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过年原本早早计划了很多事:吃一顿火锅、做头发、情人节去海边。微生曾吃过两回让她记到现在的火锅,都是在过年期间。一次是因为脆鲩鱼,这个是微生挺小的时候吃的,起初她不知道吃的是什么,只觉得口感极好,让她后来几次和人吃火锅时被问到最喜欢的火锅食材是?她就回答说小时候吃过的一种口感奇佳的鱼,是到成年后的某一天,她在街上偶然看到一家“正宗中山脆鲩鱼火锅”,忽然意识到什么,拿手机搜了下,才清楚,她那小时候一直不知道是什么的美味,极大概率就是脆鲩。另一次是因为吊龙牛肉,记得那回她家来了很多亲戚,就弄了顿贼奢侈的火锅吃,已买了两大桌她家很难见到的高档货,她妈还觉得不够,又喊她去菜市场再买两盒吊龙,巨贵,要两百块,微生本一点油水没刮着很不爽,想着花两百块就买这两盒玩意真的亏麻,但后来因为东西买的实在多,微生就一不小心实现了牛肉自由,可以说她一个人就吃了一百五的牛肉,虽然仍会因为想到这感到夸张与肉疼,但,她也实打实吃爽了,贵但不坑,究极鲜嫩,蘸沙茶酱,那感觉此生难忘,在后来的日子里,微生也尝试过挺多次自己弄火锅吃,但都达不到那种爽感了,不知道是量少了还是牛肉品质没那次的好,亦或者,是因为一个人?微生确实挺想有人陪她吃饭的,陪她边吃边聊,她不用一个人再对着墙纸或把手机界面划拉来划拉去。而如今,她身边有了乐流水,不过,这回也没能如愿在过年收获一次吃美了的火锅。
恰在除夕夜,微生上个厕所,一切都弄好在等着了的乐流水收到了条微信,是她的一个朋友发的,讲她爷在楼梯摔了现在人在医院,让乐流水看看能不能先腾一千还她。乐流水看完消息,明明知道多少,却再打开软件看眼她们两人全部的余额,一千零六块八毛七,之后她点到转账的页面,却又停下了。等到微生出来,她和微生讲这事。微生都听完,应嗯,人那么重要紧急的事,得想快点。还当然是要的,但还多少,两人就有些犯难,毕竟要是还一千的话,她们又该怎么办……没想多久,乐流水说可以还一千,因为她还有两百多的工资在兼职中介那里,正常是三天一结的,她去说说让人给她先结了。微生听完点头,坐到床边去。乐流水发了消息,中介没回,一直到半个钟过去,本还带点幽蓝的天完全被浓墨覆盖,也没消息。乐流水和微生说好像得打个电话。微生说别吧,大过年的,打电话去要,感觉很不好。乐流水这下才记起过年这点,想也是,不合适。但这样的话,她们连晚上都没得吃了。乐流水点支烟,抽掉一口,夹在指尖,烟头轻抵着手机壳,每个聊天框不用往上滑就有红得晃眼的转账记录,她悬在键盘上的大拇指难以落下。
微生在一旁躺着,躺挺久的了,一直盯着天花板看。突然说:“咱把我那笔记本电脑卖了吧。”
乐流水看向微生,很突然的提议,但一下就能想通。微生其实很少用到那电脑,她写小说更习惯用手机写,最根本的原因是用手机写她脚想翘到天上去都可以。此外电脑对她也没有其他吸引或需要的地方,她游戏只打手游,也没工可办,手机就足够满足她的所有需求。要是后面真的有需要电脑的地方,那还可以用乐流水的呀。“嗯,确实可以。”乐流水说,“现在也确实需要这样。”
“走吧。”微生从床上起来,要去拿电脑的,但很近距离看到乐流水指尖在燃烧的那支烟,愣神挺久。直到乐流水也动起来。
其实,原定的,做头发也是今晚。这也是好早就在说的,微生的头发卷度不行了,该要补烫补染,本来计划是等微生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去弄的,但……后来就改成了除夕那晚吧,吃完火锅,去做头发,两天后情人节,美美地去海边。而现在,晖城没有上门回收电脑的服务,两人就只好开了车在街上四处窜,去导航软件上显示的几家店。在出门前,乐流水有先查了微生那笔记本的市场回收价,在两千五左右,而老板一句八百,让乐流水瞬间感到天旋地转。她走出店,去和蹲在店外的微生说,微生也感觉这太低了,但让乐流水决定,是要下一家,还是就这样。乐流水几乎没想,说这个价太夸张了,下一家吧。但下一家远在四点八公里外,拧过去既耗油,还吹了十多分钟冷风。今天也是好冷,冷到个除夕夜街上人也没多少,但也可能因为这个点都待家里发红包抢红包呢。微生这回待在车上,乐流水进去不久又出来,呼口气,说,不知道啥情况了,这家也只能给到一千最多。乐流水一边讲一边拿了手机再看看那笔记本的行情,真的就是得两千往上的呀,就算这线下的要赚钱,怎么也得给个一千四五吧,一千,好亏。那,还是下一家吗?微生问。乐流水点头,说再看一家,这家是我一开始的目标,离咱那最远,前面这两家其实算是顺路进去问问,最远的这家软件这儿有好多个评价说价格公道。微生问一嘴几公里?八公里多。哦。乐流水就拧起车,微生今晚似是有些疲惫,开了一会儿不管不顾地伏在乐流水身上,说一句,今儿好冷。还说,姐姐,你不累吗?微生感觉,今天乐流水很累,很脆弱,需要她的保护,可是她也很脆弱。不会呀,乐流水说,你累了吗?微生浅哼一声,就算是答了。那就,这家没一千五咱也给了,然后咱去吃东西休息休息好不好?你要不要先看看那店附近有没有什么小商场之类的?或者快些回家,洗个澡先睡了?微生应个好,很模糊,不知道回的哪句。乐流水就只好加快了些速度,而这样风也更大了。终于到第三家,停下车,被命运捉弄的耻辱感冲上脑门,乐流水顶着个着实好不起来的脸透过后视镜去看微生,微生也很懵,呆呆望着。第三家没开。打破寂静的是乐流水说,她还看了软件上标注了营业中并且营业时间也是要到十点来着,现在才九点出头啊。去看看,那贴了东西,微生指一下,下了车。乐流水也跟上,两人到店前看,白纸上手写着回老家,过年期间暂停营业,初五回来。软件上信息更新得很慢呢,微生先一步说。嗯,唉,乐流水稍稍低了些头。
微生这之后却反倒笑了起来,说道:“姐姐,你有感觉到吗?咱们现在很像很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是卖电脑的老女人,在饥寒交迫之下死命地要把电脑卖了换钱,可却一直卖不出去,然后,就要完蛋了。”
“别傻。”乐流水轻扇下微生的笑脸,说:“不会完蛋的。”
“嗯。”微生说:“不过,我也想点完所有的火柴,掉入好多个美丽温暖的幻境。”
“教我抽烟吧,姐姐。”
同样是很突然的话,但同样的很容易想通。微生曾说过,她不抽烟,最大的原因是不会抽。她二十岁前试过挺多回抽烟的,但每回都只是让她直犯恶心,不断干呕,还熏得眼睛疼而已,一点没带走她的郁闷与烦躁。后来,她知道了大概是她压根不懂怎么抽烟,没有过肺。却也每隔一两年才试上那么一回,抽几次,还是不太会,感觉不到爽,也没瘾,一盒都抽不完,放到发霉,丢了。但她心里又一直对会抽烟的那个她的形象,呼,烟气在她脸前缭绕的感觉挺向往的。
“不要。”乐流水却也狠不起来,轻轻抓着微生的两只胳膊,像极了长辈认真和孩子讲道理的模样:“抽烟这事,还是不好,我知道你的理由很充分,但就是不可以。”
“为我的身体吗?”
乐流水想了会儿说:“对,这是最重要的。”
“可是,有些时候,要是只是抽根烟,那或许对我的身体要好点吧。”
乐流水双手松开了。
微生说的是,她那些心神溃乱身体难遭其重真的会控制不住拿着中性笔往自己的指腹、掌心、大腿根扎的时刻。
乐流水为微生点了支烟。教她怎么不被呛到,怎么不熏眼睛,怎么把烟运到肺里,再呼出来,将一些些苦意包进烟里一并呼出。
燃尽了一支。
微生还是感觉很难受的,咳不少下,问:“是不是不同价格的烟真的差好多的?我怎么感觉,喉咙好扎,这是正常的?”
“嗯。正常的。”
微生就噗地一下,笑了,说:“忽然想到句话,要是不好好读书,长大了抽烟都只能抽这种。”
乐流水不应这话,又点了一支,抽很长一口,然后一手抓微生的后脑给她拉过来,唇贴得紧紧,呼——
微生半个人傻掉了,别开后,烟气从她嘴里一点点漫出来。
接着乐流水自己抽完那一支,又燃起了第三支。
拿到她和微生之间。
微生看着那火星子,合上了眼。
记得她们聊过,乐流水说,微生不用做梦,她是作家,想要什么都可以自己写。微生那会儿就笑,很有趣的句子。不过,她也不要写,她还是幻想比较好。其实,写作很难的,并不是想象力丰富就可以,大概不止微生,应该是很多有创作念头的人脑子里都有一整套故事集群,有很多很多自己独自沉浸了很久的场景、情节,绚烂到会让他们觉得不把这些写出来,让大家都能看到,就很可惜,甚至会有终生遗憾、死不瞑目的感受。于是就会提起笔,不过,当要把脑子里所有的那些混乱无序的东西都落到纸上,却极困难,甚至说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幻想不用讲逻辑,小说要,小说要真实合理,要连贯流畅,要具体细节,要迎合大众,还要受限于幻想者本身的文字表达能力,以及一个情节要限定在好多条件内等等等等。而幻想却都不用。就像,在微生遇到乐流水后,她又有了一套丰满瑰丽宏伟的故事集群,其中的场景、情节没太强的关联,算是依据微生自己不同时刻的情绪需要独立存在的,要是把这些放进一部小说里,就要显得情节发展突兀,细节不足,甚至说人物崩塌。所以,微生就也不要写出来,她幻想就好。幻想她们会拍很多MV,不被现实情况束缚,她“私设”的MV,主要的作用是作画面感、氛围感的载体,所以,也完全可以是拍电影,拍电视剧。跟着各种她们创作出的音乐的律动,在许许多多不同的世界里品尝情绪的盛宴,眼泪交融或是笑靥相印,或者是燃爆了。不用每天,但要生活得是每过一段时间就换一个样的,大变样,像是走进了另一部小说里,永远充满无限激情、跌宕起伏、多姿多彩,而这不关乎有钱没钱,微生想象这些时也从不是简单的想,要变得有钱。还幻想她会成功写出好多已不能用一般标准来衡量的绝世小说,每一本都在创造新的概念,她把她的一切画面思想都给完完整整搬出来,走上文艺界的巅峰。而所有那些一直都知道的现实问题在那幻想的世界里却不存在,全世界的人们都只与她欢呼,一同沉浸。她也会因此迈向最高的那一阶层,却绝不会干一件坏事,而会成立很多机构,真正带着对人道的至上关怀的慈善机构,她不是简单地投钱,而是仿佛精力条热情值都耗不尽一样满世界跑,去拯救每一个人和荡清一切黑暗,在她的努力下这世间的悲哀例如全人类的持续交恶被彻底扭转,人们开始重新善以待人,再没有那戾气传递的恶性循环,还有,世界的不公、人间的晦暗、虚无的渗透、时间的落差,这世间的悲哀太多,亟待解决,而她都会无法想象地把这些做到,待她逝去,往后的人们会把她的那个时代视作人类史上宇宙史上最辉煌的时期,取一个比汉武盛世贞观之治还**十亿倍的伟大名号。
乐流水真的把烟都燃完了,身上这一盒,十四支,她们各抽了一支,请上帝抽了十二支,现在地上满是烟头。
乐流水再按住打火机,火苗被风刮得摇摇晃晃。
微生一吹给火苗吹灭,说:“好奢侈。”
其实那烟一支还不到五毛钱。
“现在怎么说?”微生看了好几眼地面后,抬头问。
乐流水就把外套脱下给先前在后视镜里抖了好几次的微生披上,还让微生不能在车上睡了,危险。然后看这远处有灯光亮堂的一片,是很多店扎堆在一块,没急着开车走,两人去简单转了一圈。坐上车时,微生手上拿了根五块钱的小串草莓冰糖葫芦,有三颗,拆好袋子,把第一颗舔了个油光锃亮,给乐流水吃。后边微生先讲,不要吃火锅和做头发了,都留到以后再做吧。她们就没回第二家去把电脑卖了,而准备在网上卖,钱能多点。
进到家里,微生直接就瘫沙发上了,突然和乐流水说起,她真的感觉自己好没用的话。微生又想到那个她仰望的作者了。很没缘由的,她的思绪风暴总是生成得很没缘由。她想到,曾经有些人认为她这病是能好的,但后面看来,这纯粹是因为不了解,一点都不了解,她的病和她。她为一个极致be的小说主角而痛苦,周围人没一个能懂,因一个远在天边压根不认识她的神级作者也是那本极致be的作者而受尽折磨,也没人能懂。更不会有人知道,她一直以来都希望是为那主角悲伤而非对那作者满心嫉妒以至要去在心底争什么,她在任何地方看到关于那小说那主角的各种身影,心底就会难以抑制地要去对比,要去一遍遍想其实这文也有哪些地方不好,想这其实不过就是本文,而世界是无奇不有,在这样种种行径下那主角似乎渐渐站到了她的对立面,她爱她这件事脑子要走的路变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走,她完全不想要这样,但她根本就没法选的,每回那种不好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她都会花上不少时间来压制它,来引导它,但下回那声音还是会响起,就像所有人费尽心思力气去劝第二天仍会准出现在赌场的烂废之徒。他们的耐心则在以很快的速度被消耗,渐渐只觉得大概成不了什么事了的她越来越烦。有次,微生凌晨两点钟要找一个人说说话,却被那人一句“你不睡觉我还要睡的”吓走,缩回到自己那小木床上去对着墙流了一整晚的眼泪。现在,她也呜呜哭起来,脸埋进沙发缝里。
乐流水就坐在她身边,手一下下给她顺背。眼睛看向户门,也有了些许无力感。
两天后的情人节是阴天,天气预报说会下雨,她们没去海边。
三月末快四月了。两人去了趟Z市的一个靠海的僻野小城镇,不过她们住的酒店那块离海还有好些距离。是因为乐流水作曲方面的事来这儿的,这里有个音乐工作室,相中了乐流水的好几首曲子,在线上谈了一阵,请乐流水来线下再详谈,那边有意与乐流水开展长期合作,给她报销路费和安排住宿。然后两人就一起来了,不过,那边看上的只是乐流水单独的曲子,没填词的;去公司谈也是乐流水一个人去;还有,微生的路费是她们自费的。起初乐流水很怕这样微生心里会受伤,就腻在她身上和她说了好久,说微生要是不喜欢他们这样,或是为这有感到难受,她就不去了,也放掉这次交易,说微生一定不要偷偷委屈自己,她和她的快乐是她此生最在乎的事物,高于一切,说她只是想到微生会痛苦,就时常跟着难受,还说不要有任何负担,她们赚钱最终都不过是为心理愉悦,如果现在要强压着不好的情绪,留下日后要常常发疼的伤疤去赚这钱就本末倒置了。微生都听完,把小猫形态的乐流水往怀里揽紧一些,说她不会,她没感到不开心,而且还挺想换个环境逛逛的,稍微查下手机,据说那里地广人稀,空气清新诶。
那公司就给安排一个晚上,二十六号傍晚的高铁到Z市,再转车到酒店天都黑了,舟车劳顿,加之来前作息有点被打乱,早上七点多睡,中午十二点就醒,于是两人到酒店洗完做完便睡了。而因此不打算第二天傍晚就再要回去,她们自己续了两晚酒店,刚好来这了,就当小小旅个游了。
微生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好几处酸着,不懂乐流水昨晚怎么越弄越有激情,都快整成大秀了,也不怕这酒店有摄像头。看眼窗外,天色还明亮,微生捡了衣服穿上。想着自己出去走走,买罐水喝。
酒店在这排进了个“G省文明卫生百强镇”的小镇的边边,临着的八道大公路的对面是一座机场。虽然说有个机场,不过感觉不到有什么噪音,昨晚两人还饶有兴致地在记飞了多少架飞机,最终到睡前数了三架。而谈得上特倒霉,她们也就在这要待三天,好巧不巧撞上施工,今天早上隆隆的这才真是噪音,那机场一比就显得很乖巧了,微生就瞧过去,除了几栋高层建筑也再看不出什么。但是,从地图上看,占地很大的机场的另一边似乎就直接是海了,附近四处树也种得多,如果飞起来看这小镇的色彩该是很明艳的。
拿了水,走到一个巷口,呼呼,微生站住。
是风,春风。
微生第一回感受春风,认识春风。
她实在对这世间的太多太多事物都没有概念,缺乏体会,人生太多好似停滞了的灰蒙蒙的时期,她被什么事物封闭的皮肤几乎不张开感受的毛孔。而现在,她感受到了春风,拂面而来的和煦的春风,这样的词她早在书上认识,可如今真正切身感受,那种风打脸庞和滑溜过脖颈的触感,风的清新,凉丝丝的却不冷,和与春风撞个满怀的感觉,都是文字没法按住的鲜活。
微生搁那站挺久。喝口绿茶。拿手机看时间,三点十一分,乐流水说约的是中午十二点半谈,不知道现在好了没。她看在那聊天框里孤零零待着的定位信息——乐流水总会这样,去兼职,或者有事要出门,到了哪里都会给她发定位信息——提溜转两下眼睛,把定位点开。这地方确确实实地广人稀啊,往小镇里边走,慢慢从全都十几层楼高的旅馆酒店转向了三四层的民房,而就跟被压扁了一样,高是不高了,但怎么一户户都带大院子的,有的还前院后院都有,不是荒地的那种。这没法不让微生想到她曾在G市住的城中村,真的是天壤之别呀,感慨着,微生居然蛮快就走到了乐流水那。自然是没进去,找了个石阶就坐下等。
这一个多月里,她们写歌的事还是没有什么进展,不算现在还不知道最终成不成的这一回,她们在音乐上的收入仍然是零,全靠乐流水频率变得挺高的兼职在过活。明明钱一直都不多,可,乐流水却能带着她把生活过得不觉苦涩。记得除夕那天,乐流水就默默安抚着她,等她哭完,抱她到床上,下楼去花最后的一块钱买了支冻酸奶,娃哈哈黄色瓶子的那种,扎好,靠在床头,一手拢在微生的肩,一手把冻酸奶拿在微生嘴前,给喝一小会儿就无情拿开,成功让一块钱买了一箱似的让微生能喝好久,也甜好久。乐流水还给微生唱歌,唱好多首,一些轻松欢快的小情歌,唱到微生把那些不好的东西都抛掉了,心完全落到了乐流水的调调上。
后来情人节。乐流水拿一把雨伞递到坐在窗边有些时间了的微生的手心,微生在不解中,被乐流水开车载到了一个池塘旁的小亭子里。不久天空真的落下了滂沱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池水与地上,乐流水与微生在亭子里并肩坐着,乐流水的右手搭在微生的左手手背上,几根手指都一上一下慢慢点着,像在弹奏一首悠扬的钢琴曲。雨幕如同屏障给她们圈出了个沉香的闺房,乐流水突然拿出个粉色的小玩意晃一晃,说叫姐姐解锁情人节隐藏剧情。
赶在冬天的尾巴,虽然她们还是没吃成火锅,但乐流水给微生亲手做了份,关东煮!关东煮,这玩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微生心心念念的梦,她从小时候看手机上那种吃播知道的这东西,萝卜、鱼籽福袋、竹轮卷、鸡肉丸,她一直都很想尝尝看,可是她生活的地方包括后来读书的县城都根本没这东西,小吃街上,或是做戏时的戏台边,倒是常常能看到打着这招牌的摊子,可卖的其实是串串香、钵钵鸡或麻辣烫,小时候的微生反倒还不认识这些本土的,但是,她却清楚这些绝对不是关东煮。而真的关东煮,微生后来十九岁在G市时吃到了,从一家便利店里,不谈正不正宗,但那至少得算真关东煮了,可,特别难吃,特别特别难吃,不懂是那家店的问题,那一批的问题,还是怎么说。微生挑了很多经典的,结果后来没一根吃完,全试一点然后丢了,并且,走在回去的路上她还一阵反胃吐街上了。但尽管这样,微生却并没有对关东煮由念想变成阴影,或许是因为童年的执念太深,也可能是后来的日子里她又读了不少出现关东煮情节的小说,以至于她还是想要吃关东煮,好吃的关东煮,冬天里的关东煮。但她永远这样,明明也不难的事,她拖到了这一生差点都结束掉也没做。乐流水对这些并不了解,微生未有提及,在她的小说里也一点没表现。乐流水做这个,是想到爱吃火锅的微生应该也会爱吃这个,且,她会做这个。从林阿姨那学的。一天傍晚,乐流水兼职回来提了好多袋子时微生远远扫一眼还不知道干嘛的,而等不久灶台那飘来一股浓香鲜美的汤底的味道时,微生翻出去看,才知道居然是关东煮,冬天里的,看起来就好吃的。乐流水拿汤勺轻轻搅两下,微生就在一旁看,那咕嘟着的暖黄色的关东煮,和乐流水,都像是动漫里的,她们这个家整体还是冷调的,特别是在这傍晚时分,也正因此,那关东煮和乐流水都格外美丽了。好吃吗?这些料都是在市场找的,有一些实在找不到,就没办法,味道会差很多吗?微生咬了口白萝卜后就酸了鼻子,萝卜糯糯的,浸满鲜甜的汤汁,就是她一直以来追求的,摇了好一会儿的头,她说,你总是能给我最好最好的感受。
乐流水挽微生的胳膊:“等多久啦?”
“好久。”
“坐累了吗?要不要姐姐抱你。”
“你抱得动再说,废物姐姐。”
“呵呵呵呵呵呵。”乐流水止不住狂笑,前面不好说,但这会儿手是真给笑软了。废物姐姐,微生第一回讲,蛮可爱的。
乐流水就和微生小小牵着手,在这静谧祥和的街巷里走,走出来,到只有快车飞来飞去的大公路的边上,脚边是连片的景观草地。
乐流水和微生讲,有个很好的消息。
“谈得很好?你的曲子赚大钱啦?”
“不是。”乐流水浅浅笑,“也是吧,确实顺利地成了,算是辞职这么久以来在这上面赚到的第一桶金,六千几。”
“嗯。那怎么,不是?”
乐流水就转身搭微生的肩膀,很宠溺地笑,恰似这拂面春风:“那是,你的词也卖了钱。”
乐流水谈挺久的,不是为后续合作的事——这方面的也有谈,很多地方对乐流水来说不合适,因而不考虑——是她一直在为微生的词做争取,那边本是只要曲小样的,最终听乐流水说那么多,买下了两首她们合创的歌,于是,微生的文字第一次为她赚到了钱,相较于乐流水的,这钱,意义重大得多。微生想过太多,又从未想过,她能在这上面真的赚到钱,她的文字,她的文字……微生一下子眼眶全红了,她还暂时不知道乐流水在那里边为她做了多少,但是:
“乐流水,谢谢你。”
谢谢你予我新生。
“去做头发吧,宝宝。”
乐流水就在美发店里坐呀走呀好久,迎来了她更美丽的微生。
“笑得真好看。”
在四点半日光姣好的街头,微生的发丝沉静又张扬,这是在Z市的第三天,她们携手向阴凉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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