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钟点房的钱是两人aa的。乐流水付好,走至门框,微生就转来一半。

微生不喜欢乐流水就那样走过去把钱扫了,什么都不谈。这种行为在微生的认知里和很多不好的词挂钩,责任、压力、不对等、距离感……不管是从出钱的一方还是不出钱的一方出发都是。微生十七岁就辍学出社会了,但她的人生拿的不是坚韧底层拼搏逆袭的剧本,在很多时候她是混着日子的人,经济来源依赖比她大很多、在多数时候可以说与她处于不同世界的人——爸妈、一个姐、一个哥。在那种伸手和人要钱、出去跟着吃饭都是别人给钱的日子,没人知道她的心存芥蒂。倒是反过来都和她说,没人能养你一辈子的,你不能老想着要依赖别人。她无话可说。而现在她有钱,就可以不要这样。况且,乐流水也说了不是个多有钱的人。在退房前微生问的,那时乐流水略微尴尬地笑笑,说不好,又说问这个是想和她结婚吗。微生没回答。她在这之前还问了乐流水是不是和很多女人上过床,乐流水颤了下后说嗯。微生那一刻瞬间感觉四周变得黑压压一片,但好在她最后再问乐流水和每个人都加了微信吗,乐流水用疑惑的眼神看她,说,当然没有。

现在乐流水看那聊天框里的三十块,和一颗红色的爱心。收下,止不住想笑。

十一月底的冷与清已铺满整条小道。

乐流水眼望前路,微生稍稍低头,两人出来随便选择往左,远方的灯光不是目标。漫无目的地走,时间在遍地的落叶间跳跃。

“你……”乐流水终于问,“要去哪儿?”

“不知道,随便走走。”微生的步伐变慢。

“我不是问这个。”

微生知道。

“坐晚上九点半的大巴到晖城。”

乐流水呆住。

脚下的石板又糙又硬,脸边的气流往来不绝。

这一切不是梦境,亦非泡影。

微生回过头,只听乐流水说:“我也是。”

晚间的大巴车人少得让人总会思考下开这趟车的意义,一秒就想通。

开车十分钟。乐流水拢住微生的背。她来得好快,头低下,看不见脸。乐流水却能知道她有多难受。

四十分钟前。她问坐在便利店外咬面包的微生会晕车吗?

微生点头。

“那你现在还不吃药?得坐六个钟。”乐流水喝口矿泉水,桌上摆着晕车药,是她的。

“我没药。”

“忘带了?”乐流水眉间展露不悦,心想晕车的人怎么这都能忘。

“不是。我一直都不吃药的。”

“不严重吗?”乐流水坐下。

微生看着边边破烂的遮阳伞,风吹过,一缕缕脏布条微微晃动。终是一笑。是呀,别人怎么可能懂,她这活了三十年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晕车,就备晕车药,多么简单就能让自己少遭点罪。可她却总做不到这样,她有时会想自己是不是恋痛,毕竟那种诸如晕车呀胃疼呀脚被砸到的时候都会让她感觉自己清清楚楚地活着,和世上的大部分人一样,活着。要么就是她的生活做这些没啥意义,就像给一个遍体鳞伤、七窍流血的人的脚趾头贴上那么一张创可贴。再或者就是,她压根什么都没想,所以也什么都没做。她的脑子早被占得满满当当,眼前的生活就是怎样都行。她又记起昨日傍晚,她睡醒,脑子里想过算了,不去陈星梓的葬礼了。而这其实真行,任何层面,因为她甚至就和陈星梓说过她可能会这样。那发生在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陈星梓去世的前一个星期。陈星梓问微生会去参加她的葬礼吗?微生停了好久,看一盏发着弱光的白炽灯,回答不好说,她的人生有很多重要的时刻她都没去,近一点像她爸的葬礼,远一点像十几年前,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学校办庆典,她期待了好久好久的庆典,在那一天,她没去,没有任何外部因素,完全由她自己。

“严重。”她声音断续,“我也说不出理由,但确实这么多年来,我都没吃过晕车药。”

“没这个习惯吗?”乐流水心里有点堵,长舒一口气没法缓解。她点支烟。

习惯。真有意思。好像总这样,微生认为的她的混乱的生命外界总能定义,归类,起个比她一摊口水要简洁明了还好听得多的名头,各种术语,各种标签,把她当菜市场的牛割成一块一块,刀又快又准又冷,从很高的地方落下,她躺在案板上触摸不到,唯有仰望。

“是吧。总结得真好。”

她眨下眼,继续咬面包。

乐流水叹口气,看桌上皱巴巴的铝箔片里仅剩一粒的晕车药。

烟燃去一小截。她将矿泉水和晕车药推到微生面前。“晕车严重的人,我还是建议吃药,多少是能缓解些的。”

微生握住那板铝箔片。

乐流水半转身子抽烟,刚好给微生一个侧脸,星火染亮整个轮廓。

那会儿乐流水就无端猜测,微生的晕车肯定要比她还严重得多。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是对的,选择也是。

微生脖子冒汗,撑开塑料袋的手越发无力,闭眼喘着粗气。但没有吐,没有到吐之前最难受的那几下。五分钟过去,她由低头的姿势换为仰一点头,靠住座椅。乐流水将原先放在她肩背的手抽回,填入她腰背与靠座的缝隙。有眼泪从微生的脸颊慢慢滑落,一滴滴、一滴滴,炙热如沸水。没掉在乐流水皮肤上,她只是看着,就心一紧。

大巴车开过半个钟,路途上的景色已模糊成不必要存在的事物,两人都不知道她们到了哪,不说地界,就连窗外是山是水都没法感知。她们都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联成的结架在两个车座的缝隙上,又像一座桥。因为身体难受而手掌用力,也由用力握住那柔弹的手来缓解身体的难受。她们都很快学会靠掌心的痛来感受彼此的存在和时空的变动。世界被消音成只有风声、引擎声与心跳声的一片混沌。

两人颠颠簸簸、坎坎坷坷驶向晖城。

深褐色的树在夜色中一棵一棵往后跑。

乐流水在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买一瓶水,喝一口,走回两人下车的地方。

路边的石墩很高大……也有可能是微生太小只。

“喝口水。”乐流水将瓶盖拧开。

蹲在阴影中的人艰难将手举过头顶。

乐流水点了支烟,挨着微生站立。

“好些了吗?”熄灭的烟头落地,乐流水俯身伸手。

微生抓住那只手,站起来。

凌晨三点半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起风,墙角的枯叶和垃圾一通乱舞。

乐流水坐上打的车。

微生一个人往家走。两公里不到的路程她走了快一小时。到家楼下,爬八层,扶着户门气喘吁吁。头好晕。勉力拧开门,关上又蹲下。房子黑漆漆、空荡荡,明明向来如此,她却感到一阵无所适从。乐流水的身影在她脑中闪回,动听的嗓音回荡在她耳边。她头朝地面,双唇狠狠压在一起,惨白中逐渐渗出鲜红。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等到乐流水的手。眼窝鼓着一汪水。什么都没做,洗脸或是脱衣,仅是把鞋一踢,她侧躺上床,枕在乱糟糟的被子上,双手紧紧揪着枕头。脚趾在扭动。乐流水此刻在干嘛?到家了吗?她住的地方离这儿多远?忆起乐流水身上沉沉的烟味。她只庆幸,乐流水的确没钱,在便利店时买那么便宜的烟。这样,意味着,她是能靠近她的。

不过,在离开时什么话都没留下,我们,还能再见吗?

懊悔的泪水淹没掉乐流水的头像,她们互道名字的画面也被泡得模糊,世间只有一样事物能真正穿透这种窒息与绝望。

“叮”的一声。

微生的手机有一条消息弹出。

乐流水:微生,我给你送点晕车药,你住哪?

翻倒的垃圾桶横在巷子口中央,垃圾散落一地,摊开一股酸味。

乐流水单脚撑墙倚在离此不远的墙边抽烟。微生让她不用进去。她往昏暗的巷子里看,平坦的水泥路面,比她住的地方的沙石路要好。这种路面下雨天虽也会积水,但不容易踮起水花,裤脚也不容易脏,她上班下班走过,应该不会说心情因为下雨变得更差,至少从这上面看是,要是没带伞,或者有车在她旁边开过时速度太快,就不好说了。乐流水如此想着。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黑暗里慢慢冒出来。微生仍身着那套衣服,出门前洗过脸。

乐流水将她带到一辆白色五羊本田前,取下挂钩上的黄色袋子:“很晚了,回去睡吧。药记得放包里,以后坐车,半小时前就得想到吃。”

微生接过药,没看一眼,眼睛对着摩托车,余光里全是乐流水:“你,很困了吗?”

“不会。”

“这是你的车呀?”

“嗯。”

“我也还不困。”

“真的?五点多了,你经常熬夜的?”

“嗯。总是到天快亮才睡。”

这之后微生的话掉到地上,乐流水的心也跟着被扯了下,站直。风把烟缕吹散,她用夹着烟的手理了理乱掉的发丝:“原本我就想着这个点过来,不太合适。但想到你可能睡了,看到消息得下午,就发了。”

微生没应话。

她回过身看乐流水,屁股浅浅搭着摩托的后座,神色迷惑而委屈。被额前碎发朦胧的双眼中,一丝埋怨一闪而过。路灯金黄的光打在她身上,劈出来个短短的影子,一动不动,一派昏黑,看不见内里心潮的汹涌。要是乐流水没给她发消息……她突如其来,带给她狂喜,带给她悲戚,甚至还带给她解药,她能每次都做到这样吗?

“嗯。”微生的声音像一颗石头沉入泥坑那样闷。

“你要回去了吧,那我也回去了,开车小心。”

“好,你,注意看路。”

微生转身离开,脚步慢而重。高高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拽长,一抽又一抽。

望着微生的背影,越来越远,即将消失。“落寞”二字在乐流水脑中疯长。明明开车过来,就是想看微生,想再和她说话,最好,还能载她兜会儿风,如果她还不着急睡的话。乐流水想过自己小孩子思想。但,她看眼后座,微生不久前就搭在那里,说还不困。

她将烟踩灭。

把车拧到漫着酸味的巷子口,拍拍车的后座,声音有力:“微生,你说你还不困是吗?那要不要来开开车?”

微生立在原地。

抹两下眼睛,转身低头哒哒几步跨过垃圾堆。

她揽住乐流水的腰,额头贴在乐流水背上。

乐流水转动油门,凌晨的街头任她行。

微生头侧向一边,看远远的天边透着微光。

她清一清嗓子:“能一直开到天亮吗?我给你加油。”

乐流水的笑声随风荡出十里地:“你当你是拉拉队,还给我加油。”

“我不是拉拉队,我是拉拉。”

“把我笑死了,你也得跟着遭殃,我们俩现在是一辆车上的蚂蚱。”

“哦。”微生乖乖闭嘴。戳下乐流水的腰。

车开过十多分钟,从窄街到大路,一转又变小道,扇形的亮光在昏睡的老城里四处晃荡。

乐流水突然加速。从三十到四十,再到五十,还不打住。

空气中似有无数刀子划过。各种车祸的影像在微生脑中播放,疾驰的摩托在不同路段拖地滑出十多米,她们倒在无人的夜色下,从脖颈流出来暗红色的河。

“乐流水,开慢些。”

“你说什么?”

“开慢些。”

“这速度不算快。”

微生不再应,把头埋下去,发旋顶着乐流水的背。

半分钟后,车子停下。

微生一头雾水抬头看,只见乐流水在点烟。

“你刚刚在害怕吗?”

微生全身一震,像个在外犯了错回家被妈妈当面点破的小孩。

“嗯。”

“可以直接和我说,说你怕,不要说慢些。”

乐流水下了车,靠近微生,用手指头撇两下她的睫毛:“有脏玩意。”

“那速度确实算不上多快,我也知道。”

“可每个人的承受能力是不一样的。上学的时候,我常开车载朋友兜风,有一个我开到三十速就会叫起来,有一个我开到八十速都面不改色,不能拿一个标准去要求所有人。我可以为你降速,降到多少都行,我喜欢你超过了喜欢风。只是你要直接说,我不一定每次都能及时反应。”

乐流水抽一大口烟,吐出。

微生的大脑却乱作一团,三种不同的刺激在她脑中一同炸开。承受能力、喜欢、直接说……

“我们去吃些东西吧?刚刚经过的那个,看起来不错。”乐流水见微生怔住好久。

再听到乐流水的声音,微生呼吸一滞,仿佛是有一股热流从耳朵灌进了脑袋,顷刻大脑短路、小脸通红,一个又湿又热的“好”字滑出。她又继续想,乐流水说喜欢她……

乐流水蹲下,烟还剩大半。

“会让你感到舒适的速度是怎样的?”

微生仍然呆愣,五秒才反应过来回答:“你,前面刚开时那样。”

“我知道了。”

“如果是在两边没有房子,没有岔路,路很平坦宽阔,一眼能望到底的大道上,你可以开快些。”

乐流水仰着头听完,转看左边的马路牙子。她想到,城郊有这么一条路——八车道,两旁是连片的鱼池,路边每隔五米栽着绿油油的小树。

她开起车。

空气中的刀子变为冰丝。又变为毛刺。

车子停在一家肠粉铺旁。

“我说的是这个。吃吗?”

微生晃下眼,头极轻微地顿了下。在车逼近肠粉店,逐渐减速,最终停下时。她浑身扎得要命。她脑中荡开“是病”的声音,劝说自己接受不久前乐流水还那么诚挚地跟她讲,可现在她仍不会说出她不想吃肠粉,这种不合时宜的退让。她本以为,乐流水停下车就将走下去,而她将看着乐流水逆光的背影,无计可施,在恐惧中等待审判的降临。可乐流水却是透过后视镜瞄她一眼。声音像天鹅绒包裹她的全身。她像被带进一间白青色阳光洒满地板的屋子,阳台和院子种满鲜花,有人轻抚她的额头,用最甜美的笑容告诉她,在这里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但就如一块被弃在烂泥地上的华贵瓷砖会有破败不堪的一面,她舒缓的时刻也总是他妈的附着有阴湿的思考在蠢蠢欲动。是另一份呼吸的起伏暂时压住这些幽念的滋生——乐流水笑一下以回应肠粉铺老板娘远远的吆喝。微生凝视车座,一时感觉有些累。

“我吃肠粉很麻烦的。”

微生看向那家冒着热气的肠粉铺,认为和尝试过但统统宣告失败的那些店铺没有区别。

“有不吃的配料?”

“对。”微生又一次惊讶抬头。

“哪些不吃?”

“好多……菜、葱、蒜粒、豆芽、大块的瘦肉。”微生越说越小声。

“你吃斋肠?”

“不是。”微生攥着手指,“可以有蛋、肉碎、香菇和面呀,然后淋的酱汁要没有蒜粒,吃来不会有异物感。”

“你以前吃过这样的一家对吗?”

“嗯,小时候经常吃。后来读初二,那家不做了。”

乐流水点点头,没说话。她也看肠粉铺呼呼冒出的白气,一旁标注“外卖”的桌子上摆了好几盒。

“这家,不吃的料全都去掉,要试试吗?”

“要求太多了。”

“试试吧,我去问问能不能做。”

“待会被骂。”

“那你去,你长得这么好看,不会有人舍得骂你。”

微生咳了下。面容缓缓放松,像小湖荡开涟漪。

“我不要,我感觉你看到我被骂了会立马开车走。”

“呵呵——”

乐流水咯咯笑了十秒才停。

她走向肠粉铺,手朝后面晃一晃车钥匙。

过一会儿再走回来:“本来没法做,但我跟老板说是你要吃。”

微生轻轻拍一下她的屁股。在到店里坐下后仍然沉在猛然而至的不真实感里,她居然刚刚拍了一个高挑漂亮的女人的屁股,还与这个女人上了床,她那样的人生真的会开启这样一段邂逅。真的,像是在小说里……话说我的美女恐惧症呢。

很快,肠粉就上来了。微生瞄了眼墙上的钟。面前的肠粉很符合她心中肠粉该有的样子。拿起筷子,满足感盈满全身,并非肠粉,是乐流水给她的。她深深地看着就坐在她对面,触手可及的地方,低头吃肠粉的乐流水。对于墙上秒针的怨念一丝一丝堆叠。店外,一排排低矮楼房顶边的白光已渐渐蔓延到地上,距离爬上她的脚不过几步之遥,她向来对此的不耐这一回前所未有的强烈。

“不好吃吗?”

微生想她该如何回答,她此刻吃那肠粉是没味道的,很多时候,当她心不在此,或者叫想得太多,她吃东西就会没味道。

“挺好吃的。”

“真的吗?”乐流水扫眼还剩大半的盘子。

微生当即为她如此潦草的谎话感到惊慌与尴尬。再开口:“一般般。”

乐流水无话可说。方方面面。

“对不起。”

“什么?”

“我总骗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那算不上骗人。我也没生气,只是会无奈。无奈这些都是没有办法的事。”乐流水拿起烟正要点,发觉她们旁边桌子坐的是一位妈妈和两个小孩,“我出去下。”

她走过门框,准备顺带把钱付了。

微生也走出来:“我来付吧。”

乐流水点下头。烟气随即融在清晨微寒的空气里。在她们之间。微生无措地站在几棵野草边上。乐流水的目光置于她的胸口。浅浅叹气。

回去的车上,风让乐流水打颤几下。

微生伏在她身上,双手环抱住她。

“微生,前面我说‘这些都是没有办法的事’……”乐流水打破已半程的沉默,“现在我要纠正它。是有办法的,只是眼下咱们没找到。”

“哦。”

“我想问你个问题,是关于你的病的,可以吗?”

“嗯。”

“你有在吃药吗?那些抗抑郁药之类的。”

“刚确诊那段时间吃了俩月,后来十几年间,断断续续吃过好几回,长的半年,短的不到一星期。现在,往前推两三年都没吃过了。”

“哦。”乐流水停了会儿,“我搜网上,看不少和你相似的病人都分享说药物的帮助很有限,副作用也很难熬。你也是这样吗?”

微生看路旁的池子,那模糊的水上似乎漂浮着几个影像。

她在读高中的时候失眠就非常严重。那会儿不吃药就一定会在床上坐到窗外射进晃眼的光亮。等宿舍的其他人都起来,她放开死死闭着的双眼。拖着沉重的身体在旁人的轻扬脚步中走向教室,在课上睡大半天的觉。如果吃药,那便精神恍惚,连感知周边人脚步是轻是重的能力都变没。并且,还会嗜睡。即使在夜间已睡过六七个小时,第二天早课也会上过一堂或者半堂就撑不住栽倒在桌上。一直迷迷糊糊,只在某些一定需要挪动的时刻才像尸体一般被同学拖着走……在工作的第二年,她的卡里有近一万块钱。她满心期待与希望地将自己完全托付给药物和机构。但仅仅四十天,不到三个疗程。她拎着两大袋子回家。在镜子前看自己逼近一百四十斤的身体。在极长的一段时间内再没想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二十六岁那年的冬天,某个并无特别的傍晚,她醒来。残阳污黑。她的房顶在坍塌,四面墙壁都向她压迫。她蹲在床上倒出三四种药,混着掌心粘稠的泪水吞下。凌晨一点时,她嘴里发苦,手指发麻,不停喘气,捏着刀片的小臂上,冷汗全在暴动……

“算是。”

微生声音轻轻,若非乐流水认真,两字极易被风吹走。

乐流水也低声唉一下:“我原本想,多少该有些帮助的吧。现在看来,极其不堪。”

“呵。”

微生笑了,抬高一点音量:“本身就是要配合认知干预治疗才行的。”

认知干预,乐流水看过这个词,不仅这个,她还知道一些,她手机上几个软件的搜索框往下滑十条都和微生有关。现在微生提到。她忽然就感觉,那些本来像飘在天上的氢气球般的话仿佛都在朝着她下降,她只要跳一下就能摸到。

“好,我知道了。”

这几个字落到微生心里,却没激起太大的水花,乐流水并不是第一个有想改变她的病的意思的人。

车在向无比熟悉的街道驶去。

微生困了。

回家的巷子口的垃圾桶被扶起,垃圾也被清扫掉,但被浸湿的地面上仍漫出酸味。

“你等等。”

乐流水应好。坐在车上,看微生走进巷子转弯一下,不久又转出来,手上拿着罐东鹏:“谢谢你的药。”

乐流水手握常温的能量饮料,目送微生离开,消失在巷子中部的某个转角。而微生的身影和声音却一直停留在摩托旁。乐流水感到四周的光线无比姣好,金色与青色的线条交织在微生脸上,不知是谁柔化了谁。往常许多次拂晓时刻开车,日光破天而出,她也会感到累和刺。可这回没有。手中的饮料像被灌注了魔力,她喝下,笑容不自觉地化开。这饮料喝着甜很多。理所应当。就连那巷子口的酸味,她都感到醇厚。是很有重量的气息。

微生一觉睡了十一个钟。

摸出手机,傍晚六点零三分。世间本就没剩多少的光线被她一概拒之门外。连着半个月没出一刻门。昨日为陈星梓的葬礼,将身体暴露在阳光、人声与目光中大半天。下午和个高出她半个头的女人去滚了两小时床单,晚间乘六小时大巴回晖城,走一小时路回家,最后再坐摩托扫两小时冷风。她睡醒顿感疲惫,身体几处酸痛,心灵也在随意识的清醒逐渐破碎。她以为她能坐起来的。可终究是做不到。躺在床上,双眼凝望宛如城市星空般的天花板,泪珠就那么溢了出来。迷糊时打开手机看时间,瞟到乐流水没有给她发消息的事实此刻在她脑中恶心地反刍。她脑中有声音在一遍又一遍和她说:没收到消息压根不是件事,这没什么,不能为这都要难过。可同时她心里又癫狂到认定了醒来能立马再沉浸在乐流水的体温里。消息都不够。她没关户门,就是疯想乐流水应该像忽然进入她的世界里一样又莫名出现在她家,在她床上睡着,或者在床边坐着……有没有可能是在小客厅?神经病。她爬下床,慢慢地将卧室门拉开条缝。只有脏兮兮的光渗了进来。她的脑中马上又响起个声音:乐流水只是还没睡醒。

可随后顽劣情绪的大火越烧越烈,她抗不住。

乐流水在床上睁开眼,已是晚上九点。因为处理点事,她到中午才睡。

睡前精神就不错,睡醒也好。她拿了烟,简单套个外套,上两层楼到天台。踏过只够一人通行的窄小铁梯。她伫立在铁棚口。

不知是何缘故。时间?天气?还是月亮的位置?

今晚的月光像银色的细沙铺满了整个天台。

她拿出手机,打开便签,敲下第一个字又删掉。

她,会想看的吧。

横拿手机,在月色沙滩上走几步,她找到满意的角度。

发给微生却看到个红色感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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