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刘琰斜倚在车壁,阖眸调理气息。
外面传来染墨的声音:“王爷,身体无碍吗?”隔着一层棉布,却掩不住其中的焦灼。
昨夜那毒虽被那女子用香逼出大半,但毕竟牵动了旧伤,非一日之功可缓解。染墨听见他数次调戏,想来是有些担心了。
刘琰勉力平稳住气息,喉结微动,只吐出两个字:“无妨。”
马车又前行了一段,辘辘声在空旷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晰。车窗外,探出墙头的杏花枝斜斜掠过车顶,隔着院墙隐约听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一派春日熙暖,却衬得这辆青绸马车愈发沉寂了。
半晌,刘琰才再度开口,“昨夜你和那游医交手,探出什么了?”
染墨沉声道:“回王爷,属下原本想从他武功下手,看他招式,辨他出身。可属下昨夜跟那人拆了近百招,此人掌法轻灵,身法诡谲,时而像南疆的路子,时而又有中原武学的影子,横竖瞧不出师承来历。”
“越如此,越说明不简单。凭空出现在寒山寺,又刚好卡在我归京的节点,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 染墨也深以为然,“可王爷不觉得,那女子也很可疑吗?一个深宅贵女,为何深夜孤身一人出现在流民营的医帐内?且连‘偷天’这等秘毒都会解。咱们看过多少名医,无一人辨得此毒,偏偏她仅用一颗香饵就能抑制毒性发作,属下以为此人更可疑!”
话音落下,车内陷入沉默。
记忆回溯,瞬间将刘琰拉回昨夜那顶昏暗的医帐。
烛火摇曳,光影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暖色。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衫子,料子是寻常的绸子,样式也简单,没有任何繁复的绣纹,却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愈发纤细白皙,像一截新剥的葱白。
她长得并非天骄国色,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眉眼疏淡,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樱粉色,像四月的樱花。
他尤其记得那双眼睛。在他神智昏沉、勉强睁眼时,正对上她的眼睛。那一瞬间,那双眼里闪过慌乱与惊惧,甚至还有一丝未及掩饰的羞窘,可她的动作却利落敏捷,没有丝毫犹豫。
衣袍遮面,挡住了全部的视野与光线,隔着一层布料,他听见自己孱弱的呼吸和来自她的,慌乱的心跳……
车内久久没有传出回应。
染墨等了片刻,忍不住又低唤了一声:“主子?”
刘琰自回忆中抽身,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咳嗽,岔开了话题:“快到了吗?”
看着前头巍峨的琼林苑门楼,染墨道:“嗯,到门口了。”
刘琰闭目养神,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染墨。想办法,弄出点动静。”
染墨一愣:“动静?”
“杀神燕王归京,若如此悄无声息,岂非辜负了这满园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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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舟母子二人穿过碎石小径,直奔园中最高处的一座重檐八角阁。
行至一处竹林掩映的僻静拐角,侯夫人脸上那副端庄肃穆的面具瞬间垮塌。她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指尖直指向裴砚舟的面门。
“你这逆子!”
侯夫人将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发颤,“出了那么大的事,你竟敢瞒着我?若不是我今日来得及时,还不知要出多大的娄子!”呵斥中裹着惊惧与后怕。
那日云袖给裴砚舟送衣裳,虽察觉世子行迹有些古怪,但没有多想,只是将眼睛看到的事实说给侯夫人听了。侯夫人也是今早得知,京城贵女献香,再结合前些时日王家矿山爆炸,侯夫人心里生出了巨大的恐怖。
而事实却正中侯夫人猜想。
裴砚舟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疲惫:“母亲,并非儿子有意瞒你,此事实在牵扯太大……”
“你也知道牵连甚广!”侯夫人气得心尖发凉,抬起的手想打又舍不得,“我就是听说了京中贵女献香,才察觉出其中关卡,她们哪是献殷勤?分明是下饵试探你!”
若叫旁人知道,矿山爆炸与裴砚舟相关,那还了得!
献香一事裴砚舟也奇怪地紧,他素来行事缜密,却不想一日之内,满京城竟都在传他采买香料之事,这背后必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母亲的担忧儿子清楚,今日就算母亲不来,儿子也不会接受她们的香料。”
见儿子通透其中厉害,侯夫人渐渐宽下心,却忍不住语重心长地嘱咐道:“砚舟,你不光是我的儿子,更是侯府唯一的男丁,裴家几代人的功勋荣辱可都压在你的肩上,你明白吗!”
裴砚舟垂眸:“儿子明白。”
裴家的单子有多重,没有人比裴砚舟更明白了。
侯夫人这才放下心。
正欲往前走,忽听得竹林那边传来一阵豪放的笑声:“诸位大人谬赞了!下官与诸位一样,都是替陛下分忧……”
裴砚舟抬眼看过去,放笑之人正是冯德庸,他不过是从七品的一个小小主事,却因京郊矿山爆炸一案,成了暂时的红人。
二皇子想从他这里撬开缺口,而太子一党也想把他拉拢过去。短短几日,他走到哪儿都有人巴结,竟真以为自己成了股肱之臣,走路都带风。
侯夫人顺着目光瞥了一眼,眼底瞬间掠过极深的鄙夷与不屑,像是看到一只突然被捧上高台的癞蛤蟆。她嫌恶地收回视线,低声对裴砚舟道:“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仗着一时的风头,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砚舟,你莫要与这种人有任何牵扯。”
裴砚舟顺从地点了点头,看向冯德庸的目光中却染上一丝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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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笑得过于豪放,冯德庸呛了口痰,憋得一张脸通红。旁边一位同僚眼疾手快,递给他一颗新鲜的酸杏:“冯大人,这个东西化痰止咳最好了。”
冯德庸不喜欢吃酸的,但碍于情面又不好推辞,只得讪讪收了。
忽听得园门口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动静不小。周围几人纷纷停了话头,抻着脖子往门口望。
冯德庸也踮脚瞅了两眼。恰见一个穿驼色服的老太监从他面前匆匆经过,步履匆忙。冯德庸眼睛一亮——前几日进宫回话,他见过这位,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太监李福安李总管,在中宫说得上话,是实打实的贵人。
连忙整了整官袍,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语气热络:“李总管!这是出什么事了,竟劳您亲自跑一趟?”
李福安脚步不敢停,神情里带着急色:“咱家也不清楚,底下人来报,说有人在门口硬闯闹事。咱家得赶紧去看看,满院子都是贵人,万一惊了驾,谁都担待不起。”
冯德庸直听得算盘啪啪响:这等小事,若自己上去调停了,说不定还能在皇后娘娘面前落个 “办事得力” 的名声,稳赚不赔。
立刻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竟有这等狂徒?李总管放心,下官陪您一道去!下官好歹是朝廷命官,若是些撒野的刁民,下官也好帮您弹压弹压!”
李福安急着赶路,只迟疑了一瞬,便颔首应了:“那就有劳冯大人了。”
一行人快步赶到园门口,正撞见染墨站在台阶下,跟守门的小太监对峙。
那小太监叉着腰,尖着嗓子放狠话:“说了没请柬不能进就是不能进!你当这是菜市场呢?再胡搅蛮缠,仔细叫人把你拿了送官!”
染墨负手站着,神色平平,半分没被他的气焰压住,反倒像站在自家庭院里一般,气场沉稳如山,把对方拿捏了:“我家主人赴宴,从不用请柬。尔等让开便是,别误了时辰。”
小太监直气得撸着袖子叫护卫拿人,冯德庸见状已经抢上前去,大摆官威道:“哪里来的狂徒!敢在皇家别院撒野,活腻歪了不成?”
染墨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冯德庸一眼,目光在他那身七品服制上只停了半息,便移开了。他面向李福安,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道:“这位公公,我家主子前来赴宴,你们的人却拦在门外不让进。敢问,这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
李福安在宫里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一双眼睛阅人无数。眼前这年轻人虽是随从打扮,可行礼时腰背挺直如松,说话时不卑不亢、气度从容,眉目间自有一股寻常仆役绝不会有的沉稳威仪。他心头那根弦微微绷紧了几分,客客气气地回道:“不是咱家不通情理。实在是春日宴有春日宴的规矩——没有请柬,这门便进不得。”
染墨眉梢微挑,“春日宴遍请天下,皇后娘娘广纳百川,我家主子亦是燕国子民,如何就进不得这园门?”
李福安被这话堵得有些尴尬,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一旁的冯德庸见状,只觉得抓住了表现的机会,急忙抢白道:“放肆!没有请柬便是庶民,庶民焉能混入贵人雅集?你这贱役好生无礼,再不退下本官定要你好看!”
染墨眼皮都未抬,只冷冷扫了冯德庸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张口闭口庶民贱役,凭你也配为官?”
一句话噎得冯德庸脸红脖子粗。
李福安怕俩人吵起来惊了园里的贵人,不敢再硬顶,便缓了一步,试探道:“既无请柬,若可出示令牌,或可通融。”
染墨没再多辩,转身退到马车旁,隔着车帘躬身禀道:“主子,他们说无请柬的话,出示令牌也可。”
车帘微动,从里面伸出一只手。那手骨节分明,肤色却苍白,指尖捏着块玄色令牌,令牌下方缀着一条明黄的穗子,李福安远远瞥见,心头莫名突突跳了两下。
染墨恭敬地接过令牌,转身递到李福安面前。
李福安双手去接。当他低头看见,令牌上威严的狴犴图腾和背面雕刻篆字的“燕王”字样,轰的一声,脑中炸开了花,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老、老奴有眼无珠!冲撞燕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周围守门的内侍、侍卫,还有凑过来看热闹的,听见 “燕王” 两个字都吓傻了,呼啦啦跪了一地。
染墨看着地上那些个脑袋,只觉得可笑。他走到轿子旁边拉开车帘。
刘琰踏出车厢。
一身米色锦袍,衣摆上贴着堆霞染的补子,如此旖旎的布料,换了旁人穿在身上,只怕会被讥为不伦不类,甚至脂粉气过重,可偏偏穿在他身上,反而冲淡了那一身肃杀之气,竟意外衬出几分端方君子的气度。而鬓边那一缕霜雪又添了几分妖异与鬼魅般的贵气。
冯德庸哪见过什么世面,见这架势人早就吓傻了,杵在那成了个柱子。
刘琰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方才是谁说,要让本王好看?”
染墨上前一步,抬起手便指向冯德庸面门:“王爷,就是他!”
冯德庸终于反应过来,嗷一声瘫跪下去,不要钱似地拼命磕头:“下官有眼无珠!下官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求王爷恕罪!求王爷开恩啊!”
他磕得太急,袖中那颗酸杏滚了出来,咕噜噜滚到刘琰脚边。
刘琰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捏着那颗绿油油的酸杏转了转,吹掉上面的浮土,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如此,本王可以参加春日宴了?”
没人敢应声。
刘琰也并不打算等他们的答复,捏着那颗酸杏,径直越过跪了满地的人,往园子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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