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流水有两个哥,分别大她四岁和两岁,大哥叫乐宏,二哥叫乐业,所以乐流水本该叫乐成的,如果她是个男娃的话。小时候的乐流水当然不知道重男轻女这个词,她只是能感觉到爸妈不太喜欢她,而那时她当然也只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自己不够漂亮,自己不够懂事,自己不够聪明。于是她就可劲读书,去翻她那两个都不是学习的料的哥随手乱丢的书包,捡二年级和四年级的教科书来读,还翻到他们学校发的好几册课外读物,在里面看了很多有意思的故事,这些故事不单让她涨知识涨见识,在后来长大回望才发现,竟也是她上小学之前唯一的玩乐,毕竟每回过年,她爸的那辆开去商店买玩具的摩托,总是只能载两个人。有回,乐流水说那她自己跑过去,她家在一条偏僻的老巷里,离镇上有商店的那块地方得三公里远,她一个六岁的小娃娃,就追着她爸的车跑出去。她不知道商店在哪,就需要紧紧跟着爸的车,紧追着跑了还不到五十米路,就蹲在大马路上喘气喘个不停,她爸后视镜看见了就停下车给她拉回家去了。于是她坐在家门前的石板上,远远看她爸的车又开了,很快消失不见。第二回,她学聪明了,去一个放了鞭炮的祠堂前捡了一大罐的炮纸,托二哥坐车上时每隔一会儿就洒点炮纸在路上。她就跟着一路的炮纸走,穿着挤脚的布鞋,走了两公里多,实在走不动了。脚好疼,脱鞋一看脚底盘被磨出了搓衣板似的一排凸起,还有血。她就在那蹲了很久,也哭了很久,想自己走不过去就没玩具了。想着,她穿上鞋朝着前路又走一段,脚还是好疼,又蹲下。再次站起来,就是往回慢慢走了。晚上,看着两个哥在操控新买的遥控车去撞一次性杯,她还只怪自己没走过去。而在她升上一年级的那次开学买文具,她却第一次意识到,她好像和她的两个哥在父母眼里不是同等重要的,无论她怎么做。她在预备班里拿了很多小红花和奖状,也有不少老师说她长得漂亮,她也在家做很多活,扫地、擦桌子,甚至,还没读一年级就在洗全家人的碗了。而终于等到了读一年级的那天,她可以像哥哥们那样买不少好看的文具了。妈带着他们三人去学校缴书本费,出来照例进文具店买新学期的文具,乐流水也如愿地进到了那店里,但却是看哥哥们挑选,她妈说她用两个哥哥换下来的那些就好。乐流水那时难过到了极点,算得上极点,因为她第一次闹,第一次反抗。她整个人瘫在文具店的门口那大嚎大哭,附近围了不少人看着,她妈给气坏了,去拿了文具店的扫帚来打她。见这样,文具店的老板来拦了,也有来抱乐流水起来的,让她乖点回家去,她死活不肯,脚还四处乱踢,给附近的一整个货架踢倒了,尽管好在什么东西都没砸坏,老板只是骂骂咧咧地去收拾,但这下没人拦着了的她妈看乐流水差点让他们本就贫困的家再蒙上几百块巨款的经济损失,用死了劲给乐流水打了个半死,之后带着两个哥不管不顾地回家去了。乐流水在那一直瘫到了天黑,回家时,餐桌已经收了,只剩院子水龙头下的一堆碗筷。洗碗时她想着,在文具店时她妈说的话,让她最好找到别人的家去,不要回这个家。眼泪滴到水盆里哒哒的,真就跟下雨了一样。她还是想不懂,为什么她明明比她的两个哥干的活多,爸妈却不愿意给她买文具,到底为什么,她比起他们到底差在哪,难道,她是捡来的孩子吗?在后来,乐流水知道了她不是捡来的孩子,她是差点被送人的孩子。那是早在她大哥出生前就定好的,要生男孩,三个,分别取名宏、业、成。前两胎顺利,生了男孩,产房外大家伙其乐融融,而到了第三胎,抱了个女娃出来,叹气的沉默的哀怨的,说怪当时还是没舍得花那个钱去hk验性别,这下好了,宏业成大梦破碎。要再生一个,养不起,得把这女娃送掉,又没人要,弃在荒野,也最终没能下得去手。所以,后来无论是她爸还是她妈,亦或亲戚,甚至巷子里的其他一些老人,都常和乐流水说对她算好的了,说这巷子里,有很多棵树下面都埋了女娃。此番言论的后半段,乐流水很相信是真的,所以在离开那条巷子前的每一个清明,深夜,她都会去对着巷子里的每一颗树跪拜。而对于前半段,乐流水不可能被这种话洗脑。同样,这巷子里很多人串门到她家拉着她的手说些旨在带她走向光明未来的话,她也都没听进去,大了就一点不记得。倒是,有句不痛不痒的话,她记得很深很深,是,对待生病受伤的人一定要尽可能温柔一些。这句话她听到时十三岁,来自巷子最末尾的一户,一个早年丧夫已孤身十多年的三十七岁阿姨,她人生遇到的第一束光,可惜并不是完全照向她的。那是一个她跟她爸干架的深秋傍晚,天空滴着湿冷的雨,胳膊被衣架尖锐的挂钩划伤而淌着一短横血,她站在巷子末的一处檐下,虽然身体瑟瑟发抖,但脸上却挂着不服输的坚韧劲。她在巷子走得不多,巷子末也来得少,但印象里很确定,末尾这里几户房子都是没住人的,可这次,却见到最末尾的那一间,走出了一个短发的阿姨,站在大概是她家的檐下,隔着雨定定地看着乐流水。乐流水对她的第一印象是,港风美女,在电视上看过的港风美女。后来躺在阿姨的床上时,她也知道了,阿姨名唤林娇,确实就是从香港过来的——家乡是这里,但才十三岁时就天大能耐一个人跑香港去了,现在二十几年过去,经历结婚再经历丧夫,事业也在这两年陷入了持续低谷,回了这里来。林娇为乐流水上药,几乎是往后乐流水流血破皮的每一回。有次乐流水说,阿姨你好温柔啊,林娇就笑笑,说,对待生病受伤的人一定要尽可能温柔一些。乐流水瞧着林娇秋水般明澈的眼睛,收下了这句话放在心底收藏,算是林娇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后来的日子里,林娇给了她好多好多礼物,在她人生成长的一个关键时期。给她考试第一的不吝表扬,让她不致带着荣誉回家却遭冷落,而生出好好学习也没任何意义的错误观念;给她很多夸奖,夸奖她勤劳能干、冰雪聪明,让她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闪光点,不致总陷入自卑自贱的情绪;给她无限鼓励,让她遇到失败挫折却不气馁,做什么事都能有信心有勇气;还跟她聊她家的那些事,描绘外面的世界,畅谈未来,让她并不如同年龄的孩子总是迷茫,而对一切都有一定认知,心里有明确的奋斗目标,坚定砥砺向未来前进。此外,还有像教她厨艺,煮各种各样她们那个地方都不会有的东西;教她怎么使用纺车钉衣服,因为林娇回来的日子里就在家做些纺织活打发时间;还教她化妆的要点,如何打扮得好看;甚至,还能给她辅导英语口语,纠正她发音的一些问题,可要是让做题就不行了,林娇就哼口气,敲敲乐流水的脑袋说,自己的作业自己做。初一初二这两年,是乐流水在那巷子里活得最绚烂多彩的两年,她几乎每天都到林娇那里去,很多时候还留着过夜。而这其实不单单是因为她在自己家不受待见,也因为,她想和林娇一起生活,想要她才是她妈妈,或者,是和她“厮守一生”的那个人——这个她在书上偶然认到的词——这念头肆意生长得最不受控制的那段时间,乐流水带了卷子,去跟林娇要家长签名……不止于此,卷子里还夹了张粉红色的爱心形状的便签,上面用认真好看的字写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林娇看到,愣了许久,问,这个不会是给阿姨的吧?乐流水随即就把心意一股脑表达了出来。林娇好好听完,摸摸乐流水的头,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是没法在一起生活太久的,不过,崽崽,听阿姨说,你以后一定会遇到更合适的人,过上更幸福的生活。乐流水低了头,点点,眼眶很红,却只是哽咽着。林娇就抬起她的头,说,哭出来,把对阿姨的喜欢都送给阿姨,阿姨自己放心底收藏,然后,你把心留给以后那个更好的人,好吗?林娇将手掌放在乐流水眼前,乐流水想了很久最终把手搭上去,应好。而在这之后她们像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地继续陪伴了彼此半年,在乐流水升上初三的那个夏天,林娇就整装再出发了,说要回香港,去重启以前的事业。乐流水对此并不感到离别的悲戚,爱而不得的痛楚,唯有衷心的祝愿,祝愿林阿姨事业一帆风顺,生活幸福安康,像林阿姨祝福她那样。会实现吗?她的美好愿望与人生目标,和喜欢的人厮守一生。应该会的吧,有林阿姨的祝福,那么,那个人何时会来呢?她不知道。不过,在高中的第一天,热光炙人的燥热午后,拉着小破行李箱的乐流水在校对面小卖铺里遇到了个很多同学口中品行不好的高马尾女生。围了不少人看着,看着那女生和小卖铺的老板对峙,老板一口咬定女生偷了东西,女生苦说没有,却没人信,不单老板,周围围观的人都全发笑,因为女生在初中偷同学钱被同学叫人堵着扇了十几个耳光是在整个县城几所学校都传开的事。老板说着说着就要上手去摸女生的口袋,女生摆起手反抗却抵不过那老板手劲大,那脏手就要一直伸到女生私/处去时乐流水上前一把给人推开了,说你不准摸,就算怀疑人偷东西你也没资格自己上手检查,这是侵犯人家的人身权,损害其人格尊严的行为,这种情况只有报警让警察来处理,但警察来了我会让他们看我刚才拍下来的录像,你就要赔钱,你要报警吗?乐流水扶着女生,说,不要的话,我们就走了。接着并不等老板应任何话,就把女生拉出了围观人群的包围圈。学校也不进去了,拉着小破行李箱和女生相视无言地走,走很远,到了个没人的亭子。女生坐下时,哭了,说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根本就没偷过东西,初中那回也没有,真的。乐流水中考考了全县第三,远超市最好高中的录取线,是这县一中的学校说免学费还给奖学金,才来这县城读的。她生活的镇子离这地三十公里远,没听过这里发生的事,而她拉出女生,其实也不敢确定女生偷没偷东西,她在意的点不在这,而在那老板的脏手和周边人明明都才十多岁却那样猥琐的目光,还有一句刺耳的呼声,人群不知何处传来一句给她裤子扒了,乐流水听到这之后就弹地一下飞过去了。嗯,乐流水说,你讲给我听,发生了什么。啊?女生惊讶地抬头,你不知道呀?乐流水回答,我不是本地的。哦,女生缓一缓,开口,那次,我们班组织庆祝活动,要求每个人带钱投入经费箱,十块起,我们班老是办这种东西,之前已有十多次,我因为家穷,真的没钱交,所以每次最后都是没给钱过的,于是班里的人就叫我白嫖姐,其实我压根都不想过那些庆祝活动,可有几次我真走了没留下来过,第二天上学又要被他们说耍大个,我都不懂了,过也不是走也不是。然后被说偷钱的那一次,是我提早了两个星期就去菜市场给我一个亲戚帮忙,每回收摊他给我五块,攒了好久才攒到的五十块钱,都投进了经费箱,却想不到成了投钱最多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是班上家里最有钱的一个女生,以前每回都是她一个人投钱最多的。然后,我不太清楚为了什么,她就开始诬陷我,说我偷了她五十块,本来她这回是要投一百的。我百口莫辩,班里的人都听了她的话,说我以前都穷嗖嗖的哪来的五十块。我解释了,没用。再后来,我有天回家,就给那人喊了五六个人……女生到这呜咽起来,讲不出了。乐流水就轻抚她,说,不报警吗?哪有用,女生说,埋在膝盖上的头摇了摇。没哭太久,因为自打初中那次之后她遭受这种对待多得都快习惯了,就抬起了头,用手掌边边蹭几下眼睛,看乐流水的行李箱。你是一中的学生吗?乐流水点头,女生说,你刚才说录像了,是带了手机吗?这一中对手机管得严哦,你一定要小心。乐流水就笑笑,讲没有呢,我吓唬他的。哦,女生听之,看乐流水那个有一点点憨的样子,也笑了下,你刚刚说的那什么“人生权”是吗,我一个都听不懂诶,这里的人都这样的,认为你偷东西了就直接上来抓你手腕,还有那种流氓霸道的上来就给你衣服脱了搜,从不看警察,只看你谁家孩子,父母厉害,就不敢,父母老实软弱的话,就恨不得给你……emmm,我不说了,你成绩是不是好好呀,感觉不能和你讲这种东西。乐流水确实是好学生,但肯定也知道女生是要说什么,那种就连在小学里都很多人张口闭口会喊的话。嗯,我们都不要去讲这种东西,你也不要学,好好学习,以后能改变很多事情。这种东西是要在相爱的前提下才可以做的事。乐流水比女生高不少,此时的她已有一米七多,而一米六五的女生明明和她同岁,可看起来乐流水却很像是大了她有三四岁的姐姐似的,这还可能是因为乐流水长得就是一副成熟的模样。你叫什么名字呀,女生问。乐流水说了,还扯了纸笔写下。女生看看,张口就喊,那我以后叫你乐乐好吗?乐乐,乐是快乐的乐。乐流水就应,我这个姓念音乐的乐。可是,我想喊你乐乐诶,我觉得这个更好听点,含义是不是也更好,快快乐乐的乐乐。而且,这样的话,也和我的名字有了点碰撞诶。女生接过纸笔在其上写下两字,字远不如乐流水的好看,歪歪扭扭的,我叫夏欢,字有点丑。不会呢,蛮可爱的,就像蛋糕上挤歪了的奶油,吃起来还是很甜,惹人喜欢。夏欢听着歪了下头,这叫比喻句是吧。啊?呵呵呵,乐流水感觉夏欢更可爱了。之后,她们一直到快五点钟,学校要关门了,才拉着一个箱一起进校门,夏欢虽然成绩很差,不过,算是运气很好,她是本地人,也在本地上初中,她上的那个初中也是烂透,但是天生就有三十个上县一中的指标名额,而她中考恰恰好好在她们的校排名排第三十,于是就这么糊糊涂涂地到一中去了。原本,她都以为初中读完她要出去打工了,没成想父母看是一中,又咬牙说让她再读三年看看。也因此,她能和乐流水相遇。她是不住校的,手上没行李,看乐流水背的书包看起来就很重,就把她的行李箱给要了过来拉着。到了上宿舍楼,乐流水说还是她来提吧,夏欢不,帮着提了三层楼,确实累了。两人就换了下,变成乐流水提行李箱,夏欢背乐流水的书包。乐流水的书包果真也好重,夏欢自是想不懂书本都还没领书包装啥了这么沉,后来打开看,□□本练习册。她就问乐流水,得知了个不得了的事,乐流水居然牛到上学不用交学费,学校还倒给她钱。这在夏欢的认知里简直神一样。高一,学校不分重点班普通班,不过,乐流水和夏欢还是没同班,并且隔挺远,一个在二楼一个在五楼。而一中的晚修是排了课的,两节课,一节自习,尽管走读生最后那节自习不用上,却也要上了两节晚课,到个九点钟才能走。而乐流水这种住宿的,就得老实在教室待到十点,才能回宿舍。一下课,楼梯人挤人,丧尸片一样,乐流水艰难挤出了楼梯。就看到,诶,前面怎么有个小姑娘蹲着拿罐汽水舔着雪糕笑嘻嘻地瞅着她。夏欢迎了上来,先讲她原先一直在思考乐流水会从哪边楼梯下来,是靠近她五楼的教室的,还是离得远点的,靠近的能少走点路,远点的则又人少一点,感觉走哪边都可能,就只好赌,选了离得远点的,结果运气真好,没给肥羊溜掉。接着她把汽水拿给乐流水,说她本来是要给她买雪糕的,但怕没等到她人,就化了,于是买了汽水。最后再讲,乐流水从人堆里挤出来时,好好笑,头发都乱了呢。并肩在浅淡星空下的操场走了蛮久,乐流水喝那葡萄味的汽水,仰着头能看到星星,低下头就看到夏欢笑她头发丝又糊脸上了。后来的日子里,在这操场上并肩走的时刻两人有很多,乐流水去找夏欢,或者夏欢去找乐流水,在晚修后,在傍晚吃了饭,在洗了澡下来……夏日傍晚的风,有块天空和糖水店的芋泥一样,冬季早晨的冷,跑道上落了几片暖阳。两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从朋友变成了互相给对方绑头发并热衷于一有机会就牵手去县城的饰品店逛,并给对方挑最好看的发夹和皮筋的天下第一好闺蜜。起初乐流水看着夏欢的背影只浅浅地可惜,乐乐很好,但le流水实在是不好听。后来,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夏欢即刻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大巴跨越了三十多公里飞到乐流水家里照顾生理期,又和爸吵了架,在QQ上说烦死了的乐流水,而两人那晚头一次挤在有点窄小的床上互相依偎着睡过去;或许是在县城一个公园的海盗船边上,浓郁的夜色下,两人疯玩了一晚上,碰碰车、扎气球、套圈圈、鬼屋……最后携手互相打气着踏上原本都不敢玩的海盗船,在上边夏欢叫破音了,乐流水捏得夏欢的手都红了,下来后夏欢整个人亢奋地跳到乐流水身上,乐流水铆足劲才给她抱高高,听她一个劲地喊和乐乐在一起好幸福啊;或许是自打高一下学期夏欢就开始努力,认真到连以往轻视她这种烂校过来的指标生的好几个老师都承认刮目相看了,成绩从全校垫底几十名几十名地爬,到高二上学期期中分班考,已爬到了级前三百,属中游偏上水平,离分进下学期起设的重点班,这种放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也只可惜地差了四十几名。在那个出成绩的晚上,夏欢托人喊了乐流水出来,乐流水到的时候看到她手撑在走廊栏杆上眼睛哭红了,说没进重点班,又没机会和乐乐同班了。乐流水就安慰她,我们从来不需要同班,我们的友谊不会被一点距离就打败的,现在几十米路不会,以后就是要几百上千公里也不会。夏欢虽然点头,但她心里还是想着要和乐流水考到同一个城市去。她怕她要是真到了个小地方去,乐乐毕竟见她见得很少了,最终还是会不喜欢她了……喜欢、幸福、依偎,不知从何时起,乐流水看着夏欢的背影就深深地幽怨,夏欢也不是栗色大波浪卷发,她想和栗色大波浪卷发的女人结婚,这算是没有道理的执念,但要满足,也不难吧,乐流水想,她又不是要天上的月亮。于是有天乐流水就和夏欢讲,说欢欢呀,你能不能去做个栗色大波浪卷发的造型呢?夏欢就好疑惑地笑,说做这发型能去政府领鸡蛋吗,乐流水说没有,但这样的话政府会发女朋友给你……嗯,记得有天特别特别冷,呼气完全能看到白雾的,真就像手机上北方那样,夏欢同乐流水坐在一个奶茶店里,看窗外,乐流水讲,这么冷,也不下场雪来给我们浪漫浪漫,夏欢听到被逗乐,浅浅笑。忽然说,我能get到栗色大波浪卷发了,是不是就得这样,大雪,厚大衣,热咖啡,然后栗色大波浪卷发。乐流水看着奶茶店木质装修风格的吊顶想想,说,这场景确实很美。到时候我们去北方,等一场大雪,拍好多照片,夏欢说。她会去做栗色大波浪卷发的,等到她们高中毕业,上了大学。就在一起。而到时候,她们要租一个小房子,可以每天都一起睡,可以牵手,亲吻,还有,爱爱,成年了,相爱了,就可以爱爱了。交换初夜,乐流水觉得这是个很神圣、很绮丽、很有韵味、很有质感的表达。每回晚上,月光皎洁时,天窗溢进来的微微白亮打在瓦顶,没开灯,却也一块块都能隐隐看到其纹理,乐流水盯着看,想她以后会有一个真正的家。而这个,他们不喜欢她,那她也不会去喜欢他们。该尽的义务她会尽到,就像现在他们给她一个能落脚的房子,和每个星期八十块的生活费,她长大了会赚钱一分分还上,至于感情……乐流水其实是个很爱热闹的人,受不了一个人冷冷清清的那种氛围,但对于全都常年在外的他们,她却丝毫没有想他们回来的念头。爸妈在外地打工,大哥实在烂泥扶不上墙,啥大学都没戏,爸妈东拼西凑给弄了三万块钱到别处开店去了,二哥考了点分,有大学上,学费能让人看了吐血,爸妈也还是借钱供上了。半个月前,大三的二哥开学了,收好行李上了车,乐流水就又变成一个人住这个房子了,挺不错的,不用再和任何人争吵,也不用再听他们的争吵,能早点睡。十点钟,乐流水就关了灯。而在她家的瓦房外已晃了一月之久的人把手伸进了门洞去摸插销,锁了,那人就走了。等到了当晚的深夜两点多,整条基本都是剩些老人在住的巷子彻底寂静了,半点声音都再没。那身影就再出现在了乐流水家附近,在乐流水睡的地方的窗户外边,拿了个铁锤和个螺丝刀,控制着响声,在转那设计得有很大问题的窗户,敲一敲,拧掉几颗螺丝,再敲一敲,就能把一整个窗户都直接卸下来。攀进去,不是去翻柜子抽屉,垂涎了几年的魔爪径直伸向了乐流水。巷子里,甚至是乐流水生活的那整个镇上,很多人都认得她,还常有人说她,除了身子骨弱外,德智体美劳是样样都好。这说法乐流水听过,而她不知道,除此之外,那地方,还有个关于她的声音,说她生得又白又香,在一些乌烟瘴气的麻将馆里打牌的人就总这样讲,她更不会想到,在这话的背后,有人是真的死死盯着她。天亮了,天窗打进来光线,照出一张爱整齐爱干净的女孩的凌乱肮脏的床,乐流水头深埋在枕头里,大半个枕头被浸湿,她嗓子哭哑了,眼泪也全流干。她想夏欢来找她,但不想夏欢过来这种地方,她要去找夏欢,又一点力气都没有,也不敢动,那地上的一块阳光、踏出门、坐车、面对夏欢,和那个还覆在她身上的凶残与绝望的夜,全是恐怖的。她拨打了幺幺零。身子缩在冰凉的不锈钢排椅上,下午快五点钟时,她爸妈从外地过来了——警察在乐流水那就问了几句,就草草地打电话给她爸妈。然后,到她爸妈过来,警察就收工了,让她爸妈给她带回家去。到那房子里,灯打了一整夜,愤懑的凄惨的喊声也始终不绝,尽管她爸妈都多次让她别喊,待会让别人知道这事。乐流水不敢相信,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警察不管,她爸妈也……说后面叫人过来打扇新窗,并叫她以后一定要把门窗锁好,晚上都不要出门,白天也不要老一个人在外面走,然后,就没有了。没有去找那人,没有给她做一点心理疏导。天再一次亮,乐流水一夜没睡,坐上去县城的班车,到县城的下车点时,就看到了早早来等着的夏欢。夏欢把她带回家,听她说了一切,也听她在她怀里哭得声嘶力竭,一遍又一遍地喊我要去杀了他,我要去杀了他……不要,乐乐,你这样做,你后面的人生也完了。乐流水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又一遍遍说,欢欢,我的心好难受呀,真的,好痛苦呀。我来安抚你,让我来安抚你好吗,会走出来的,一切都过去了,会没事的,夏欢讲着,亲了乐流水颤抖的唇,把初吻提前给了乐流水。但,乐流水还是拿了把刀站到了那个房子前,那人她认得,就那么明明了了住在她家两条巷外的不远处,她一指就能指到的地方。可却没人能抓得了他,甚至,她自己也无可奈何。没错,她要是杀了他,她也得坐牢,而她还要跟夏欢生活在一起。最终她把刀放回去,想忘掉这事,像以前一样正常上学。但,使她真正一生都困在了那黑夜的恐怖里,是这样的事还有第二次。两个人,直接给她家的门锁钻了就那么进去。这回警察管了。于是便听别人说那两人跑外省去了。乐流水也再也没敢在那个地方住了。她星期日都到夏欢家借住,因为愿意帮忙干活还特勤快,并且是吃自己的——除了有时夏欢偷偷地会在餐桌上给乐流水装些带走——所以夏欢爸妈对乐流水要在这住一年还没产生什么意见。而在学校,乐流水却再也做不到正常学习了。她抽起了烟,把本就不多的钱都花在买烟上,越买越密,也越抽越多,多到夏欢都有点无法忍受,轻轻说乐乐你不要抽这么多烟,嘴巴的味道,挺不好闻的。嗯,她们也把那些想着以后再做的事都提前了,乐流水需要夏欢来净化她,非常需要,迫切需要。她们在巷子里亲,躲房间里做……在教学楼教室都空置也没人会去的那一层释放激情与填补裂痕,弄完,两人走时才发现,在一个被石梁挡住的角落,有她们排查漏掉的监控。只用了两天,她们的事就整个一中人尽皆知,并且还在以飞快的速度往外传播,不是只在学生层面流传的谁喜欢谁,是有两个女的在六楼亲嘴,不止,还揭了上衣,扯了裤子,在舔。从学生到老师,到校长,到教育局。乐流水的爸妈到了学校来,上来就打乐流水,骂她贱到不行了,做这种事,怕是鬼上身了还和女的做,这下他们没脸在那镇子活了,祠堂开宗会要被口水淹死。乐流水仅说了一句我喜欢女的你们没资格管,之后就都没再吭声,而一个劲地去听隔壁,夏欢爸妈也疯了在训夏欢,同样是说这地没法待了。可尽管事件性质极其严重恶劣,可因为正处高三下学期,离高考没剩俩月,放在其他时候都绝对要双双开除的两人破天荒都被学校留了下来。乐流水的爸妈又到外地去了,说他们不会再敢回来了,让乐流水以后都自己看着办。而夏欢,两天后穿了自己的衣服来学校,办退学,没和乐流水说过,没法说,手机被收了,人也被老师爸妈都严禁再靠近乐流水。只到这一天,乐流水看见了其实是很守纪律的夏欢居然没穿校服出现在学校就顿感不对,一路跟着她,问她怎么回事,夏欢如实说要退学了,乐流水就问退学了去哪?高考怎么办?我们以后要去一个城市的,要生活在一起的……上课铃响了,乐流水也丝毫不顾,不顾一切,夏欢忽的跑起来往校门的三轮车去,她就也跑起来追,追不到,先前下了雨现在一个脚滑摔了个响,膝盖全擦破了痛得要命,她就抱着膝盖呜呜瘫在原地看夏欢坐了车,远远看去夏欢整张脸都是猩红的,走掉了。后来的日子,很不好过,乐流水全线溃败。她没处去了,也身无分文,星期六晚上睡哪?吃什么?得去找到个能给她提供吃和住的地方打零工,还需要在一天里赚到在学校六天的伙食费。这本身就不容易,现在全县城还都知道她了,和女的搞在一起,去好多人床上睡过,还在夜总会上班……谁会不想这样去想象呢,谁会不想在这人的课桌里塞张纸条写满污言秽语过把瘾呢,乐流水每天看着这些纸条,想半年前发生的事,她爸妈的做法是对的吗,这样的事本就不该说出来,可是,真的很难以承受呀,独自一次次想到那个昏黑一片的场景,要是不说出来的话,那个场景里的人就永远孤立无援着,那过去了吗?那女孩早就习惯了或者死了吗?现在的痛苦是无意义、没必要的,而要排解这种难寻出路的痛苦,听说唱歌会好得多,那,我不说了,让我唱出来好吗,或者让我和夏欢再见面,这回我不会那样放肆了。乐流水最终找到了唯一的生路,是一家肯收她不过对她照死了剥削的餐馆,让她干好多活,工钱也给得死低,一天要赚六天的钱不可能,她只得星期五晚上就固定请假,做两天赚五天勉勉强强够活的钱。但那餐馆吃住都不包,吃的话匀个十几块出来也就解决了,住的话,她实在没办法了,就只是到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外有监控和灯照着的桌上趴着打盹,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手时刻抓着个防风的打火机,火力调到最大,按一下喷出来那火苗怪吓人的。就这么一边赚钱一边读书一边流泪再擦掉,她度过了这高中的最后几个月。高考,差一点就没考上一本,学习落下太多了。到G市读大学,夏欢会在那吗?她有高考吗?乐流水不知道,再也联系不上她了,不知道去了哪,乐流水只会总去之前夏欢的家那里等,等夏欢有天能回来。大学了,换了地方,一切能够重新开始吧。乐流水要在大学赚很多份钱,赚她的生活费,赚还助学贷款的钱,赚赎身的钱,赚以后有底气去找夏欢的钱……她哪有这么厉害,拼死了也就是两只手两条腿,一有空就兼职,累死累活一年也就刚好攒了个五千块,空空如也来这G市,要支出的地方太多,乐流水本计划每年给她爸妈寄五千的,寄四年,然后她与他们之间就再无瓜葛了,但那是以为能攒个八千一万的,现在要是把五千全寄了,她就又连打车的钱都总没有去哪都只能跑了,她跑不动,所以乐流水就决定留一千,寄五年。这两万块她很想马上给完,她想要快点解决的事太多,像还有在选专业时就定好的,她要学作曲,学写歌,把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藏进歌里,因为要是她都不这样,就没人这样了,十七岁的女孩,就只能永远困在那场恐怖的黑暗里,陈星梓问她为什么这么坚持不讨喜的潮湿阴暗风调调时,她就这样回答,为一个厄运女孩发声。陈星梓一辈子都没想过,笑起来那么甜,那么元气,对生活充满热爱,待人热情温柔的乐流水,就是那个厄运女孩。陈星梓,与乐流水,两人是在乐流水实习期间认识的,相识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就是乐流水在陈星梓工作的地方实习,慢慢地,陈星梓感觉乐流水这人可以,就靠近了,后来自然而然处成了朋友,很好的朋友,也只会到这了,因为于乐流水,那时的她满心的夏欢,做白日梦都全是关于夏欢的,想她还会和心爱的欢欢相见,在美丽的时刻,在她们两人都有能力决定自己的人生的时候,再续前缘共度余生,而于陈星梓,她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想法,她有句话叫一定要情侣才能站一起吗?就这样。陈星梓对乐流水作曲的事业,以及背后那伟大使命,提供了很大支持,在一些经济资助上,以及把她介绍进了一家本不会考虑她的音乐公司。陈星梓十几岁时,她那去台湾发展的爸妈弄出了名堂,成立了一家公司,把陈星梓接过去了,却不是上学,不知该说陈星梓爸妈的眼界是高还是低,他们直接就让陈星梓放掉了学业,认为那不如实战场上更有用的经验,所以,陈星梓十几岁就步入了生意场,在乐流水大四去她们公司实习时,比乐流水还小上两岁的她已经是那家公司的高管了。而尽管有陈星梓这样帮着,但,许是时代的原因吧,谁来都无法改变的,乐流水的作曲生涯始终没有丝毫起色,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作出一首全世界闻名的曲子,然后全世界传唱,全世界都为这曲子背后的故事落泪,就像历史上很多钢琴家音乐家的故事那样呀,现在这时代,好像不流行这种听起来就很累的叙事了,引全社会共鸣的土壤也越来越贫瘠稀薄。悲伤始终无法倾诉,连钱也赚不到,打正式开启音乐这条路起,干一份长期固定的工作赚稳定的收入就成了没法考虑的事,而兼职打零工,真专注的话,连这时间都没有的。所以乐流水根本没存到钱,但,她还是想去找夏欢,这是太恋爱脑了吗?恋爱脑的反面是事业心吗?要是的话,那没事业心的她就算恋爱脑吧,都可以,她只想抓紧回到夏欢的怀抱里,在那,她不会再总是感到恐惧,那缠着不放的噩梦,是不是也可能消停下来。用尽了手段,笨手段,乐流水四处找和夏欢稍微有点关系的人打听,大多的一点消息给不到,而有那么几个给出了零碎的信息,说好像去哪块地方了,说现在好像在干什么事,乐流水就再顺着一条条线深入,花整整五年,才终于给她知道了,夏欢跟着父母去了北方,一个亲戚那,没有参加高考,没上大学,打工好多年了。乐流水终于再见到她,是在被阴光包裹的后街,夏欢愣了很久,上前,让乐流水把花退了,要是可以的话。她结婚了。乐流水在夏欢膝上呜咽不停,没关系,还能呜咽几个小时,夏欢叫了老公今晚别回家,说她有个曾经很好的闺蜜失恋了,千里迢迢跑她这里来寻安慰,她今晚陪她睡一觉。但,也只能呜咽几个小时了,天亮,乐流水就该离开。他对你好吗?乐流水今晚第三次问这个了,一模一样的句子是第三次,要是加上你幸福吗?你快乐吗?和他结婚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就二十几次了。夏欢就一下下轻抚乐流水,说,她现在大概算是幸福的,而,乐乐你呀,以后,换一个人爱吧,换一个本就留着栗色大波浪卷发的人,和她永远幸福下去,哭吧,想哭多久就哭多久,最好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在今晚流完,然后,以后就多多地笑,多多幸福,我们,此生没那个机会了。从寒冷的北方回来,乐流水在一个已先喝掉半箱啤酒的深夜踏进了一家拉吧。而那夜热日冷的生活没法解救她,无论是来自爱的痛苦,还是来自恐惧与噩梦的折磨。她自己住时,床边放着手机,手机边上,放着把刀,绝不是要死,她不敢死,她得知,曾性侵过她的那两个人都出意外死了,所以,她很怕死,死了的话,就会被他们抓住,堕入无尽黑暗。而她地上的生活也失去了前进的方向,几年里,是工作忙得不可开交的陈星梓还一直在挤着时间照顾她,就连走时也还是,跟她说,你一直都是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的,这很好,阿水,走出来吧,去追逐它,别和我一样。陈星梓讲完,太痛了,解脱了。乐流水就双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臂,使劲点头,说好久,讲对陈星梓的感谢、痛惜,讲,你在那边一定一定要多加小心,有外婆庇护,不会有事的。此刻的乐流水还不知道,她后来会差一点点就再经历一次这种要把她心脏剜烂的生离死别,来自一个有着栗色大波浪卷发,听出了她埋在曲子里的痛哭的人。那是微生第一回听乐流水的曲子,没戴耳机,乐流水外放的,微生听了一首,一遍,音乐结束后凝神一小会儿,说,你在哭吗?没有,乐流水隔了很久应答,这只是一种我大学学的、擅长的风格。现在乐流水将过往全盘托出,因她真的差一点点就要失去这个早已成为她人生的目标所在与动力来源的人,她一生都在追寻的光。
一直讲到凌晨四点,微生哭成泪人了,一抽一抽地说:“你,当时,为什么,要骗我呀?”
乐流水也眼睛都哭肿了,埋在微生怀里,哽咽道:“我怕你,嫌我脏。”
“傻瓜,啊你,这么想。我爱你呀,我爱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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