色烟盒,被抽走一支。

乐流水点火时恍然想到,这盒在葬礼场上领到的一百多的烟,是星梓给她的最后一笔资助。

陈星梓在今年的三月,春雨日,领到了上天开出的死亡判决书,胃癌晚期,乐观估计还能活十个月,最终只活了七个月,生命定格在二十四岁。在她生命的这最后七个月里,打头和结尾特冷清……也不会,只是会有那么几次陈星梓想到自己就要死了身边却没有一屋人围着会笑两下。打头是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这件事,爸妈的工作好忙,朋友也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她也没走出死亡的暗屋,能念出那些锋利的句子。结尾是爸妈的工作刚好到了一个关键时期,朋友很多都看过她了,一次,两次,她的身体状态也变得好差,对人心理有挺大冲击,而她还换了个医院,在快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地方,很多人自是没法再去,她也不想很多人再来。而在这些框框下,有一个打破每一条规则的人——乐流水。最初,就是她听到星梓无声的哭泣,把她拉出死亡的暗屋,最终,也是她一个人握着星梓的手,陪她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秒。她辞了工作,换了地方,在星梓新的医院附近五百米内找了个破陋而便宜的房子。星梓走后,她的生活在那几巴掌地里转了两个月,直至现在星梓在殡仪馆存放已久的遗体被挪动,骨灰遵照遗愿拿回家乡,不要下葬,不要修坟,只是放在外婆的老宅——她十五岁被接到台湾前生活的地方,遗照和外婆的遗照放在一起,乐流水才终于走出那几巴掌地,坐上车来到这里。在今早她窝着抽烟的地方有条沟,沟壁上有一棵青青的草,乐流水忽然想到,那是反季节的颜色,她抬眼看远处一块大空地上的榕树,她的眼睛吸了小草的颜色洒到榕树上,嫩绿碧翠榕树下就出现童年的星梓在和人玩跳绳。她想,星梓的家乡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地方,等夏天应该再来一次。

火星彻底钻透烟身,烟丝都被烤成灰烬,她才吸一口。呼——

烟缕升起,散开。

她看着正背对她穿衣服的女人。

很生涩,接吻乱七八糟,配合笨手笨脚,呼吸却诚实。身体反应得太直接,像多年关着的门被推开。

“你很久没做了吧?”乐流水靠在床头问。

女人转过身来,停了好几秒才说:“我是第一次。”

乐流水整个手掌抖了下,烟灰掉在手指上。

“你是第一次?”她瞬间坐直起来。

女人看乐流水这样,忽的有点怕,有点无辜:“不可以嘛……我其实,自己弄很多年了,所以是有心理准备的。”

“抱歉,有些激动,”

乐流水又躺回去,吐了口烟,闷意却像覆在肺里的湿苔。和女人截然相反,乐流水的生活里全是女同。风情浪荡的。她自二十三岁在一个已先喝掉半箱啤酒的深夜踏进一间拉吧起,冒着湿热气的刀就向着她的生活砍去一下又一下,碎出无数个**的夜晚和凄清的早晨。在这样的生活里,她有个坚守至今的原则,即绝对不破坏别人的正经感情,换句话说是,不碰有对象的。但她却没想到,会在今天遇到个,完全超出她认知的人,既是第一次,怎么能三俩句话就真跟她来的呀。第一次——以往她寻欢作乐过的所有女人都是“圈里人”,即使不是全在酒吧遇见的,但全都懂规则,懂退路——这是头一回,给她把一个人从岸上拉到水里的感觉。

“你真的没事吗?”

女人立着身子,颇认真地摇头,像个,好乖的小朋友,模样挺逗。

乐流水咳下,笑出声。一半是在笑她自己。

“那就好。”

她又点了支烟,烟缕在窗前的昏光里流动,又像没动。

女人搭腿、撑头坐在窗前,眼睛凝望窗外浑浊的天空。

她回过身——

乐流水将打开的黑色烟盒呈在她眼前。

“我不抽烟的。”

“你不抽烟?”

“嗯。”

乐流水将烟盒收起:“那你好奇怪,不抽烟却一点都不介意二手烟。”

“我喜欢这种味道。”

乐流水双眉紧蹙:“没人喜欢这个。”

女人随即用探索的目光看乐流水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说:“我喜欢。”

“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乐流水感到胸口某处被重重撞了下。

她抽烟十年,人人嫌,鄙夷的目光或是劝说的话。朋友调侃她,说以后谁要是和她在一起那就相当于把自己锁吸烟室里了。这调侃令她只得笑笑,没法反驳。不少次,对她有想法的人想着与她进一步交往,但最终都因她过于夸张的烟瘾打消念头。她身边抽烟的人很多,但瘾没一个比得上她,差很多,她是一天最少要一包的人。不少人劝她少抽甚至戒掉,她同样只得笑笑。且不说她现在生活仍有无数个坑要用烟去填平,就是曾经烟中恶鬼给她放出的幸福高利贷,那死亡利息她也没法偿还。离了烟,她手要抖。所以大抵不会有人愿意在她漫着烟的身旁待上太久,可那女人先前却在她点起烟的时刻偏偏向她贴近了一步。她那时就晃了下神,却无法凭此认定任何,就像她想那女人也许是难过了,也许否认是在撒谎,也许也会是个女同,也许就是她这一生的追寻,全都是也许。而现在,烟之下,女人不是在忍,是在靠,千真万确的。

她把还有一半的烟给摁灭。

“二手烟对身体不好,你别事事都无所谓。”

“不是无所谓。”女人很快应到。

“明明是要有更为深重的心意才能做出的选择。女人身上的烟味能让我心安。”

乐流水看见了女人脸上跳动的不悦。诚挚地说:“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而在这本该开心的时刻,她心里却装了其他东西。“你生气啦?”

“没。”

“先前你在院里时,表情很不对。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乐流水的话,是女人在等待的来电,它终于响起,女人的心也跟着颤动。在女人看来,向他人展示痛苦最终都不过是把丑陋的伤疤拉出来大太阳下暴晒了,这她已验证太多次。但,在乐流水面前它可能不适用,她的声音好柔,她好美,她散发着神性的光……即便适用,那也是后话了。而此刻,只是不加掩饰地把本就是正确答案的话端出去,大概能换来些可以触动她心、领她再上天堂的刺激,怜悯的话或是多一份注目,来自一个美女的香唇和眼睛。何乐而不为。

“我有重度抑郁和精神分裂。”

乐流水无言。

女人要哭了。

乐流水把头低下去些,视线转至她把白绒丝被撑起座小山的双脚,姿势变换的间隙她叹息一口。声小气短,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听到。这个便宜的钟点房,有一床还不错的绒丝被,她很早就注意到。

“我不太了解这两个病,只知道很严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没事。”

“不过我想说,你长得很好看。”乐流水抚摸着绒丝被。是她喜欢的类型。

空气安静了半晌。

女人对自己长相的看法到现在还没有个定论,有时会想自己有几分姿色,而更多时候又觉得自己是很一般的。乐流水说她好看,她搞不懂是真的假的,是逗人开心的好听话?还是……她想到读书的时候也有人说过她好看,在她心情郁闷、表情难堪的时候,说她其实人挺好看的,就是表情不好。后来,她在生命的某一刻忽然觉醒个意识,意识到那可能都不是在逗她开心,更不是真心的,而是一种哄骗。她无法确定绝对的答案,但她那会儿对世间存在这种可能感到一阵恶心。下一秒又对会感到恶心的自己感到恶心,感到可笑。

“不说我不摆那种表情就更好了吗?”女人想起,乐流水不就说过这种。而她说完这话后悔了。因她忽然感到一阵累,仿佛一瞬不知被什么抽空了精力,连用耳朵听声音的力气都没了。

乐流水想了下:“那不是你能控制的吧?”

“对。”

女人别过头去。乐流水是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过往、过着怎样的生活,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乐流水是不是隐藏的心理学家或是多么聪慧过人。她只知道,乐流水说的,是她无数次盯着天花板时自己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的话。

“对。”

她又重复一下,想要把这梦幻的时刻延长多一秒,就够。闷着酸意的鼻音却让两人都发了颤。

房间的纸被她们擦大腿和手指用完了,乐流水下楼去前台拿。等她再上来时,女人已恢复平静。只是泪痕却很清晰。

“这个是可以擦去的。”

乐流水半蹲在女人身前。

“很丑吗?”

“也不会。”

“那为什么要擦去呢?”

“你这一说,我也不知道,蛮哲学的问题。”乐流水手停了下,又动起来:“那为什么不擦去呢?”

“因为爱哭的孩子有糖吃,这是换糖的凭证……乱说的。”

乐流水却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呵呵呵呵呵呵,你好有趣。”

“我们加个微信吧?”

女人手机拿得比乐流水还快。

乐流水发了名字。

女人看那三个字看得入神,以至于都不知道自己的眉头有多拧。

乐流水坐回床头,侧看这一幕,烟自顾自地燃烧。

她讨厌自己的名字。听巷子里的老人说,给她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出生那天做台风,大暴雨灌在瓦房上,整个屋子四处流水。学校的人不知道这个,但他们叫她流水线、流水账、月流水。大学时她去改名,却被拒。那时她无力地抽了下嘴角,就像此刻这样。

“你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癞蛤蟆或者死老鼠。”

女人转过头,很快懂乐流水什么意思。

“抱歉,是说我脸绷得很紧吗。可我不是在嫌恶你的名字,有时我陷入专注不自觉就会这样。”

“是吗?”

“是的,真的。”

“哦。”乐流水小小应了声。

吸掉最后一口,将烟头按进烟灰缸。

手机亮起,女人发来四个字:

微生高山。

“我的名字。”

乐流水拿起手机又看一眼。

“你的名字?真名?”

“对。”

“你是日本人?混血?在日本出生?”

“全都不是。微生是中国复姓。”

乐流水立刻查手机:“好稀有的姓,听都没听过。”

她瞄向微生:“这个姓还挺高级,也好听。不过,连着名字读就不好。平,四个字全是一声。”

微生点头:“不如叫咿咿呀呀。”

呵——

乐流水嘴角松动,呵笑一声。

她拿近手机,细细再看微生发来的名字。视线上移,是她的名字。眸子一瞬暗了,又猛地闪亮。

“我们两个的名字……”

微生已震惊过,但心里亦浮着层想看乐流水激烈反应的**。她坐在床边,手隔着绒丝被慢慢从乐流水的膝盖滑上脚趾头,再从脚趾头滑回膝盖。眼睛紧紧盯着乐流水。

“合起来是高山流水!”

乐流水边说,边一个挺身靠近微生,近乎是脸贴脸,唇点唇。温热的气息一下全部交融,互相攀上对方鼻尖。

“好巧啊,你感觉没?”乐流水将身子拉回些,逐渐又缩回被窝里。

“我前边看你名字时就是在想这个。”微生也别过头,脸上顿时热得要命,好像是被放在炉边烤。

“嗯。好有缘。”

“嗯。”

“你是怎样读我的名字?姓发哪个音?”

“yue。”

“对的。”乐流水暗暗浅浅一笑,“要是念作le,整个名字未免太过难听。但是,念作yue,那就是月流水。”她用手比划“月”字,“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微生点点头,说:“那我还是微生物呢。”

乐流水听到,忽然愣了。

她看微生的姓那么多遍,一直以来的感受都是好高级,真没想到世上还有微生物这个词来着。

“别人这样叫你的?”

“嗯。以前读初中,被起绰号,上生物课笑声一阵一阵的。甚至还有讨论我是细菌、真菌还是病毒的声音在……”

“真是浪费。”

“什么?”

“这么少见高端又好听的姓,给起了这么个绰号。那群人真是缺乏思考。”

“小地方,加还是初中,正常。现在想想,十多年过去了。”

“后面就没人这么叫你?”

微生沉寂片刻,看乐流水的腿,像大雪覆盖的山脉。

“后面知道我名字同时也会跟我说上话的人不多。又因为离了生物课,其实这社会上很多人都不知道微生物是啥。”

“想想确实是。我就衰了。”

“嗯?”

“我还被叫流水线。”乐流水耷拉着脑袋,“基本知道我名字的人都叫过我这个,妈的。”

流水线。微生前边没想到这个,现在乐流水自己提起……

“你的比我好笑。”

“果然,又加一。”

“啊?我哪有说。”

“第一个叫你微生物的人很有才。”乐流水用被子盖住脸,不理她,过一会儿笑声从缝里钻出来。

微生在外嘟囔:“叫你流水线的也有才,我都没想到这个。我只想,你的名字居然能和我的名字组合成个成语……”微生停顿下:“那你是不是还和别的女人组成过‘落花流水’、‘小桥流水’、‘行云流水’……”

乐流水将脸放出来。

“微生高山,你真的是个人才,把我笑得肚子疼。”

微生看着有些惊。

暮色上窗,乐流水走在冷光灯下的狭小走廊里,眼角的点点泪花还在泛着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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