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光亮了又暗,忽青忽白,把两眼刺得生疼,周文怀迫不得已闭上双眼,待再睁开时面前早已换了天地。
星月当空,微风徐徐,隐约有蝉鸣不止。庭院四四方方,白墙绿瓦。院内杂役往来,井然有序。再低头,自己身上的夹袄毛衣已经变成了青色圆领袍。向上一摸,果然是束发幞头,腰间还别了一把横刀,革带尾也是铊头。要是记忆没错乱,自己应该是到了黄崇嘏的过去,成为了她手底下一个女扮男装的胥吏。
她走到水缸边低头一照,容貌没怎么变,眼镜居然没了!周文怀仰头换头四周,群星闪亮,风动林木,一切清晰可见。
她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天老爷,这就是一双正常的眼睛能看见的世界吗!我的眼睛,你终于回来了!”
一旁的人明显被她吓到,问:“周兄,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
她赶忙端正姿态,走上正堂。正值壮年的黄崇嘏端坐明堂,背直似松,神色严肃,执笔未停,朱墨并用。案前堆积繁多却井井有条,笔墨纸砚一概分类别放,周边书架也全无乱象。
现在还能批阅公文,想来还是二十多岁尚未招婿时。
周文怀问安作揖,套了几句话明白自己该做何事,悬而不定的心就稳了大半。出去一圈把该办的事办完,回来时月上梢头,那人仍旧在办公,连姿势都没变。
“黄参军,小人有事相问。”
面容清秀的官人抬头,道:“但说无妨。”
“小人家中贫寒年无余粮,即便略有薄资也都用来给小人读书了。如今天下动荡战火纷扰,百年来朝廷几迁,家母却仍然想要小人考取功名,早登天子堂。”
她一边听,手也没闲下来,眨眼一张工整的文书便出来了。“这是好事,你不愿?”
“非某不愿,是不敢。”
黄崇嘏抬眼看她,问:“为何?考不上再回来便是,有何不敢?怕所耗资财太多,让家里揭不开锅?”
周文怀两手揣在窄袖中互掐,疼出眼泪来时刚好对上她的眼睛。“小人身上背着惊天的秘密,小人害怕,若有朝一日真相揭穿,此身万劫不复,还要连累亲友遭难。”
她搁笔正视,略有警疑,问:“天大的事吗?”
“是小事,可若发现了便是天大的事。”
“什么事不能说,却能让你寅夜来求问我?”
周文怀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泪眼汪汪,声泪俱下:“参军,天地逆旅,容我不得!”语毕,重重叩首。
黄崇嘏连忙把人扶起来,严肃道:“如此大礼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作甚?你且说说,又是如何容不得你?”
她没起来,照着设想的往下演,两手顺势握住对方的手,含泪凝眸,哽咽道:“若参军能有破解之法,您便是小人的再生父母!”
“你先说,别跪了。”
“不!参军,这天地间当真容不得女儿身吗?”
黄崇嘏如遭雷击,连连后退,抚胸大喘,死死盯着那张脸,半晌才问:“你……你是女人?”
“是。”她跪在原地不动,依旧用那双盈盈泪眼望着她,“参军,吾命休矣!”
见人仍然沉默,周文怀脑子转得飞快,眨眼间便想出对策。“吾命当绝,不在今日,便在明朝。还请参军发善,能在小人死后告知家母!”
“且慢!你好好的,如何就能丧命?”
“参军不明白吗?家母明知小人是女儿身,却要小人考取功名。若小人不去便是不孝,去了便是欺君,此为不忠。世间何来双全法,此等不忠不孝之徒又如何能存留天地间?”
黄崇嘏慢慢坐回原位,拉住她的手,问:“你说你是女儿身,为何来此为衙役?”
“参军不知,家母少时志气凌云,自认男女一等,非要出人头地。可世道不容,女人再大的壮志也要相夫教子。可她身子不好,只剩了我一个便再难有后。为不耽误我父与之和离,独自抚养我长大。自幼时起,她便说我要考功名,要出人头地。学堂不收女学生,她便将我打扮作男儿读书习字。可这世道容不下女人,不许女人做官。不止如今,古往今来,哪朝那代不是女人安分守己,男人顶天立地,家母非要我一弱女子做朝廷中人,担苍生之任,小人真的做不到啊!”
“什么叫女人安分守己、男人顶天立地?”
周文怀知道她开始咬钩,心中得意,嘴上却道:“难道不是吗?”
“你母亲把你独自拉扯大,她为你撑起一方天地,你却反过来说男人才是顶天立地的那个。令堂若是知晓,怕是心寒。”
“可人人都这么说……女人哪有什么出路呢?”
“人人都说的就对了嘛?亏你还读过书,不知吕后入本纪、邓绥治下十六年国富兵强?就是往近了说,也还有武后称帝开辟武举,女人如何不能有出路?”
“那她们哪一个不是借男人的势?不是皇后就是太后,都得先嫁给一个男人才能有成就,不是吗?”
黄崇嘏面露不悦,道:“你怎么不说汉高祖四十斗鸡走狗,还要靠吕后的娘家接济?什么天地间容不得女人,我看是你自己容不得。若天地真容不下女人,那为何又生出女人?”
周文怀的眼泪适可而止,问:“参军真这么想?”
“自然。”
“可参军这么想,别人不会这么想。若天底人都像参军一样开明,不会到如今近三千年,仍旧不许女子读书进士。”
黄崇嘏被她声泪俱下的陈情说动,又想到自身,竟也不由得落泪,感慨道:“三千年不许女人掌权也出了不少英雌。我相信总有一日,天下教化风行,女人可以读书,可以做官。”
周文怀知她心动,明白胜利在望,连忙噙泪去问:“当真?可那要多少年?我还能等到吗?”
“大概是等不到的。”她拍拍她手背,声音恳切,“但不要怕,我们等不到,不是所有人都等不到。总有人能看到那个时代,总有人出生在那个时代。你母亲将希望寄托于你,你也可以寄托在你女儿身上。世世代代,血脉延续,她们身上流着你的血,也算是你看到了。”
“参军真这么想?”
“自然。”
周文怀没有起身,低头抹了把眼泪,再抬头时已经变了神情。“若娘子真这么想,那为何千年徘徊不肯离去,还怨念深重呢?”
黄崇嘏震惊于身份被识破,可面前人也是女子,蹙眉疑问:“你在说什么?”
只听这人口中念念有词:“宇宙鸿蒙,万物灵生,千百风动,逢春越冬。”
圣光环绕二人周身,眼前景象天翻地覆。公堂扭曲,文书碎末,字迹湮灭,连同她自己都睁不开双眼。无数记忆涌入脑海,黄崇嘏看见不久后恩公招婿,看见自己那首诗。
愿天速变作男儿。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一片混沌之中,周文怀走上前,道:“刚刚参军说有朝一日,女人一定能像男人一样读书参政登堂入室。既然你心有期冀,为何又生怨望?”
在这里只有女娲之力,不会被四大凶兽影响,所以黄崇嘏格外平静。
“也许是等得太久了……一千年,我等了一千年,见了那么多鬼魂,拦住那么多要往生的人。我一遍遍地问,可每个人都说,女人不要读书的好。”
“现在也有人这么说。”
她突然激动:“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周文怀只是她的眼睛,平静声音中藏着可悲,“他们也没有骗你。封建帝制早在百年前被推翻,连同女人不能读书的论断也一起随皇帝死去。新的主权国家建立,却因为贫穷无法立即顾到穷苦百姓们的教育。但上世纪八十年代,也就是四十年前,义务教育开始推进,就是无论男女,只要是六七岁的年纪都必须上学。”
“真的?”
“我不骗你。国家付钱,所以父母不会再因为学费断了学业。国家强制入学,每个人都能识文断字。至于你为什么一个都没遇见,”她笑笑,觉得自己这么说略有缺德,“大概是因为政策推行只有不到四十年,第一批人还没到地府报道吧。”
黄崇嘏还要说什么,突然一阵罡风伴随一股强大的吸力,直接将二人吸了出去。
在人进去半小时仍毫无动静后,青司锦终于憋不住,要她把人拉出来。
“现在吗?万一她马上成功了呢?”
青司锦看向自己怀里抱着的连气都不喘的躯壳,说:“那也不能冒险,赶紧拉出来吧。魂魄离体太久是会出人命的。”
姜奕法思索后点头,把手伸进黄崇嘏的怨念中,直接将一人一鬼拽了出来。
周文怀魂魄附体,一睁眼自己就在青司锦怀里,正对人家胸口,吓得差点再次灵魂出窍。“啊!我怎么在你怀里?”
怀里人一个弹射起步飞出去,给青司锦下了一跳。“你干什么?”
“你抱我干什么!”
她忍住没翻白眼,怼回去:“就我一个恒温动物,不抱着你你就凉了知不知道!”
平时牙尖嘴利的人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不禁问:“你怎么脸这么红?”
周文怀气急败坏:“少管我!”
李枳桑揉揉耳朵问:“事情解决了吗?”
她稍稍平复一下,答:“还没,差一点就解决了。”
姜奕法似笑非笑望向那只狐狸,道:“还真就差一点。”
青司锦顿时炸毛:“什么意思!”
石玎禹被打的那一下现在还没缓过来,此刻躺在花栖潮双开门怀里看戏看得颇为惬意。这蛇从人形变成了人身蛇尾,高度上来后躺着就更舒服了。
倒是花栖潮开口:“不先解决一下恶鬼的事吗?”
黄梅戏女驸马原型,黄崇嘏,四川邛崃人。唐末时女扮男装,得到地方官赏识,被举荐为参军。后被招婿,被迫成人女儿身份,写诗离去。一生未婚。四十多岁时无钱医治,病逝。
这只是一个笼统的概括,大家可以自己找一下资料看看全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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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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