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春把枯枝和缩小的红绳往怀里一揣,说得轻巧:“好了啊。”
谢观正却看向她唇边糊乱的朱色,一时无言,不知该做何反应。
先前在妖魇中没时间整理,昼春只随意抹了把,如今出来才发现那血迹已干涸成暗红的印子,从嘴角斜斜地拖到下颔,边缘还残留着指腹擦过的模糊。
虽不狰狞,但衬着她莹白如玉的肌肤仍然触目惊心。
他刻意移开视线,想了想,开口问:“你们捉妖,就是这样直接杀了?”
昼春接过从房顶跳下的黑猫,轻车熟路地拆了它颈间红绳绑回剑柄,否认道:“那不是,通常是捆住扭送到御妖司,罪责刑罚什么的由他们定夺。只是这妖来到长安前已在通州犯下数桩命案,当地御妖司听我接了此案,托我抓了以后便就地正法。”
见谢观正探究地望向小黑,她又解释:“一个魇里顶破天只能有一只作主的大妖。小黑虽未化形,却也算得上半只精怪,它进不去,只能留在外面等着。”
离开前,昼春仔仔细细在院里各处撒了香灰,检视一番确无妖气后,又清理了下脸上血迹,才与等在巷外的谢观正汇合。
谢观正要去衙署,与她顺路,便十分自然地并肩走了。他二人一个玄衣甲胄冷冽沉稳,一个青裙木剑闲适散漫,在街上竟有种诡异的和谐感,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好在这俩皆是早已习惯受注视的主,前者是玉质金相威仪天成,后者是厚颜惯了,对旁人打量全盘接收成无声的惊羡。
照理说此案尘埃落定理应皆大欢喜,昼春却从刚才收了那截枯枝起就没什么兴致。
谢观正原本并不在意,瞥见她侧脸却莫名想到擦糊的那抹嫣红,顿了顿,还是开口:“现下妖已伏诛,还在愁什么?”
昼春没料到他突然发问,无谓叹道:“愁去处呗。我是被百花楼那位假母请来长安捉妖的,如今这妖死了,总不能再赖着楼里吃住吧。”
若是旁人在此,总要念一句姑娘家家怎好意思十天半个月地留住花楼妓馆,连贺均也要送个白眼批她没点姑娘样。
可谢观正只是略略颔首,诚心问道:“你没钱住店吗?”
昼春一愣,摸了摸荷包里没剩的几个子儿,莫名有种被戳穿的痛。
她半天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颇为惆怅地叹出口气,自嘲道:“谢小将军好眼力,我这模样难道像刚被妖怪打劫过的不成。”
谢观正却耿直地回:“不像。说你是去打劫人家的还差不多。”
昼春:“……”
这是夸人的话吗?
谢观正又问了几句诸如“在百花楼住多久了”、“那地方条件如何”等有的没的,昼春咂摸不出其意,一一诚实答了。
走过两条街,百花楼的牌匾映入眼帘。像此类的花楼妓馆白日一贯是门可罗雀的,此刻却熙熙攘攘,门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布衣百姓。
二人原本要在此处分开,却不约而同地被眼前“盛景”绊住了脚步。
“姐姐,这儿出什么事了?”
昼春挤不进去,就近抓了个嗑瓜子的粉裙妇人问道。
那妇人兴奋地很:“御妖司的人来了,说这百花楼勾结大妖,要拖了这假母回去兴师问罪呢!”
昼春诧异道:“百花楼勾结大妖?”
妇人:“可不是,都证据确凿了!御妖司的裴统领亲自带人来抓的,要我说,他抓的绝对没错!”
昼春以为她有什么见解,凑近了小声问:“姐姐何出此言?”
谁知那妇人笑得花枝乱颤:“裴统领脾气是差了点,奈何生得那叫一个神采英拔、风流潇洒。这长安城里能与他不分伯仲的,怕是只有镇国公府家的谢小世子了。不过若论容貌的话,私以为还是这位世子大人更胜一筹,那一身赛雪欺霜的薄唇寒目呦……”
谢观正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
昼春努力听了半天,仍不懂此中真义,试探着问:“这与他抓对人了的关联是?”
那妇人将柳眉一挑:“长得好,做什么都对!”
昼春又是一阵无言。
……怪只怪自己实在不明白这个看脸的世界。
那厢人群里传出阵哭号,哀婉呜咽、悲戚怅怨,听得人于心不忍。
昼春再顾不上与她闲扯,余光瞥见谢观正尚未离去,便立在外围大喝一声:“金吾卫办案,闲杂人等让开!”
人群静默了一瞬,随后像被刀劈开的湖水般“哗”地退开,霎时在哭声中辟出一条道来,露出气势磅礴的昼春,与其身后面色茫然的谢观正。
前者大步流星地穿过人潮,抽空还朝瓜子散了满地的呆滞妇人潇洒一笑。
后者静立在原地,想不通这位女侠究竟哪里来的胆子,敢借朝廷禁军的名号行事。
这边花月香已与那御妖司的御师们僵持半晌,帕子哭湿了两张,身后姑娘们也水光蒙蒙地轻声呜咽着。
此刻见到昼春,有如天降救星般泄了口气,大喊道:“小春娘子,您可回来了!”
领头的御师转身回望,面色不虞地望着她:“哪里来的黄毛丫头,胆敢妨碍御妖司办案?”
先是那魅妖,现又是这人,怎么一个个都爱这样叫,她分明有一头色泽靓丽的柔顺乌发。
昼春粗略扫了眼,没见到裴秉,便指了指身后的谢观正,理直气壮道:“我是谢世子的人,他叫我通知你们一声,昨夜作乱的妖已被我们降服了,还不快走。”
她生了颗剔透玲珑心,将狐假虎威运用得炉火纯青。
谢观正此刻才缓步走来,一言不发地在昼春身后站定,似是默认了这派言行。
左右也是欠她师父条命,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花月香见他二人熟络,惊得忘了哭,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不可置信道:“降、降服了?那妖死了?真死了?”
昼春肯定她:“降服了,死了,真死了。”
御师们看她不过十六七岁,生得一副明丽水灵的清秀模样,还以为是谁家府上调皮捣蛋的小娘子,自是不信这番说辞。想将她骂出去,又碍于谢观正威势不敢多言。
于是忍了又忍,朝着她道:“长安城的妖物一向是由我们御妖司追缉海捕的,你是从哪来的,手伸得未免有点过长了吧。”
昼春见他不信,懒得争辩,从怀里扔出那截枯枝:“就是它了,你们认完了便收走吧,在我这也是占地方。”
“拿来看看。”
一道男声兀地响起,堂下众人齐齐抬头看去。
裴秉从二楼下来,众星捧月间接过那截枯枝端详半晌,随后扔给了就近御师。
“这妖确实死了,她说得没错。”此人话音一转,掀起眼皮,毫不客气道:“只是我不知,金吾卫何时管起来妖邪之事了?”
他犀利地望向谢观正。
又来了,这俩人上辈子结的什么仇,一见面就你瞪我我瞪你的。
“哎!”
昼春猛地抬起手,掌心朝前挥了挥,适时挡住那束锐利目光。
“这妖是我杀的,关金吾卫什么事?”
“你这丫头,方才不是还说自己是金吾卫的人么!”
先前那御师喊道。
昼春瞪大双眼,双手一摊,语气间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冤:“谁说的?我没说啊,我说我是谢世子的人。”
那御师还想再辩,却被谢观正打断。
“她是我请来的捉妖师。近两月长安城邪祟不断,眼下万寿节在即,御妖司懈怠无能,我只好另请高明了。”
两军对垒,将帅对弈,兵卒噤声。御师们不敢多言,纷纷望向裴秉。
面对如此不留情面的指责,这位统领却只嗤笑一声:“所谓‘高明’,就是指一个十几年前逃出长安的罪师之徒?”
罪师之徒?谁?她吗?
他认得她?
贺均怎么就成罪师了?
昼春拿不准他在说谁,求证的目光望向谢观正。后者明摆着也不清楚,轻轻摇头当作回应。
裴秉将他二人反应尽收眼底,讥诮道:“贺均,十二年前身为御师故意引妖入京,那妖杀了长安富绅夏府一家老小后遁匿无踪,他愧天怍人,案发后便畏罪离开长安了。”
“我实在不知,贺昼春,你二人怎有脸皮回来的?”
人群顿起一阵窃窃私语,似都想起那桩陈年旧案,望向昼春的眼神便带了几分痛恶。
昼春却将重点放在了“你二人”身上,莫非裴秉这段时日也曾见过贺均?
她从没听过这事,下意识觉得他在胡诌:“面上无光,便拿些其他的话来搪塞?一码归一码,这妖还不是被我解决了。你们长安御妖司无能便罢,怎这么爱借词卸责?”
此话既出,堂前楼外皆叹她言狂意妄、胆大包天,谢观正却默默扶额,方知这位女侠对人对妖皆走的一个路数。
裴秉自升任统领以来许久未被人如此顶撞过,也激起阵火气,冷冷瞥她一眼:“没大没小的乡野村姑,也配跟我说话?”
昼春面露惊愕:“不是你先同我开口的吗!”
众人一阵无言。裴秉到底是没见过这等无赖行径,纵然火气再大也辩不过她,袖子一甩,撂下句“走着瞧”,带着御师们浩荡离去。
看客们还想留观,恰对上谢观正一双冷眉冷眼,莫不望风而靡,互相驱赶着散开了。
花月香方才胆战心惊地听了半天,这会才有工夫和姑娘们围上来,问她:“小春姑娘,这到底怎么回事?”
末了又小心翼翼地望了眼自觉远离几步的谢观正。
“您怎会同谢小将军一道来的?”
昼春也正纳闷这人怎还不走,又想起自己方才借他一势,“哦”了一声,猜测这位大人正等着自己道谢,于是对花月香道:“你先等等。”
谢观正静立窗边,双手环胸,心里正想着事,视线中忽然闯进张熟悉的脸。
“谢大人,方才多谢您肯借我名号用,”昼春像模像样地做了一揖,眼中挤出几滴水色,“不然我一人微言轻的乡野村姑,指不定尚未开口就被他们赶出去了。”
她除了狐假虎威,卖惨装乖也是把好手,往日惹了师父生气时总是拿这样的招数糊弄过去的。
想到贺均,她又一阵犯愁,问:“您知道我师父那事儿是真的假的吗?”
谢观正眼见她那滴泪转瞬即逝,心里不禁叹然,这才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摇摇头:“十二年前我刚到燕西,对长安之事鞭长莫及,不知实情如何。”
见昼春低着头神色不辨,刚想宽慰几句,却听她咬着牙暗骂道:“这老头,有此前情不早告诉我,若知如此我便蒙个面进京了,还白替他挨了段骂。”
谢观正:“……”
这便是你们之间珍贵的师徒之情吗。
昼春骂完不解气,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头顶忽地传来石破天惊的一句:
“镇国公府院庭宽阔,你可愿意搬进我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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