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清地明,云销雪霁,龙吟散去,罡风息止。
姜奕法用尽全力睁开双眼,看见天地华光间一只浑身雪白的神兽。
白泽从天而降走到三人面前,早将百米巨龙变成幼蛇大小困于方寸之间。容纳星河日月的双眸熠熠生辉,如月华光丝丝缕缕从双角溢出融进神女与蛇妖身上。
“烛阴受穷奇蛊惑,又被混沌赋予恶力,梼杌使其滋生邪念,这才强大至此又执迷不悟。现如今我已将它收押,女娲后人,把它放进炼妖壶中度化吧。”
穷奇、梼杌、混沌和饕餮是上古四大凶兽,此次就是它们冲破的禁止逃离大荒,才有更多心术不正的妖兽纷纷效仿。
姜奕法诏出神器,将妖龙收入其中,道:“多谢白泽大人。不过您一向不问世事,今天怎么会下凡?”
“四大凶兽自天地初开时便难以管制,女娲与西王母担心你们无法抗衡,特地去玉山请我相助。”白泽似是会洞察人心一般,提前自己出现之前的事,“只要你不放弃你自己,女娲是不会再塑泥胎的。”
恢复后的花栖潮见狐狸还躺在地上不能动弹,问:“白泽大人,您不救救九尾狐吗?”
话音未落,四角神兽便化身成一名白衣白发容貌娟秀的女人,在九尾狐身前蹲下身,摸着它顺滑的毛发,微微一笑:“小狐狸,许久不见,怎么这副狼狈模样?”
狐狸闭眼不语,她又笑道:“脾气还这么差,玩笑都开不得。这样吧,你嘤一声,我就救你,如何?”
九尾狐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哼了两声,还蹭了蹭她掌心。白泽大喜,顿时华光笼罩兽身,光散时一切完好如初。见狐好了,女人立刻毫不顾忌的上手揉搓,“九百多年的狐狸毛就是舒服啊!让我揉揉、让我揉揉!”
雪地上顿时飞扬起一团赤黄色的狐狸毛。
等她过了把隐,狐狸在雪地上一滚一翻身变成人形,大喊:“宋晗元,你又干这种占狐便宜的事!”
对方不以为意:“这是报酬,小狐狸。”
花栖潮忍不住问:“白泽大人穿的衣服好奇怪,怎么和我们不一样?她说的话也有点怪怪的。”
姜奕法摇头:“不知道,我也不觉得,可能活得久就是这样的?”
不怪她们奇怪,宋晗元长衣广袖,对襟束带,以簪束发,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现代人。
“行了,你们都平安,事情也解决了,那我就回去了。”话音未落,面前人便化作一缕白烟离去。
花栖潮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正主却走了,只能退而求其次问青司锦。她听完答:“白泽隐世不出,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玉山修炼就是在温泉谷待着,上一次还是一千六百年前下凡历劫。所以她对人类其实很陌生,会说的也是千年前的话,穿的也是千年前的衣裳。”
“一千六百年,那时候你不也没出生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青司锦白她一眼,略微无语:“没出声难道不能听别人讲吗?你这条蛇能不能动动脑子!”
花栖潮撇撇嘴,甩甩尾巴低下了头。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能动手,我以为你会一直害怕躲在一边的。”
小蛇尾巴摇啊摇,说:“你连白泽大人都认识啊!”
“是呀!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你这么强还会受伤吗?”
青司锦忽然垂眸,言语像是从身体中叹出来的:“是我成妖之前的事。”
姜奕法不解,问:“成妖之前就只是个普通狐狸,帮你不会扰乱自然法则吗?”
她无奈笑笑:“的确违反规定,所以她被西王母罚了。”
花栖潮震惊问:“白泽也会受罚?”
“那当然,所有神都受西王母管辖,谁来都一样。”
姜奕法天眼已闭,叹息道:“不知道她们那边怎么样了。烛龙已被捉拿,雪会停吗?”
“雪停了!”李枳桑兴奋大喊,手上的动作更加卖力。
暴风封路,来运送物资的前四后八走到半路时直接被雪埋了一半,民警接道电话立刻就征集人手准备救援。
铲车之类的大机器在前面开路,二三十人在车周边挖雪凿冰。不过幸好雪大半都是刚下的,还没冻实。但等到车门一下便困难了,大雪都被冻住,铁锨几乎插不进去。拥有十四年打铁经验的石玎禹主动拿过锄头,承担起了破冰的重任。
中间百姓们听说这边有人遭难,许多人都自发顶着寒风暴雪扛上工具从家中出来帮忙。知道他们从早就来还没吃饭,又有些人回家,回来时带着成箱的方便面和几壶热水,在滴水成冰的严寒高原给他们泡上一碗热腾腾的泡面。
天足够冷,也不用怕烫着。周文怀怕面被冻住,囫囵吞枣一样往下咽。忽然间叉子叉到一块有别于面条的异物,她翻出来一看,下面躺着十来块牛肉。
怪不得面都要溢出来了。
她心头一紧,不知如何开口道谢,就听李枳桑惊问:“这下面怎么还有肉?我们已经受了这么大的恩惠,哪还能吃你们的存粮!”
石玎禹也看见了下面的肉,又惊又喜:“真的有肉,还不少!太谢谢你们了,给我们泡泡面还放了肉!我们要怎么感谢你?”
他们的脸也都被冻得通红,咧嘴笑时露出洁白的牙齿,一手提壶一手忙摆手,拒绝道:“你们是来帮我们度过难关的,哪要什么感谢,这都是我们要谢谢你们的!”
其余人也这么说。李枳桑坚持要付钱,他们坚持不收,司机站在中间说:“都别争了!你们都是为了帮我,这些钱我来付,就当是感谢,好不好?”
村民们不乐意,说:“你这车是为了给我们送救难的东西的,更不能收你的钱。”
暴雪不息,且有更猛的势头,他们明白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这边吃完收拾好垃圾,又立刻动工。
一群人热火朝天与自然斗争,只求能比老天落雪的速度快一步。
车周边的冰雪被开辟成路,突然间雪止风息。众人仰面望天,才惊觉挖出的雪足足有三米多厚。
他们比老天快一步。
周文怀想到这一点时,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感慨,尚未来及抓住便转瞬即逝。那感觉很熟悉,又似乎很久远。
但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车子被动了太久,一时半会打不着火,轮子也被冻僵,根本动不了。
石玎禹说:“我们把车头绑上绳子,一起拽把它出去吧!”
周文怀当即否定:“你疯了?这车好几吨重,是你能随便拉动的吗?”
李枳桑却说:“人多力量大,未必不能。”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小姑娘说:“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她没办法再推脱,只得动手。
“一——二——一——”
民警在第一棒,所有人都齐声高喊,按口令用劲。庞然巨物纹丝不动,正当周文怀心生放弃时,手上麻绳却突然轻了一分——
“车动了!”
一旦动起来有了惯性,后面的路便没那么难走。一批人想办法给车解冻,一批人清理道上再次成冰的积雪,剩下的人继续向前拉车,三方合力,终于把货车绑在了前面的铲车上。
可走了没多久就又出现了新的问题。前面的路同样被冰雪封死,铲车开路后雪没停,此时不仅重新积了半米厚的雪,还因为雪停后他们仍在处理车子而冻住了。冻成冰的地方铲车铲不动,只能用人力开路。但这也面对同样的问题——现在开路车子很可能会再次冻住,重新处理车子时还有可能再次下雪,循环往复。
困苦不如先动手。
他们重新开始凿冰挖雪开路,那三人也从不远处踏雪回来。这雪几米后,三人趴在上面满脸震惊,根本不敢相信这么深的坑道是人力能挖出来的。
李枳桑问她们那边如何,听见顺利解决后松了口气,简单阐述了这边的问题。花栖潮说:“放心吧,之后应该不会下雪了,就算下也不会下这么大的雪了。”
有人问为什么,姜奕法脑子快,答:“来的时候听见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了。”
青司锦也说:“我们听说你们出来支援一上午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应该是比较困难,就像过来能帮一些是一些。”
有人说:“你们几个小姑娘怎么下来,这雪这么高!要不从前面绕——”
话还没说完,青司锦就已经身手敏捷地从上面跳了下来。后知后觉自己这么做不对,尴尬一笑:“没事,我们仨比较矫健。”
是挺矫健,垂直的几米高的冰墙都能跳下来。
下来后,她走上前低声说:“我暗中用法术开路吧,不要这要弄到什么时候。”
有捷径可走周文怀几乎是立刻同意,李枳桑却说不行,姜奕法也说:“不涉及妖兽的情况下,在人类时间不要轻易动法术,要用人的力量和智慧去思考。”
青司锦点头同意,倒是周文怀瞬间两眼失焦,不过也没说什么,沉默开干。
帮忙的人越来越多,动作也越来越快,他们终于快过老天的速度,把车安全送到了目的地。
晚上回到宿舍青司锦绘声绘色说着今天发生的事,但为了面子少不得美化自己贬低对方,给石玎禹听得一愣一愣的,就差五体投地膜拜大神了。李枳桑也时不时点评称赞两句。
话题聊完,沉静了半天的周文怀突然问:“事情解决了,我们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石玎禹不明白,问:“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回去?这边灾情还没稳定呢。”
“我积休都用完了,再不回去就要扣工资了。”
众人不语,只有青司锦说:“反正也都解决了,你明天和他们说一声,我给你送回去。”
“那你呢?你还要跟着我吗?”
狐狸有些无措,但这种情绪马上外化成质问:“你觉得我烦了?”
“不烦。”她说得很认真,“但房东说过几天会有一个女生来看房。”
“我不能住在你屋子里吗?对外就说是和你一起的。”
周文怀靠近她,那双日日如死井的眼睛此时也没什么波澜,说:“不能。合租不待人是约定俗成的事,就算你是我对象也不可能,明白吗?你要是还想住我那,就要租下另一边的房间。可你没有钱,也没有工作,最重要的是你不可能有身份证,根本没法签合同,知不知道?”
“那我变成小猫小狗可以吗?”
“更不可以了,房东明令禁止租户养宠物。”
青司锦有些泄气,自言自语似地问:“我怎么样才能跟在你身边呢?”
周文怀忽然想笑,问:“你为什么非要跟在我身边?”
还没等到回答,一旁的姜奕法突然说:“身份证?人间处处都要身份证,我们不可能一直用法术解决问题。这是个难题,我要让女娲娘娘想办法解决。”
李枳桑笑道:“我还以为你要想办法解决呢,结果是把事情推给女娲娘娘。”
花栖潮装无辜说:“我们哪能处理这么高深的问题。女娲娘娘无所不能,她什么都能解决的!”
石玎禹眨眨眼,颇为好奇,问:“那你们有了身份证会干嘛?找工作吗?”
周文怀再次垂死病中惊坐起,大喊:“不要找工作,会死的!”
“会不会死不清楚,”青司锦抱胸而立,略有嫌弃,“但这位上班已经疯了。”
李枳桑在睡前说要去给那个送泡面的老乡钱,不能白吃人家的。
石玎禹问:“可那么多人,你知道你吃的是谁带来的吗?”
“不知道,一家一家找,实在不行,我就一家一家给,总有一个是对的。”
周文怀不是很理解,说:“他们是自愿的,你就算不去送也不会有谁说什么的。”
“做人要言而有信。”
“可谁知道你做出了承诺?”
李枳桑声音毫不含糊,不是解释,不是自证,是自扣心门。“我知道。哪怕天地不察,无人知晓,我自己也知道我承诺过谁。人活一辈子,最起码应该求一个问心无愧。”
石玎禹点头说对,掏出20块钱,说:“桑姐,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周文怀没说话,却突然睡不着了。在床上睁眼到半夜,突然从口袋中掏出20,悄悄放到了桌子上。好像只要自己不说,这20块钱就没有花出去。
但这钱可以不掏出来的。
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她,人应该这么活着,你应该这么活着。
是谁的声音?
是我和你的不够快吗,为啥没什么看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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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怎么样才能跟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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