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马车已彻底驶离洛州。
自上车起温聿容便侧身倚在窗边,脸朝窗外,这个姿势他维持了很久,久到脖子发僵却仍不愿回头。
不回头,就看不见坐在对面那人。
远山如黛,暮霭初生,天边堆叠着浓淡不一的云絮,被将落的日头镀上黯淡金边。
裴霁初一路来的心思,都在浑身写满抗拒的温聿容身上,更确切地说,在他的右耳垂上。那里空荡荡的,原该成对出现的耳珰,如今只剩左耳一只,随着车身微晃,流转一点可怜的珠光。
“子琮,你另一只耳珰,怎么不戴了?”裴霁初问。
温聿容正在气头上,被他突然问起此事,心绪纷乱更甚,只冷冷地甩出二字:“丢了。”
裴霁初看他戴这耳珰从小看到大,此物若真丢了,温聿容也不该是这个反应,“这是你母亲留下来的,应仔细些才是,落在洛州了,可要派人去寻?”
“不必,”似是有些疲乏,温聿容垂首趴在车窗边,“有些东西丢了,就寻不回来了。”
——·
雍都的街道比洛州城宽了不止整整一倍,温聿容挑帘外探,暗自打量着这座陌生而喧嚣的都城。
一阵嘈杂的吆喝声入耳,远远望去,貌似是由被人群包裹的书画摊传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才女端夫人真迹!绝世孤品!错过此生再无!”
谁真迹???
温聿容惊愕不已,当即拍了拍车壁:“停车!”
车夫勒住马,车身随着马儿惊停怒嘶一顿,温聿容不等马车停稳,便掀帘下去。闭目养神的裴霁初睁开眼时,他已循声挤入人群。
只见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摊贩,正高举一幅装裱考究的立轴,唾沫横飞地吆喝。那人手中是一幅《寒江独钓图》,温聿容扫望一眼,便觉不太对头。
他挤到最前头,将那幅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置一哂。
“这位老板,你这画卖多少银子?”温聿容问。
摊贩见他衣着不俗,又生得白净俊美,以为是哪家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儿,“公子好眼力!这可是数年前名动雍都的才女端夫人之真迹!三百两,一口价。”
温聿容笑着点点头,“三百两,倒也不算贵,只可惜——”
“它是赝品。”
此言一出,周围哗然纷纷。
摊贩脸色一变,将画往小桌上一拍,言辞略显慌张:“你凭什么说它是赝品?你很懂吗?你见过端夫人的真迹吗?小小年纪,信口雌黄!”
温聿容闻言呵呵。
凭什么?就凭端夫人是他温聿容亲娘,其真迹几乎全数藏于洛州温府,温聿容的书房里。
温聿容不慌不忙,将那幅画举起来,面向围观的人群,“第一,端夫人作画惯用澄心堂纸,此画用纸虽也不错,却是徽州仿制,纸面略糙。”
“第二,端夫人钤印,用的是梅花印,印泥为朱砂调配,而此画钤印位置偏移了半分,并且印色浮艳,乃是新仿无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指了指画上题跋,“端夫人的字外柔内刚,撇捺间有魏碑风骨。此画题跋笔意绵软,刻意模仿其形,却有失神韵。”
他放下画,看向摊贩,说:“我说它是赝品,你有何不服?”
摊贩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之下,竟一把撸起袖子:“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端夫人不端夫人的?!我看你就是来找茬的!你知不知道老子在这条街上混了多少年——”
他的手刚扬起,还没来得及落下,前方便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他说的对。”
人流分开两路,裴霁初不疾不徐地走过来,绯色官袍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他未高声,只当众亮出腰牌,侧身睨视那摊贩,“都察院,裴霁初。”
“当街贩售伪作欺诈百姓,《大雍律》第二百一十七条,该当何罪?”
摊贩彻底没了脾气,顿时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声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也是受人蒙蔽,不知那是假画啊!”
裴霁初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转而对身后微微颔首。两名随行的京兆府衙役立刻上前,将摊贩和那堆假画一并带走。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温聿容手里还捏着那幅赝品,神色有些复杂。
裴霁初走到他身旁,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画,“想要?”
温聿容回过神,将那幅假画随手一卷,塞进袖中,闷声道:“假的,留着当个教训。”
他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裴霁初看着他的身影,也跟了上去。
马车重新启程,驶向裴霁初的宅子。
——·
裴霁初在京城的宅子位于城东栖兰巷,是一座御赐的三进院落,既显圣眷,又不至逾制到惹眼的地步。
温聿容被领到东跨院,此处正房三间,窗明几净,案上备好了笔墨纸砚,甚至还有几卷闲书,看得出是提前收拾过的。
他环顾一圈,这环境是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他早已另有打算。
京城虽不比洛州,但凭他之前在洛州卖画攒下的银子,也足以在京城租个像样的小院,再置办些家具器物,短期内不必为生计发愁。
他心里清楚,裴霁初把他安置在自己宅中,名为照顾实为看管。但眼下他初来乍到,人地两生,确实不宜贸然行动。
此时当先安顿下来,再把京城书画行当的行情一摸清,如此一来,逃离裴霁初指日可待。
他正出神,临砚这时凑上来,说:“公子,这院子虽不大,但收拾得还挺齐整。裴大人方才让人送了晚膳过来,问您是去前厅一起吃,还是单独在院里用。”
“单独用。”温聿容毫不犹豫地答。
“呃……行,还有一事,”临砚有些迟疑,“方才搬行李时,裴大人身边的人说若有什么短缺的,公子尽管开口。”
温聿容点点头,便将临砚打发了。
——·
次日寅时,裴霁初已更衣出门。
今日是大朝会。
温聿容被更鼓声吵醒,迷迷糊糊间听见前院传来马车驶去的动静,他闭着眼想,裴霁初最好在朝上被人参一本,灰头土脸地回来。
然后翻个身,接着睡了。
与此同时,金銮殿内的气氛,远不及温聿容梦境中那般轻松。
建熙帝坐在龙椅上,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下方肃立的文武百官,时不时掩口咳嗽。
朝会伊始便有御史出列,重提科场舞弊一案。
“臣启陛下,副主考林文正受贿泄题一事,已在雍都传得沸沸扬扬,天下士子瞩目。若真有人徇私舞弊,上对不起天子圣恩,下对不起天下寒窗苦读之士!臣以为,必须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一位须花白发的老者从朝班中走出,正是苏阁老苏启宁,“臣附议!科场乃国家抡才大典,若任由宵小之辈玷污,朝廷威严何在?天下公义何在?臣以为,不仅林文正要查,今科所有中第士子,皆应重新复核试卷,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窃窃私语不断,重新复核今科所有试卷,这无异于将今科取士全盘否定,矛头直指今科状元裴霁初。
秦阁老秦棹安几乎与他同时出列,他比苏启宁年轻几岁,可气势丝毫不减,“苏阁老此言差矣!尚无确凿证据,仅凭一封弹劾奏疏便要推翻一整科取士结果,苏阁老可想过后果?若因此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这个责任,苏阁老担得起吗?”
苏启宁冷哼一声,说:“秦阁老如此维护林文正,莫非是与他有什么私交?”
两人一直以来本就政见不合,今日苏启宁这般挑衅,秦棹安怎甘示弱?
“老夫就事论事!倒是苏阁老,如此急着定罪,连证据都不等拿出来,未免有欲加之罪之嫌。”秦棹安道。
“你血口喷人!”
“你含沙射影!”
“你——”
“够了。”
首辅周衍睁开眼,目光扫过两位面红耳赤的阁老,仅凭他刚一开口,整个大殿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陛下面前,二位失仪了。”
苏阁老和秦阁老同时一滞,各自冷哼一声,退去半步。
建熙帝摆了摆手,气若游丝道:“两位爱卿都是为了朝廷……咳咳……不必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扫望朝堂众人,说:“林文正一案,诸卿各有看法。朕以为……既然有争议,不如交由大理寺公开审理。是黑是白,审过便知。”
他看向朝班后方:“杜爱卿。”
大理寺少卿杜仲平应声出列:“臣在。”
“朕听闻,你近日追查此案已有所获?”
杜仲平躬身道:“回陛下,臣近日走访取证,确实找到若干线索。若陛下允准,臣愿于三日后大理寺公开审理时呈上证据,以供圣裁。”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苏阁老面露得色,秦阁老眉头紧锁。
建熙帝点了点头,又闭眼喘咳两声方道:“准了。三日后,大理寺公开审理此案。届时相关人等,皆须到场。”
“裴爱卿。”建熙帝睁眼,看向朝班中一直沉默肃立的裴霁初。
裴霁初出列:“臣在。”
“你是今科状元,林文正又是你的房师。此案与你……咳咳……也算有些关涉。三日后,你也旁听吧。”
裴霁初垂眸,面色喜愠难分,“臣,遵旨。”
建熙帝抬手揉着额角,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冯得禄即刻会意。
“退朝——”
随着太监的尖细嗓音,百官匆匆躬身,山呼万岁。御座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在冯得禄和内侍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转入屏风之后。
秦棹安快步追上裴霁初,低声道:“誉之,杜仲平说有证据,你可有把握?”
裴霁初提袍下阶,面带笑意道:“阁老放心。”
“真的假不了。”
无无无无话可说
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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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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