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还在不停说着,唾沫横飞:“可惜了花在凌清寒身上的天材地宝,这要是换个人,怕是元婴都有了。”
身边人附和道:“是啊,我都为楚少爷您鸣不平。若是宫主当年选择的您,哪还有凌清寒什么事……”
口中虽是阿谀奉承,眼里却暗含讽刺。
楚少爷浑然不觉,冷哼一声:“宫主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提这个了,半月后便是重选少宫主之日,本少爷看凌清霜那小贱人最近风头正盛,不过弱质女流而已,也敢眼高于顶,成天用鼻孔看人,你们几个快给我支点招,最好把她弄下去……”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在远离极乐宫的海上大放厥词。若是被极乐宫宫主听见,以琴尊的实力,对方只需动动手指,就能把他大卸八块。
凌清霜,是极乐宫宫主的二弟子,少宫主的候选人之一。她出身低微,但自幼对琴道展现出超乎常人的天赋,以“灵犀”琴闻名于世。
一个尖嘴猴腮的人挤了挤眉,满是谄媚:“依我看,不如花点钱,从外面找个汉子,再把她绑来,将他俩关在一间屋子里……坏了她的声誉,宫主指定看不上她了!”
另一人嗤了声:“说得轻巧,到时你去绑?真以为金丹期修士好对付么?!”
楚少爷不耐烦地摆摆手,喝道:“都闭嘴,她成天围着宫主转,我怎好下手?”
听完对话,心头那点怒气早已烟消云散,李长缨在心中只留下两个字。
可笑。
只因竞争对手是女子,便想用毁人清誉的法子,简直比话本里的老夫子还封建。
寻仙问道之路漫漫,经过洗筋伐髓、引气入体,男女生理差异早已不值一提,此时仍盯着那点细微差别不放,更像是越缺什么、越要强调什么。
她摇摇头,正欲拔剑,叫这几人吃点苦头,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响起。
“呸,不要脸的匹夫,妄想陷害同门,你这张丑脸是拿千年王八皮炼的吧?”
好厉害的嘴,李长缨心里一惊,下意识扭头看去——
庄青青站在角落,叉着腰怒目而视,脸颊微微泛红。
在她面前,放着个徐徐吐青烟的丹炉。
显然,她正在甲板上炼丹,见这几人口无遮拦,实在是不忍卒听,决定教训一下。
“关你什么事?!”
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怼,楚少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你很好看么?没人要的烂货!”
等等,重点是不是歪了?
李长缨微微一愣,开始自我怀疑:难道不应该关注同门相残么,怎么攻击起容貌来。
庄青青秀眉一挑,忍不住拔高了声量:“居然敢评价起姑奶奶我了,哪来的胆子?你这张脸……啧啧啧,真该去照照镜子,走在路上可别吓哭路人!”
他面色骤沉,恶狠狠地盯着少女,视线扫过她腰间的紫葫芦和面前的丹炉,眼珠一转,心道原来只是个丹修,孤身一人跑出来炼丹,虽然嘴巴毒了点,构不成什么威胁。
谁人不知,丹修武力值较低,最多往人嘴里塞几颗毒丹,还要慢慢等丹丸起效。有那功夫,其他修士早把人劈成八块了。
目光流连在她纤细手腕,瘦弱腰间,楚少爷顽劣一笑:“本少爷今日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你若是立刻跪下,乖乖跟我道歉,我嘛……”
他抱臂而立:“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庄青青翻了个白眼,目露鄙夷:“大半夜的做上梦来了,就你?拿来让我炼丹,都算污染丹炉。”
“呵,”他起身朝她逼近,仗着身高高出些许,俯视着她,脸上挂上不怀好意的笑容,“没人告诉过你,小姑娘家家一人在外,说话做事要慎重点么?”
“你、你想做什么?!”庄青青后退半步,咬了咬唇,“我可是蓬莱阁弟子,你敢对我动手,长老们不会放过你的。”
楚少爷嗤笑道:“蓬莱阁又如何?你且看清楚,现在是在船上,下边是无望海……就算我把你丢下去喂蛟龙,你能拿我怎么样?”
另一道清冷女声响起,径直打断他:“是不能怎么样——”
李长缨右手执剑,从阴影中走出,嗓音平和,一脸无所谓。
“谁在说话?!”
他急忙转身,面色骤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在揣测她的身份。
她勾唇浅笑,刻意放缓声音:“所以我打算,把你打得哭爹喊娘,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楚少爷瞧她手中长剑陌生,长得也平平无奇,只道是个不长眼的散修,心下放松,轻蔑道:“又是从哪里钻来的小老鼠,敢得罪少爷我,不怕极乐宫随手把你清理了?”
极乐宫素有把散修唤作“老鼠”的风气,讽刺人家捡食大宗门不要的垃圾,学些不入流的功法,只敢在灵气稀薄的地方拼命汲取修炼,和阴沟里的老鼠无甚两样。
偶有混得不错的散修,那也是百里挑一,在修真界远近闻名。
身为极乐宫亲传弟子,他对高阶修士大致有数,知晓他们的模样,见这女子面生,心中愈发笃定,她只是个纸老虎。
李长缨懒得同他多费口舌,星澜出鞘,眨眼间便直逼他面门。
好快的剑!
楚少爷眼前一花,慌乱召出法器玉笛,等不及放到唇边,剑光已至,离他双眼不过咫尺。
连她的剑法都没看清,他只听“咔嚓”一声,手中玉笛寸断,劈里啪啦掉在甲板上。
毁人法器,与打人脸无异。
下一道剑气挟浓浓杀气袭来,他连忙侧身闪避,避之不及,剑气在脸上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李长缨眉梢一挑,淡淡道:“不好意思,让你破相了。”
话倒是十分礼貌,可她做的事,跟礼貌毫不沾边。
“你、你竟敢?!”
对面气得差点吐血,恨不得将她掐死。
可一想到她快到让人看不清的身手,他遍体生寒,急退几步,双手捂住渗血的脸颊,尖利的嗓音几乎破了音:“你是何人!敢欺负本少爷,极乐宫不会放过你!”
“哦,”李长缨点点头,睁大眼睛望着他,一脸坦诚,“所以呢?你要去告状吗?”
“我……”楚少爷气结,双拳紧紧握着,心念一转,不屑道,“果然是不入流的散修,连名字都不肯说,怎么,做了事不敢当?”
激将法?
可惜了,对她无用。
不过,此刻告诉对方姓名,或许能趁机在无望海上打响名号。等日后到了魔域,更有机会见到魔尊,获得一睹《心渊录》的机会。
李长缨心思急转,瞥了他一眼,眸中不含任何感情:“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小月是也。”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记得告诉你家大人,你被一介弱质女流打得哭爹喊娘。”
“你!”
楚少爷一噎,脸色铁青,强忍心头怒火,脑中飞速思索,却实在不记得有“李小月”这号人物。
莫非是近日新秀?
压下心中疑问,他决心已定,一旦回到极乐宫,定要叫人好好查查,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庄青青围观全程,见那人的跟班们被吓得连连退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旋即朝李长缨拱手道:“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说罢,她从芥子囊中取出一枚黑糊糊的丹丸,趁楚少爷愣神,掰开下巴喂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他回神时,口中只残留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忍不住质问:“这是什么东西?!”
庄青青抿唇一笑:“你不是自诩为男子,高人一等嘛,我给你喂了点阴阳转化的丹药,让你享受享受——阴阳共生之福。”
话音未落,她状似不经意地往下扫了眼,语气幽幽:“顺便告诉你,这是我新发明的丹药,副作用未知,辛苦你为我试药啦。”
楚少爷听完,脸色一变,连滚带爬地跑到甲板边上,张嘴欲吐。
干呕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料理完这帮杂碎,李长缨长剑入鞘,心情不错,转头看向她,微微点头:“庄道友,又见面了。”
庄青青耳根微红:“想不到我们这么有缘分,哈哈……”
李长缨抿了抿唇,疑惑道:“道友为何选择在甲板上炼丹?”
据她所知,每个舱房都是一方小秘境,专供修士打坐修炼,而甲板上人多眼杂,并非修炼的好地。
闻言,庄青青摸摸鼻尖,吐了吐舌头:“不怕道友你笑话,我正在尝试开发新丹丸,可惜效果不佳,炼丹时烟雾有毒,熏倒了几位师兄,被赶出……呃,因此特地搬到甲板上来。”
她说得轻巧,李长缨却心中一惊。
原因无他,丹修以炼丹入道,绝大多数都是按照丹方,循规蹈矩地炼制些助长修为的丹丸,只因越高级的丹,越耗费灵力,失败的可能性也越大。为了求稳,丹修们只得循着前辈轨迹修炼,哪还会想创造些别的?
因而能自创丹方之辈,寥寥无几。
正感慨间,楚少爷身子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赫赫声响,两侧腮帮子迅速膨胀,裂开几道口子,仿佛鱼鳃一般。
紧接着,他那浓墨般的黑发突然变长,可新长出来的发丝皆为深蓝色,柔顺地贴在他脸上。
庄青青微微歪着头,杏眼睁得更圆了:“怎么变异了……难道是我加了一颗鲛珠的缘故?”
她快步走过去,捏捏他脸侧,又抓住头发提起一看,脸生鱼鳃,眸色浅金,的确是有向鲛人转化的趋势。
“看来我找到新的研究方向了!”她眼睛一亮,满心欢喜,“再尝试几次,说不定可以研制出,能让修士转化为鲛人的丹丸!”
楚少爷浑身一震,被她抓住头发,不敢有大动作,只得用一双浅金色眸子死死盯着她,嘴里不住地“呜呜”控诉。
李长缨嘴角抽了抽,心情复杂。
这种效果的丹丸一旦面世,恐将引起大乱。
鲛人多生活在临近西大陆的海域,他们鱼尾人身,眼能泣珠,称为“鲛珠”,善纺织,织出的鲛纱穿在身上,入水不濡。
但鲛人踪迹难寻,产出不定,连带着鲛纱也格外珍稀,一件织好的鲛纱,可卖出近千块中品灵石。
若真能让修士转化为鲛人,肯定会有不少低阶修士被“自愿”转化,只为生产出更多的鲛纱。
光是想想那个场景,都让人汗毛直竖。
不过眼下担心似乎为时过早,楚少爷的状况介于人和鲛人之间,离真正的鲛人相差甚远。
李长缨看看他,又看看庄青青:“呃……他这样,还能变回去吗?”
对方虽然嘴巴是毒了点,但到底没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贸然把他变成不伦不类的怪物,她心底过意不去。
庄青青眼眸微眯,藏了点促狭的光:“别担心,过一阵子就能恢复,只是让他吃点苦头罢了。”
“轰隆——”
一声巨响,整艘仙舟突然剧烈震颤,防御大阵瞬间亮起刺目光芒。
李长缨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她连忙跑到甲板边,低头一看,一道幽蓝色身影狠狠撞在船舷上。
觉察到她的注视,那身影仰起头,月光照在苍白的面容上,长发如海藻般在水中舒展,发丝间缠绕着细碎的荧光,如星子坠入深海。
金色瞳孔牢牢锁定住她,鲜红的嘴唇微张,在低声吟唱着什么。
李长缨:“……”
转头看向庄青青,她汗颜:“说谁谁到,你看,鲛人来了。”
试问有一条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鲛人想要登船,该怎么办?
闻讯赶来的艄公梁渊抄起鱼叉冲了过去,盯着海中生物,动作一顿。
甲板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良久,他叹息一声,用手指比划比划,五官皱成一团:“造孽哟!你们几个咋回事,把鲛人都招来了。”
环视一圈,他目光落在卡在变异半途中的楚少爷身上,咽了口唾沫:“这啥玩意?”
先制止住他想把对方叉下去的冲动,庄青青缩缩脖子,捏着衣角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他乱吃东西,有点走火入魔,不碍事,估计过一阵就好了。”
说罢,她扫了眼海里的鲛人,却发现他周身海水泛红,浪涛起伏间,腹部被利器贯穿的伤口时隐时现。
“他好像受伤了?”她声音一顿,小心翼翼地探头,“要不先把他捞上来?”
梁渊心念微动,捋捋胡子:“行吧。”
他唤来几位舟师,众人合作,用一张巨大的渔网,把鲛人打捞了上来。
鲛人坐在甲板上,微微喘息着,月光在苍白的肌肤上流淌,水珠顺着下颌滚落,坠在锁骨凹陷处,形成一小片银潭。颈间挂着一枚透明的月牙吊坠,一呼一吸间,腹部伤口开合着,有些狰狞。
离得近了,李长缨才发现鲛人是多么……大只。
鱼身长达两米有余,鳞片从腰际的靛青逐渐变为尾鳍的透蓝,轻轻一扫,大概可以把人掀出十丈开外。
他矜傲地仰起头,瞥了眼在场诸位修士,一字一顿道:“我嗅到了同族的气息,趁我出手前,把它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鲛人?
有吗?
在场众人都显露出困顿之色,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他催促道:“我能闻到,他就在这里,快点。”
这里除了他,哪还有什么鲛人?
无人应答。
鲛人轻哼一声,抬起手,掌心汇聚起大团灵光:“既然你们不说,那就休怪……”
“且慢!”
电光石火间,李长缨福至心灵。
她让开身子,指着楚少爷:“你说的同族,不会是他吧?”
楚少爷还在痛苦地扭曲着,五指已变异成蹼爪,新生的蓝发与黑发混在一起,随风舞动。
不可能,鲛人没有这么丑的同类。
他下意识想反驳,鼻尖轻嗅,觉察到同族气息的确来自眼前这人,瞬间眉头紧锁,眼神中透出深深的怀疑。
“这是个……什么怪物?”
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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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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