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纤云借口要散心,热情地邀请小苑一起,两人刚出了屋门他就拽着小苑把他拉到了禅房外的拐角里,狠狠一推。
小苑脑袋撞上了墙壁,他揉了揉额头站好:“只有一墙之隔,你就不怕被发现?”
“被发现又怎么样?难道他会为了你处罚我?”祝纤云目光狠.毒,却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你在做什么?你想跟我争?谁指使的你?”
小苑只是轻笑了一声。
祝纤云恶意道:“苑氏骂我狐.媚.惑主,苑氏的子孙却跟了尚江王,你可真是给家门争光,你那些通读诗书时刻把自己当圣贤人的列祖列宗都会为你感到荣耀吧?怎么?给人当男.宠的滋味好受吗?在人家床上你还记得自己的清高孤傲吗?苑飞星,你真是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呵,不愿意在追鹤楼里被.卖,却愿意卖.给尚江王吗?”
“你想凭着楼羲玄报复我,”祝纤云的声音越压越低,“也不看看他自己是什么处境,那个病秧子能活几天?”
“我此生最后悔之事……”小苑叹了口气,压住心间的诸多情绪。
“你后悔什么?”祝纤云掐住他的脖子。
小苑猛然抬起一脚踹到他身上,也同时挣开了他的手,看着他,眼睛里尽是怎么压都压不住的怒火:“我此生最后悔之事,就是在你这个畜.生走投无路之时把你捡进了家门,你一朝得了荣华就害我满门被杀,祝纤云,我势必与你不死不休。”
天真纯善的高门小公子看到路边的乞丐可怜,心生怜惜,便把他捡回了家,教他读书,与他同窗,待他如同兄长,却没想到他捡回来的是一条毒.蛇。
被这样怨恨的注视着,祝纤云反而笑了出来,他掸净衣上的灰尘,笑如蛇.蝎:“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苑氏明知道我过去活得有多不容易,你明知道我小时候有多惨,你们却在我刚刚得了荣宠之时写文章骂我,引天下人指责我,我当然要报复,话说回来,若非当初你们把我赶出府门,我也未必会有后来的造化……飞星啊,我何错之有?”
那你又记得你为什么会被赶出苑家吗?!
小苑不是个会跟人吵架的人,他也不愿再与祝纤云多言,转身打算回禅房去。
“砰”的一声,房门却突然被撞开,一个人形物从禅房里飞出,未及落地,他空中一个翻转勉强稳住了身形,竟是方才进去送茶水的那个小和尚,只见他手中现出一把匕首,匕首上寒芒乍现,覆羽卫见状,立即飞扑擒拿而上。
禅房内,尚江王起身,一只手护住了皇帝。
……
厮杀已然开始。
霍池身在半山腰处的林木间,从他的位置可以看到整个静成寺,然而寺中的交战却实在太远。
“你不是说要全程跟在他身边与我们配合吗?”鬼魈出现在他身边,递来一个酒壶。
这几年他待霍池一向不算严厉,手边有什么吃的喝的也总是会顺手给霍池,可惜霍池一次也没接受过,这回他大概也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
但是霍池接了过去。
鬼魈微愣,继而笑道:“尝尝吧,有梨花的味道。”
霍池没喝,眼睛仍旧望着静成寺,道:“你们都会死。”
周边的草木静谧,风也悄悄,没有什么东西惊乱他的话语,那话语清晰无比。
“嗯?”鬼魈没被面具覆盖的那半张脸上露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霍池道:“无论寺内结果如何,浣飞烟在大雍境内再无生存之空间。”
这是刺杀雍帝的后果。
鬼魈道:“我们可以全身而退。”
霍池道:“你们退不了。”
浣飞烟或许有通天之能,皇都之内刺杀权王无所顾忌,然在以尚江王为诱饵的这场局里,浣飞烟入了局,等待着他们的便是天罗地网,所有入局之人都逃不掉。
身后一道浓重的血.腥气侵袭而来,所有的林木都开始簌簌响动。
霍池说:“我不曾全程跟着尚江王,是因为这里有更值得动手的人,他却没有和刀、剑、隐一起行动。”
“这次的任务拖拖拉拉,果然是飞烟内部出了问题,鬼魈,你重用的棋子早已反叛。”
这声音如同含着沙砾一般,沙哑粗糙,钻入人的耳朵里,在人心中刻下毛骨悚然感。
霍池将那壶梨花酒丢下,轻轻抚摸着藏锋的剑柄。
在他周围,数道烟雾一般诡邪难测的身影释放出了杀气,而最危险的却不是他们,那声音粗哑的男人双目血光隐现,一双手上也遍布血色的纹路,他的声息似乎影响着整片山林,禽鸟为此不敢语,人畜皆要为其泣,而他身上的腥.臭味当然是最浓重的,重的让人生厌,他的每一分气息里都陨落着一条人命,杀戮于他来说是最稀松平常的事,无论杀的是谁,他都不会有片刻的迟疑。
浣飞烟五大弑奴之首的血奴,也是当今江湖间最为顶尖的杀手,各国之中曾有数名风云人物死于其手。
刺杀尚江王这种重要目标,他怎么可能不出现呢?
霍池猜对了。
这种高阶杀手不轻易出手,他虽不像飞烟首领那般行迹难查,但之前也基本不在大雍境内活动,要找到他太难了。
只有这场局能把他引过来。
但血奴却没有立即动手,他强大的压迫感降临于林间,却只用阴诡难辨的眸子盯着少年的背影。
鬼魈也一样,他看着少年随手扔掉了他的酒,看着少年身处于杀机密布的荒林中却面不改色,他还是那般冷静孤僻,从几年前初遇时的小小少年到如今已经像一个成年的男子,从不知道畏惧和怯懦为何物。
他看着霍池手中的剑:“你从来都不喜欢主动跟人交手。”
霍池道:“那是因为没必要。”
鬼魈道:“反叛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无论尚江王承诺给你什么,你都没有时间去享受。”
“那颗药吗?”霍池终于肯看向他。
鬼魈微微皱了一下眉,往后退了一步,他告诉过霍池解药就在他身上。
霍池并没有抢夺的意思,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淡淡道:“过了那么多年,你们用来约束手下的方式还是没变。”
话音落,烟雾一般身法诡谲的杀手逼近,血奴脸上现出了诡异的笑容,鬼魈则语气复杂道:“你果然什么都记得……少主。”
当然,他记忆深刻的永远是他所仇恨的人和事。
霍池终于拔出了藏锋剑,一字一句道:“复仇第一步,先诛天封门,再灭浣飞烟。”
……
脚下的尸体还有着温度,一眼望去,似看不到尽头,人活着的时候怎么折腾都没有极限,死了就只是碍事的垃圾罢了。
四海帮帮主庞铮把剑从义弟的胸口拔出来,“呸”了一声,骂了句脏话,这混蛋觊觎的不只是他手中的雪霁篇,恐怕还有他的帮主之位,笑傲江湖独霸天下,谁不想要?绝顶的武功秘籍正是无数江湖人想要抢夺的宝藏,但是只有这一卷还不够!
“帮主。”一名心腹弟子拜了过来,“叛徒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庞铮道:“第三卷雪霁篇在哪儿?”
弟子道:“忝州明光道。”
庞铮急忙吩咐:“快去派人取回来……不!我亲自去找!”
说着便快步离开这厮杀过的战场,边走边道:“抢在所有人之前,咱们直接赶到忝州去!”
弟子看到他隐隐发红的双目,有些不解他的魔怔:“帮主,雪霁神功当真那般强大吗?”
“你懂什么!”庞铮小心地把雪霁篇塞进怀里,“当年池宴雪不过一个黄毛小丫头,说是要征服中原各大门派,谁都不拿她当回事,练成雪霁神功才闻名天下,她手底下的那些人只是跟着她随便学了学便能跻身武道一流,池宴雪成名之后九州四海皆无敌手,如今的五大宗师都只是她的手下败将,你说雪霁篇珍贵不珍贵?”
弟子有些震惊,这些故事早有耳闻,都只当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却不想竟真正存在。
“后来只有写成濯心宝录的寻心剑可以跟她打成平手,可惜濯心宝录早已不知所踪,雪霁篇也是近段时间才冒出了踪迹……”说着说着,他突然一顿。
“帮主?”
“寻心剑和雪霁妖女曾有过一个孩子。”
到了这种时候,他也顾不得寻心剑是不是禁.忌了。
弟子回忆一下自己的所知所闻:“似乎江湖上并无传闻?”
“不,十年前寻心剑身死,雪霁妖女重出江湖给他报仇,身边就带着一个孩子,只是当年情况太乱,几乎满江湖都在追杀她,唯天封门拔了头筹,将她围杀致.死,据说那个孩子也惨死在了天封门,后来便没了消息。”庞铮沉吟道,“可若是他没死呢?”
“没死的话……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有一点消息?”
“寻心剑和雪霁妖女的关系不容于世,他的存在也就不容于世,他可不敢出现于人前,当初那两人身死之后,除了寻心被归茫山庄封印,雪霁剑、雪霁篇、濯心宝录皆不见踪影,若说谁能把它们藏起来,只有那两个人的后人,而今雪霁篇突然现世,必跟雪霁后人有关!”庞铮目光一厉,“找到那个孩子!”
弟子提醒道:“可是霍氏和……”
庞铮顾不了那么多:“霍氏早就把寻心剑逐出了家门,当年寻心剑夫妇惨死他们都不管不问,还不让人提,至于北川那个乾明王,他连池宴雪都不在意,会在意她的孩子?”
从二十年前起就有传言说池宴雪实际是北川乾明王的女儿,她来到大雍祸害中原武林正是为了北川国,这也是霍翾与她结亲之后便遭遇千夫所指的原因之一,但这件事情并没有得到证实,乾明王也从来没有承认过。
他嗤笑了一声:“说不定当年追杀池宴雪的那些人,就有一部分是他派过去的呢。”
所以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找到第三卷雪霁篇,再追查雪霁后人的下落。
庞铮满脸兴奋,感觉整个江湖都在追逐的神功秘籍已经唾手可得。
可是笑着笑着,他的脸色却突然一变。
因为他要走的那条路上出现了一个人。
素严抬起归茫剑,面色冷肃道:“庞帮主,莫要执迷不悟。”
他目光所及之处,庞铮身后的路尽由鲜血铺就而成。
……
“复仇?”鬼魈道,“你若要报仇,那么九州江湖正邪两道就都是你的仇人。”
毕竟池宴雪死前仇家遍地,她的死也不止是一个天封门造成的。
霍池笑了一下,笑意很浅,眼底却透出疯狂来,缓缓道:“那我就搅乱正邪两道整个江湖。”
“雪霁篇是你放出去的?”鬼魈叹息了一声,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赞赏。
“啊,原来真的是主人的孩子。”血奴笑意森然,声音里又藏着愉悦,“我说谁敢玩弄浣飞烟呢!”
话未说完,身形已动,眨眼之间那只血红的手就探到了霍池的眉心前,那是无法反应的速度,也是无法逃离的压迫,可他掌下的少年却全无惧色,在他即将掏中少年脑髓的刹那,胸口却一阵闷痛。
霍池一掌打到他身上,片刻不曾犹豫,又翻转剑身直击血奴喉咙,锋利的无光之剑携着冰冷沉重的剑气飞刺而去,这一剑之势令人胆寒,那些围攻而来的飞烟杀手全都要为此心生惧意,手中的兵器有了片刻的迟疑。
然而血奴不愧为顶尖杀手,他那布满血色的手犹如一个黑渊,深厚的功力凝于掌心,化去了藏锋的剑势,若非这是一把历经千锤百炼的名剑,恐怕早已化为废铁。
“不愧是主人的孩子!”血奴笑的越发开怀,掌中的招式也愈加狠辣。
在两人又将交锋之时,鬼魈寻机挡了上去,怒斥血奴道:“你知道他是少主还要动手!”
“少主又怎样?当年主人也差点死在我们手下,她背叛了王爷,背叛了北川,死活都要跟那个雍人在一起!她早已是北川国的叛徒!她的孩子当然也不可留!”
血奴的掌力落在鬼魈身上,冷笑道:“就算是鹿大人在此,我也要这么做!”
霍池的剑挡住了飞烟杀手的攻击,他要的不只是防守,他的剑很快,他还要更快,快到任何一个对手都挡不住他的杀招。
剑起剑落,每一道剑式里都倾注了仇恨,那样刻骨,那样浓烈,即便在他流离散毒.发之时都不能忘记。
他的父亲不知为谁所杀,但他最后一战的对手是鹿尘烟。
他的母亲最后死在天封门的围攻下,可她是因为五大弑奴的追杀才重伤,否则她怎么可能死在天封门那些杂碎手里。
并且……
霍池的心痛到了极点,强烈的窒息感漫涌而上。
母亲和弑奴交战的时候,她的女儿、他的妹妹就快要出生了。
否则她怎么可能被区区飞烟弑奴打伤!
本来爹娘都已经了结了恩怨,本来他们一家四口可以过远离江湖、安稳平静的日子,可是一切都毁了!什么都没有了!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妹妹……
“啊——!”
那剑风如此凄寒,所有直面剑光的人皆要为之胆颤。
霍池杀死了围攻而来的一众飞烟杀手,而鬼魈也被血奴打伤,滚到了一旁的积雪里。
少年抬眼看向血奴,面无表情,声音冷厉:“你这个杂碎!不过跟她学了点皮毛,也敢妄称高手!”
戾气萦绕于眉心,浓烈恨意交织,压迫力如海啸滚石,顷刻间碾压过山林四野。
他终于不再隐藏。
鬼魈从积雪里抬起头来:“雪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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