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聿容凝视着赵文瑞手中温润的珠光,眸中暗潮涌动,“确是小侄之物。前些日子不慎遗落,不想竟辗转到了世叔手中,有劳世叔保管。”
他说着便伸手去取,赵文瑞却将手腕一翻,自然而然地把耳珰收回掌心,留温聿容的手悬在半空。
“世叔这是何意?”温聿容口气又冷了几分。
“世侄不必客气。”赵文瑞笑意不减,“此物遗落之地不甚清净,有些地方进去沾了灰,再想干干净净出来,就难了。”
他将耳珰轻轻放在小几中央,手却依旧覆在上面,“此等贴身之物若被不相干的人捡了去,胡乱攀扯,怕是会给世侄乃至温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暂由世伯代为保管。世伯在洛州,总归有些人面,能保它安然无恙。”
温聿容慢慢收回手,看着那枚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耳珰,沉默良久,方道:“世叔思虑周全,只是小侄愚钝,不知该如何才能让世叔放心保管,又该如何免去这些不必要的麻烦?”
赵文瑞对他的上道颇为满意,身体微微前倾,推心置腹般道:“简单,世侄是聪明人,跟在裴御史身边,眼睛亮耳朵灵便是。若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就给世叔递个信儿。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参详,总好过你年轻气盛,行差踏错不是?”
“小侄人微言轻,只怕耳目闭塞,有负所托。”温聿容微微垂睫。
“尽心即可。”赵文瑞知他已无退路,笑意加深,终于将按在耳珰上的手移开,却并未将耳珰推过去,反而重新收入袖中。
“至于这耳珰,待他日——”他拖长了语调,深看向温聿容,“待他日裴御史奉召回京,世侄随行左右,在雍都打开局面,立下寸功之时,世伯自然原物奉还,完璧归赵。”
好一个完璧归赵,赵文瑞这是铁了心要他温聿容上这条贼船,不过他怎么知道裴霁初要回去?
温聿容心头一震,赵文瑞仿佛智珠在握,微微一笑:“裴御史在洛州案子上劳苦功高,回京叙职是迟早的事。雍都天地广阔,正是世侄施展抱负的好去处。届时该如何做,想必无需世叔多言。”
话是这么说,可若真要温聿容和裴霁初一同入都,温聿容未必乐意,毕竟他可是日夜苦盼着从裴霁初手中解脱。
赵文瑞站起身,做出送客姿态,最后叮嘱道:“雍都不比洛州,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世侄初到,知己知彼,方能进退有度,保全自身。”
温聿容跟着起身,只行礼告辞,不再多言。
身后传来赵文瑞的声音:“世侄慢走,咱们后会有期。”
温聿容装作未闻,等到彻底离开赵文瑞的视线范围,他抬手捻了捻自己的右耳垂,这里要空上一段时日了。
出了赵府大门,他心有余悸地笑了。
鸿门宴啊。
——·
翌日入夜时,陆昭回来时的面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大人,”他顾不上行礼,快步走到裴霁初案前,“雍都来的消息,副主考林文正林大人被参了。”
“参他什么?”裴霁初停下手中的笔。
“受贿,泄题。”陆昭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参奏的折子已经递到御前,虽未明指,但话里话外暗示林大人徇私,致使今科取士不公。”
书房内霎时寂静,窗外狂风恣肆,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平添几分肃杀。
温聿容正在一旁整理一摞邸报,闻言手中动作放缓了些。
科举舞弊,矛头直指林文正,而林文正是裴霁初春闱时的房师。如此一来,事情就变了味,这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剑锋所指,正是裴霁初这个新科状元、当朝首辅周衍的门生。
裴霁初展开了那封密信,他看了许久,像是要把每个字眼都斟酌一番。阅完后他将信纸凑近灯焰,目视那寥寥数语被焰火吞噬殆尽。
“陆昭。”裴霁初开口,“你亲自跑一趟雍都,查清上这道折子的御史,近半年与哪些人来往密切,”
他顿了顿,提笔在纸上游走,写的却并非奏报,而是简短的家书格式,“将这封信送到周阁老府上,亲自交到阁老手中,不得经任何人之手。”
陆昭接过那封墨迹未干的信,小心收好,转身欲走。
“等等。”裴霁初叫住他。
陆昭回身。
裴霁初抬眸看向安静侍立一旁的温聿容,淡淡道:“告诉阁老,洛州事毕,不日返京,途中一切我自有分寸。”
陆昭大步离去,裴霁初靠进椅背闭上眼,深深吸气,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叩击。
温聿容仍旧垂首整理着那些早已理好的邸报,他心知裴霁初此刻必然心绪翻涌。
可危急关头,却又能如此冷静布局,裴霁初有这份定力,温聿容并不意外,但心头却无端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裴霁初睁眼看向温聿容,说:“子琮,你觉得何为舞弊?”
温聿容抬头,斟酌着词句,谨慎答道:“科场大忌,自然是以不正当手段窃取功名,有违朝廷抡才大典之公正。”
“公正……”裴霁初似是笑了笑,“那若有人并非窃取,而是本就有才,却偏有人不愿见他凭才学登科,非要给他扣上一个舞弊的帽子,玷污其名,阻其前路,这又算什么?”
温聿容一时不知何言以对,裴霁初这话,几乎是在明指此次弹劾的实质了。
“这……怕是党同伐异,构陷忠良。”温聿容答得不太利落。
裴霁初低笑一声,眸中波澜不兴,“子琮,你读史,可知历朝历代多少栋梁之才,不是战死沙场,终老牖下,而是折在这‘构陷’二字之上?一封莫须有的奏折,几句捕风捉影的流言,便能将数年寒窗、满腹经纶,打入渊薮万劫不复。”
“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因这世上总有些人,自己深陷泥潭,便见不得旁人一尘不染。将你也拖入那般境地,与他们一般污浊,他们便安心了。”裴霁初沉声道。
温聿容隐约觉得这番话意有所指,他垂下眼帘,避开裴霁初那令人心悸的注视。
“那裴大人以为,当如何应对?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温聿容说。
裴霁初并未思考多时,便给出了答复:“真假二字,有时候并非黑白分明,只是需得有人去辩,去争。而这争辩的人,往往自己须得先有一身不染尘埃的底气,和一双能看透是非的眼。”
先有一身不染尘埃的底气。
是在暗示他温聿容吗?可从茶楼那时起,他便已是身不由己,这底气该让他从何去寻呢。
温聿容不吭声,裴霁初也已不再看他,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
三日后,裴霁初终于要回雍都了。
重见天日之时已至,温聿容心情大好,迅速回厢房收拾好那点少的可怜的随身物品,出了裴霁初这别院。
他步履从容地拐进自家巷子,心里盘算着晚上是让临砚去买东街的樱桃毕罗,还是西市的笋蕨馄饨。
离自家府门不远了,可他脚步却猛地顿住。
他家门前的都是些什么??
自己用来存放徽墨和珍稀颜料的那口紫檀木匣,竟歪倒在阶下,还有他装贴身衣物和画稿杂物的箱笼包袱,被堆得七歪八扭,活像逃难现场,又似抄家未遂。
难不成是自己多日不在府中,薛姨娘开始兴风作浪?她可没胆动自己书房里的东西,父亲也绝不会给她这面子。
正琢磨着,一辆马车不疾不徐驶来,堪堪停在他那堆“遗弃”家当旁,车帘一挑,裴霁初那张清隽含笑的脸露了出来。
“子琮回来了?”裴霁初下了马车,“正好,你惯用的物件都收拾出来了,可要再清点清点,看有无疏漏?”
温聿容怔在原地,望着裴霁初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心境前后的巨大落差,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令他气极反笑。
他缓缓踱步上前,停在离裴霁初三步远处,“裴大人好大的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是要抄没罪臣家产呢。”
他顿了顿,接着道:“入国不驰,入里必式[1]。您这登门入户擅动私物的做派,倒是比锦衣卫的缇骑还要雷厉风行。怎么,都察院的规矩,如今这般不近人情了?”
裴霁初眉梢微动,温聿容这一连串夹枪带棒,反倒让他兴味更甚,“子琮误会了,这并非擅动,而是代劳。你既要随我同行,这些随身之物自然要先行打理。”
“谁要与你同行!”温聿容往后一仰,与他拉开距离,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热,“你何时与我商量过?”
“我何时说过要与你商量?”
“裴霁初,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强词夺理!《大燕律》明载,私闯民宅擅取财物,杖六十,徒一年。你堂堂朝廷命官,知法犯法,是以天子律令为儿戏?”
温聿容越说越快,引经据典,气势凛然。若换作旁人,早被这顶顶大帽子压得心惊胆战。
偏偏裴霁初不是旁人。
裴霁初摇了摇头,笑叹道:“子琮啊子琮,你这张嘴,倒是比御史台的言官还能杀人,可惜忘了问一桩事。”
“何事?”
“我动你的东西,”裴霁初唇角噙笑,从容不迫道,“可是得了家主首肯?”
话音未落,温府大门自内打开了。
“子琮,不得放肆。”
温伯言被临砚搀着,颤巍巍迈出门槛,不住轻咳。
“父亲!”温聿容急急转身,指向裴霁初,“他——”
“是为父允的。”温伯言截断他的话,掩口又咳了几声,“你年纪不小,终日困于方寸之地,能有什么出息?跟着誉之去雍都,见见世面,学些经世实学,也算对得起你母亲生前苦心。”
他看向裴霁初,终究还是拱手道:“誉之,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裴霁初忙回了礼,说:“世伯放心,小侄定当悉心照料子琮。”
温聿容看着眼前这“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场面,只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爹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卖给这个道貌岸然的裴霁初!
温聿容深吸一口气,转向父亲,试图做最后挣扎:“父亲,雍都路远,人心叵测。您病体未愈,儿子实在放心不下,儿子愿留侍膝下,晨昏定省,亲奉汤药……”
“你在家,”温伯言开口,“除了变着法儿气我,搞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营生,也没什么大用。”
温聿容:“……”
裴霁初适时上前,温言道:“世伯保重身体,小侄就此别过。”
温父对临砚摆摆手,转身往门里走,临到门槛,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雍都水深,非洛州可比。记住你母亲的话——画皮画骨,先画己心。”
“遇事……三思而行。”
[1]:出自《礼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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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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