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早膳是在朝凤宫吃的,他看皇后的脸上有几分憔悴,便关怀道:“絮儿身体不适吗?可曾唤了御医?”
皇后低眉道:“府里有人来说父亲染了风寒,缠绵病榻不见好转,臣妾便有些忧心。”
这事皇帝也知道,镇国公年迈,近几年身体都不大好:“朕着御医前去诊脉,絮儿不必担心,镇国公福祉深厚,定不会有恙。”
皇后道:“多谢陛下体恤。”
皇帝笑了笑:“朕前阵子去探望,国公说是想念远方的孩子,待霍弈回来,必能解他思念之情,心怀定然也能畅快许多。”
听到这话,皇后的神情却微微异样起来。
“怎么了?絮儿?”
皇后看向腕间的佛珠,低声喃喃道:“他想念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
皇帝一愣:“是……”
皇后的声音更低了些,隐着些忧伤:“过两日便是大哥的祭日了。”
说完,连忙请罪:“妄提罪人,请陛下恕罪。”
皇帝扶起她:“何罪之有?再说父皇都不曾对他降罪,朕又怎么会视他为罪人?絮儿不必如此。”
“谢陛下宽宥,”皇后道,“实不相瞒,臣妾不止是为父亲忧心,也为大哥忧思,大哥离开家门之时臣妾年龄虽幼,与他的感情却甚为深厚。”
皇帝便又好言安慰了她一番,皇后回忆起旧事伤心不止,需得抄录些佛经才能安稳心神,皇帝便不再打扰她,离开了朝凤宫。
待人走后,皇后的种种软弱神情都隐了下去,一张清丽的脸上唯留下清寂漠然。
她走到内殿,提笔抄写佛经,宫女在一旁研墨,忍不住劝道:“娘娘该多留陛下一阵子,您对他……”
看似恭敬,实则疏离。
皇后道:“留他有什么用?本宫还有事要忙。”
就差没把“看见他就烦”摆在脸上了。
宫女在心里叹气。
皇后的笔忽然一顿,怅然道:“人人都觉得大哥做了错事,我却羡慕他的潇洒磊落至情至性,自进了皇宫,世间便再也没有随心自在的霍因絮了。”
……
皇帝也有很多忧心之事,费评章传回来的消息令人警惕,西平赟王实在是胆大包天,然当下没有明确的证据,也不好就这么跟王叔撕破脸,帝王之术从来不是直接打打杀杀,他要做的是给西平州一个警告。
其实西平王也不敢贸然展露野心,他是被迫暴.露,他没有拉拢到尚江王,北境战局又将结束,霍弈回都之后,有霍氏坐镇,西平王更要忌惮三分,这其实也是他之前急于拉拢尚江王的原因,可惜尚江王始终不为所动。
皇帝看在眼里,转向清隐别院的目光便愈加复杂。
“陛下!”面前出现一张盈盈笑脸,祝纤云趴在桌案上探过来身子。
皇帝皱着的眉头舒展开:“纤云。”
“不高兴吗?”祝纤云探手过来,虚虚抚了下他的额头。
皇帝道:“你不是新得了好东西玩吗?怎么有闲心来搭理朕?”
“这话说的,”祝纤云跑过去扑到他身上,“再怎么好玩的东西也比不了陛下的欢心重要。”
他掏出一个小玩意儿摆在皇帝的龙案上,那是一只木制的机关狐狸,按一下狐狸的肚腩狐狸便能动起来,哒哒哒跑到了旁边的奏折跟前。
祝纤云又把狐狸捡回来,按了下狐狸头顶上的按钮,小狐狸便会一下一下的磕头。
“是不是很好玩?”祝纤云抱住皇帝的脖子。
皇帝道:“你喜欢就好。”
“可是我知道还有更好玩的,”祝纤云道,“陛下听说过通心大师吗?”
皇帝曾有耳闻,会意道:“想让他帮你造机巧玩偶?”
“嗯嗯。”祝纤云乖巧地点着头,他的神态与狐狸如出一辙,却又更为灵动勾.人。
皇帝宠溺道:“着人把他请到你府上,朕帮你备一份厚礼。”
“不要吧,”祝纤云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通心大师是云游散人,不受规矩礼节管束,恐怕不愿意到我那儿去,不如陛下陪我一起去拜访吧?”
皇帝再宠他,也不愿为他浪费这个时间。
“我打听过了,通心大师现下正暂居在静成寺跟住持辩论佛义,”祝纤云道,“那寺中雪景极美,听说还有许多梅花可观,陛下一起去看看,就当是散散心?”
他是看皇帝有愁绪在心,才提了这个建议,想哄他个开心,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小心思。
皇帝对“辩论佛义”略略有了些兴趣,他想知道皇后喜欢抄写的佛经都有什么奥秘,这才答应了下来:“好,朕随你同去。”
皇帝要微服出行,让左翰很是紧张,只因覆羽卫探查到帝都之中有几波不明江湖势力,未知危险,他已经安排了人手细查,却遇到一只看不见的手阻拦,两厢交锋,眼下还没有结果,他便不好把危险上报,皇帝龙体贵重,他很怕遇着什么意外,想提议皇帝多调些甲兵,可皇帝是想放松心情,只愿轻车简从,不喜大费周章,还是只让覆羽卫随行,左翰便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
静成寺坐落在京郊的披雾山上,环境静僻,景色独绝,一路走上来赏着红梅雪景,眼睛极为享受,心情也能舒阔。
小苑今天的心情还不错,他如常的晨读,如常的默写父亲留下的文赋,又如常的擦拭母亲从前喜欢用的香炉,这些物件在苑氏遭难的时候都被搜刮走了,他得感谢宁王帮他找了回来。
做完这些琐碎小事,他便随同宁王一起乘坐马车来到了静成寺。
梅景的确极美,宁王在禅房听通心大师与住持讲论佛义的时候他就来到了禅房外,望着枝头的那些梅雪默吟着自己从小到大读过的诗词。
心绪很平静。
余光里突然多了一个身影,小苑看过去,这是他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宁王对这个人很是喜欢,谁都能看的出来。
这人还是那样一身黑色的衣裳,沉默着立在角落里,似是不想被人发现他的存在,但小苑知道他身手很好,如果真的不想被发现,自己是发现不了的,思考了这些,他便开口打招呼:“冷公子。”
霍池看向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语气并不恶劣,只是在问他为什么在禅房外。
小苑道:“赏梅,观雪,冷公子呢?”
霍池道:“看人。”
小苑明白:“王爷今晨并无异样,身体尚可。”
霍池点了下头,仍旧立在那角落里,他似是有些无聊,又似是想转移一下注意力,让自己不要总盯着禅房里的身影,很难得的又开了口:“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吗?”
小苑愣了一下,想了想,道:“有很多种方式,但是可以让我发挥出作用的只有这一条。”
他坦然道:“除了这张脸,我一无是处。”
他觉得霍池大概是有些迷惘,一向不喜欢与人深交的他又多说了些:“大家对王爷总有一些偏见,实际上,王爷把我拉出泥沼,让我放下过去,我提出这件事的时候他并不同意,可那是我的仇,我总要贡献一点价值,我必须去面对,不能总是躲在别人身后,那样我会一生难安,而且……我也不知道如何报答王爷,这一身肮.脏丑陋的色.相并不为他所需要,我也不想将之献给恩人。”
如何那样做,就是玷.污了这份恩情。
霍池道:“你并不丑陋,更不会肮脏。”
小苑笑了笑,道:“冷公子读过《沧海观澜》吗?”
霍池点头。
在他小的时候,娘亲经常拿爹爹年轻时写出的游记给他当睡前故事,读过很多遍。
小苑道:“书中的山海恢宏气阔,总让人想要一观,我想象看到那些大气磅礴的风景该是怎样的感觉,过后又会有怎样的感悟,可这些东西没有亲眼去看过是不会有的,书本引我向往,而真正的领悟还是要自己付出努力,就像我脚下的路,只有用自己的双腿去走,才能得到独属于我的快乐。”
我自己的仇,需要我自己去了断才能得到解脱。
霍池说:“这快乐没有边际。”
小苑一笑,感慨:“我与冷公子认识的晚了些。”
说话间,一阵风吹拂而来,梅枝上的雪粉肆意飞舞,扰了视线,小苑眨了下眼睛,等视野清晰时,角落里已经没有了人。
他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回到了禅房里。
宁王没怎么认真听佛义,目光只落在几案上的一枝红梅上,这枝梅花方才还是没有的。
他神情专注的看着梅花,又似是透过梅花看到了人影,然后看到了更为深远的地方更为广阔的世界。
“王爷,您在看什么?”
“人心。”
……
“这里好安静,”祝纤云站在高处,对着山峦云雾展开怀抱,他回首笑着对皇帝说,“咱们在这住几日吧?”
皇帝只是向他伸出一只手:“不要摔着。”
并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他们一行人没有表露身份,有点迷糊的小和尚道:“通心大师的禅房啊,我带你们过去就是了。”
然而来到禅房外,小和尚前去敲门之后才知道通心大师已有拜访的客人,祝纤云不甘心,然而在皇帝面前他也不好肆意蛮横,皇帝有礼道:“不必打扰他们,我们游一会儿景,正好等候。”
小和尚笑了笑:“那我给你们带路,跟你们说哪里最好玩。”
皇帝道:“有劳了。”
一行人正要转身,却见禅房的门忽然打开,白衣的公子微微疑惑道:“六哥?”
皇帝一怔,继而反应过来宁王是看他作了乔装才这么喊,意外道:“羲玄竟也来了此处,咱们是凑巧了。”
……
北风将雪雾吹散,山野之间尽是澄澈的风光,曜阳让一切污浊无可遁形。
脚下的一切似乎都清晰明了,然而你不知道各个角落里都是什么情况,飞烟化为无形,连杀意和血气都能够隐藏。
霍池落在山石上,颈间横来了一把长剑。
剑奴的气息很隐蔽,只有像这样靠近时才能嗅到腥.臭又危险的味道:“下面这群是什么人?我怎么瞧着像覆羽卫?”
霍池道:“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我们只需要记得自己唯一的目标,情况我已经都查探清楚了,动手的时机还要几位大人来决定。”
“不管是什么人?若那是大雍皇帝呢?”
霍池一笑,笑意很浅:“难道不会更合大人的心意?”
剑奴也笑了起来。
刺杀尚江王可以报仇雪恨,顺便搅乱雍都,为北川争取优势,而若一道杀了雍帝,只会对北川更有利。
但是……
“这不是雇主的要求。”
霍池道:“事到如今,哪里还顾得上雇主的要求,如若今日不动手,就再难找机会了。”
剑奴撤回了自己的剑。
霍池从山石上跳下来,走到一棵古木旁。
刀奴坐在乱枝上:“鬼魈信任你,我却始终觉得你小子有古怪。”
他的气味更加的腥.臭难闻。
霍池面不改色:“他信任我,自是我值得信任,我不会背叛浣飞烟。”
毕竟有那颗用来控制他的药。
刀奴冷冷地盯着他。
霍池道:“若那些当真是覆羽卫,会对我们的计划造成阻碍吗?”
刀奴冷嗤:“没有费评章和天命剑在,他们就是一群饭桶罢了。”
在他们身后的密林里,有数名飞烟杀手亮出了剑刃。
“我相信大人的话。”
他闭了一下眼睛,想要探寻隐奴的存在。
隐奴会比刀、剑更善于藏匿自己,即便是宗师级的高手也未必一下就能把他找出来,但他的气味实在太令人窒息了,这“气味”也是无形的,无形却覆盖了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
从通心大师那里出来,住持另给了几人一间禅房,覆羽卫都在屋外守着,祝纤云与小苑跟随,皇帝则与宁王对坐饮茶。
祝纤云看向小苑的目光不善,可他复杂的情绪不能展露出来,震惊之余只能在心里憋着怨愤。
小苑则不受他的影响,低垂着眉眼安静煮茶沏茶,却不会教人觉得他卑微低下,而只能看到他的恬静安然。
皇帝的目光从少年的手背上掠过,看向对面的宁王:“你身边只带着一个人,又跑来这偏僻的佛寺,实在让人不放心。”
宁王道:“近来身体好转了许多,飞星听闻静成寺住持博学,想来拜访,趁着天气好我便同他出了门,不曾设想太多,却惹陛下担忧,臣甚为惶恐。”
皇帝道:“你我私下就不必以君臣相称了。”
宁王对他拱手一礼:“是。”
皇帝又看向了小苑:“你的书读的如何了?”
祝纤云微蹙眉头。
小苑将茶盏递给皇帝,道:“读了几篇游记,近日开始接触文史,我学问浅薄,与住持请教一番,大有裨益。”
皇帝接在手里,摩挲着那茶盏:“飞星当真是好学。”
小苑摇头:“我所知甚少,今日见着通心大师,在他面前更是惭愧。”
“怎么惭愧?”祝纤云暗暗咬着牙。
小苑并不看他:“通心大师实在令人敬佩,他造出的弓弩射程更远,可配北境的强军,他精心设计的盾甲可挡西平的风沙,而他那些高深的机巧锻造之术若用在战船之上,可为东境铸下无可摧毁之屏障。”
皇帝有些意外,忍不住露出欣赏之色。
面对同一位大师,他身边这位就只想到了制造机巧玩偶来玩。
在小苑又将开口之前,祝纤云连忙道:“大师如此之能,陛下或可礼请重用。”
……
刀、剑、隐……当真只来了三个弑奴吗?
定然不止如此。
远远不止这些
霍池立在山石上,抬手勾出衣领下的玉坠,摸了摸玉雕小狼的尖牙,又把玉坠小心放了回去。
浣飞烟已经开始行动。
他要找出最危险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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