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有些赶,来不及回府梳妆,谢蓉就在车上换衣服。
她一边描眉,一边问:“娘没发现我一夜未归吧?”
青杏给谢蓉盘头:“小姐放心,府里没人起疑。奴婢昨夜担心得要命,一宿没敢合眼,生怕夫人那边有什么动静。可说来也怪,昨夜老爷和夫人竟都不在府中。”
“嗯?”
谢蓉手上一顿,眉梢微挑。父亲谢守一身为大理寺卿,即便案牍劳形,也向来恪守归家安寝的规矩,昨夜怎会例外?
正自思忖,青杏又道:“不过小姐不用担心,霞儿姐姐一早便送了首饰过来,说是夫人特意吩咐的。”
说着,青杏小心翼翼捧出一个紫檀木匣。
谢蓉接过打开,眸光不由得一凝。
匣中静静躺着一套头面。是顾清之的绝世之作。一代大师顾清之平生最爱素雅留白,但这套“春涧鹂语”却别出心裁地捕捉了春日的灵动。通体以“春水绿”的翡翠为主石,辅以嫩黄的蜜蜡与晶莹的白玉。主簪是一枝初绽的迎春柳,金丝掐出的细叶柔韧逼真,叶尖还坠着一滴小小的钻石露珠,仿佛清晨刚从枝头滚落。旁边并排放着一对黄莺衔花的步摇,鸟儿栩栩如生,展翅欲飞,随着轻微的晃动,仿佛能听见清脆的鸟鸣。
“夫人还带了话,说姑娘穿堆霞染自然要配这套‘春涧鹂语’,才是真正的‘满园春色关不住’呢。”
谢蓉喜欢极了,指尖拂过那温润的玉质和精巧的雀鸟,方才那点疑虑竟散了不少。她放下螺子黛,乖乖坐直身子:“你快给我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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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拂柳芳菲如霞,琼林苑外车马辏集,一派煊赫。
沈令月甫一下车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她今日穿了身浮光锦的裙子,裙摆曳地,悄无声息,可当她步履起伏,那裙摆便漾开一层极淡的碧色波光,似春水初融,一尾在水色中游弋的小鱼。
看样子沈大小姐是吸取了赏花宴上的教训,深谙一个:簪子不在多,够用就好。发间亦无过多点缀,只斜簪一支万宝阁当季新品的寒玉新月簪,簪尾坠着米粒大的东珠,走动时温润生光,与裙尾的光彩遥相呼应。
她向来是艳压群芳的,再加之身后有镇国公府撑着,人还未站稳,原先围着其他贵女的纨绔子弟们,便如嗅到花蜜的蝶,呼啦啦转了风向,围拢过来。
章羡是正经的嫡出小姐,身份远在沈令月这个寄居的表小姐之上。奈何国公爷偏疼这个幼年丧母的外孙女,宠溺得没了分寸,连京里私下都说,沈令月的排场,快赶上郡主仪仗了。也因着这份偏心,章羡与沈令月虽是一脉血亲,看彼此的眼神却比仇人还冷。
眼见着方才朝自己大献殷勤的公子跑去勾搭沈令月,章羡恨得直扣手帕。
沈令月素来不喜这些趋炎附势的嘴脸,可看着章羡及那几个自视甚高的贵女憋了一肚子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底那点隐秘的快意,仍是止不住地泛上来。
今年来了许多生面。
婵儿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姐,这位穿靛蓝锦袍的,是两广来的……”
话还没说完,那头又响起一阵骚动。沈令月侧目望过去,谢蓉的马车到了。
车帘掀开,先露出一截堆霞染的裙摆,那料子似云层又似海浪,日光一照便有层层叠叠的色彩在裙面上漾开来,像是一整片春色被裁成了衣裳,她本生的就白皙通透,让衣服一衬愈发显得人如削玉,气质婉约。
谢蓉扶着青杏的手下车站定,微微抬了抬下巴,发间那套“春涧鹂语”随着她的动作轻移,那几点嫩黄便在乌发间轻轻颤动,仿佛带着初春的生气。人还未至,那股清冽如兰的香气已先一步漫了过来。
不知是谁惊叹了一声:“这是仙女吧。”
方才还在沈令月跟前献殷勤的那个靛蓝锦袍的公子,眼睛都看直了。回过神来,他朝沈令月匆匆拱了拱手,连句客套话都没说囫囵,拔腿便往谢蓉的车驾前挤了过去。
沈令月笑了一半的唇角僵硬地挂在原地。
章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颇为痛快地嗤笑了一声,朝沈令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便进了院子。
沈令月被章羡那个白眼翻得心头火起,偏偏又不能当场发作。婵儿眼尖,瞧见自家小姐攥着帕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赶紧低声劝道:“小姐别跟五姑娘一般见识,她就是嫉妒您得了国公爷的疼爱,满府谁不知道您才是——”
“行了。”沈令月打断婵儿。她今日是来办正事的,不能被这些闲气乱了阵脚。从袖中摸出那只镂银小香盒,指腹摩挲着盒盖上精细的缠枝纹,唇角又慢慢浮起了一丝笃定的笑意。她手握着龙涎醉这般世间罕见的名香,饶是你谢蓉穿得再花枝招展又如何?还不一样拿不出真东西么。
拨开那些碍事的蓝蓝绿绿,沈令月迎着谢蓉走了两步,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眼底却藏着绵针。
“妹妹今日这身——倒是应景得很。”沈令月站定,目光掠过谢蓉发间那套价值连城的“春涧鹂语”,语气轻慢,“只是不知,这般得彩的衣裳怎么不用香呢?”
这话里带着刺,全京城的香料都在沈令月的操盘下售卖一空,谢蓉两手空空空也不是什么秘密。沈令月无疑在提醒她,哪怕你穿得再仙,没了香,在今日这场合,终究是落了下乘。
可惜,沈令月并不知道谢蓉早已制成了香饵。
“姐姐说笑了。”谢蓉也端起假笑,“用香与品茶一样,讲究的是‘匹配’。茶有茶性,香有香骨,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求贵,那便成了牛嚼牡丹,糟蹋了好东西不说,反倒污了品茶人的舌头。”
死丫头嘴硬!
沈令月学不会她这些软绵绵的功夫,刚要反唇相讥,一辆玄色描金的马车缓缓停下。
是镇北侯府的车驾。
裴世子一登场,那些等着献香的贵女早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了。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并非世子,而是镇北侯夫人。
侯夫人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织金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肃穆,眼神扫过在场众人时,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原本有几个胆大的贵女已经按捺不住,捧着香囊香饼想要上前,可一见侯夫人这副神色,脚下生生顿住,只得尴尬地敛衽行礼:“见过侯夫人。”
“嗯。”侯夫人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看她们一眼。
紧接着,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车帘,裴砚舟随之跃下马车。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织金锦衫,那绿色极深,如深潭古木,上面用金线绣着春日缠枝纹,行走间暗纹流动,既不张扬又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贵气。他身量极高,肩宽腰窄,即便只是静静站着,也让周围的纨绔子弟们自觉矮了半头。
人群中发出一些忍耐的骚动声。
有几个不死心的,以为侯夫人下车后便会去夫人们聚集的暖阁,那时便能借机缠上裴砚舟。谁知侯夫人忽然掩唇轻咳了两声,转头看向儿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得真切:“皇后娘娘在流云殿等着呢,你先随娘去请安,莫要误了时辰。”
这话哪里是说给裴砚舟听的?分明是说给这帮居心叵测的贵女听的。
几位还想上前搭话的贵女顿时僵在原地,满脸失望。
侯夫人这一手,直接把她们所有的献香计划都堵死了。
裴砚舟随着侯夫人进了院子,眼神没有在她们身上停留过半分。
沈令月为了献香可以说千金散尽,而谢蓉更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可不论她们之前做了怎样的努力,在侯夫人面前都成了一个不值一提的笑话。
两人无意间对视一瞬,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被**裸无视后的难堪与凉薄。
所谓的京城双姝,也不过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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