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出医院后第一时间直奔宿舍，当时的他急匆匆赶去，并未想过这个决定会让他在此后悔了许多年。

年轻的时候只怕来不及，年长后才明白世间无常才是常态。

陆闻想，哪怕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第一时间告诉詹一幕他盼了很多很多年的讯息。

再来一次的话，他会斟酌话语，他会学会安慰朋友，而不是冰冷地陈述。

第二天被铺天盖地的自杀消息淹没的时候，陆闻脑海中“轰”的一下，联想到前一晚他带去的消息，第一反应是詹一幕失去了生的动力。

人们经常说人活一口气。

一个人没有了目标，很容易失去存在的理由。

他深有体会。

他是厄运吗？因为带来的是坏消息。

所以人们宁愿活在追逐的焦虑中，也不愿意听到坏消息吗？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留步。

詹一幕的痕迹逐渐被抹去。

又被记得他的人不服气地一点点填补上。

***

警局内，李阳芮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轻轻地擦拭电脑屏幕。

过了一会儿，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一张不算清晰的非公开的拍摄图。照片上的詹一幕神采飞扬，头上顶着一对粉丝送的可爱发夹，面对镜头，笑得灿烂无比。

这是十年前她中奖参加Preview- P刚出道第一场粉丝签售会留下的一张照片，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可以触摸的、真实的詹一幕。

那时候的她父母因故去世，刚上高三受到如此重击，每天都浑浑噩噩。

签售会需要买专辑，专辑是事故之前买的，为此还和家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她气得在学校里待了一个月没回家。没想到再接到电话，就是叔叔带来的父母的死讯。

她的父亲是一名刑警，数月前逮捕的一位嫖C人员，对方跪求了许久请求能否不拘留，被父亲拒绝。知法犯法，就要挨罚，谁知道这人拘留结束后，拿了把刀蹲守在家附近，趁着父亲晚班归家的时候冲上来捅死了父亲，又给了来拉架的母亲一刀，然后浑身是血地蹲坐在门口等着警察来抓。

她父亲当场毙命，母亲因失血过多没抢救过来，而李阳芮因为人在学校没有回家而逃过一劫。

葬礼上，她跪在小小的垫子上一声不吭，来的人无一不叹气说这孩子真可怜。人来了一波又一波，三天后，葬礼结束，她回到家里，一切都空洞又黑暗。

她独自坐了很久很久，手边的剪刀拿起又放下，手腕到处都是血痕。

戏剧性的是，在她闭上眼终于下定决心又一次握紧剪刀举起来的时候，门铃响了。是快递员前来投递，她收到了梦寐以求的签售会门票，她中签了。

这一切仿佛是场笑话，她在最痛苦的时候收到了她曾经认为会让她最快乐的门票，也正是因为这张票，让她躲过一劫，却也是因为这张票，让她和父母的最后一面仍是争吵。

去吧，最后一次了，她想。

现场很嘈杂，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干，每个人都很忙碌，P图的P图，扛大炮的扛大炮，补妆的补妆。她站在那里，茫然得像个局外人。

队伍不算长，她排着队跟着走，不知道过了多久，看到了站在面前的詹一幕。

他按照流程，微笑地和她握手，突然笑容凝固了一下，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绷住，下一个环节是粉丝拥抱。

“你……还好吗？”拥抱的时候他的声音传来。

李阳芮在他怀里轻轻摇头。

“我没有爸爸妈妈了……”她带着哭腔说。

“最近一定非常辛苦吧。”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以后的路虽然辛苦，但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李阳芮自己内心深处做了许久的准备，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好。”她答应了，“我们会再见面吗？”

“会的，一定会再见面的。”他声音坚定，“所以在此之前要好好生活。”

“你答应我了。”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笑着勾住她的小拇指，语气是不容反驳，“一定要好好生活。”

她的瞳孔缩了缩，詹一幕的身影在她墨色的瞳孔中小小一个，胸口的心脏突然猛烈地跳动，这一刻她才感受到自己其实是活着的，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回去之后，她坐在座位上默默流眼泪，旁边的女孩子奇怪地看了她，最后将原因归为见到偶像心情太过于激动，递给她一包纸巾。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她的父母早亡，学校里的孩子青春期不懂事，自动疏远她，谁也没有发现这个孤单女孩悬在悬崖上，孤单地走着钢丝。

她藏得太好了。

和他握手的那一下，詹一幕敏锐地触摸到了她手指上刚刚长好的伤口，她隐藏在宽大卫衣下的手腕，全是伤痕累累的划痕。

她不再浑浑噩噩，不再紧紧地缩着，出了会场后，她轻轻地触碰了手心的落叶，原来已经深秋了。

“姐妹，你的小礼物忘拿了。”刚刚递给她纸巾的女孩匆匆跑来，塞给她一份打包精美的礼品盒子。

“谢谢。”她终于露出这几个月来的第一个微笑。

再见一面吧，在此之前我会好好生活。

终于在她上班的第一年，她攒够了钱，等到了所在城市的Preview-P巡回五周年演唱会。

她兴奋极了，随着组合爆火，像刚出道那时候一样随便买张专辑就能中签的日子早已不复存在。现在买票都靠手速抢，于是她早早地请了一天假，在家蹲守出票网站。

也是这天，她因为请假没出外勤，直到买好票后才看到消息，网上的记者先一步在微博发出：詹一幕自杀。

于私，她作为多年老粉，绝对不会相信詹一幕会自杀，于公，她抄起外套就往局里赶。

夏去秋来，空气裹着一股凉风，李阳芮的脸颊被吹得冷冰冰地，她一摸，满脸都是泪水。

警局里，路威正沉着脸，翻阅一张张现场照片。

她的师父，路威，是她父亲在时就已经在任的老刑警。这件事出动他，也是因为死的是个影响力极大的明星，上头要求尽快办结。

警局有命案必破的职责，无论如何都要给出个结果，上面的意思很简单，现场条件已经十分充分了，麻溜地给出个结果给大众粉丝交代。

放屁！路威表面不显，心里不屑，他对办公室出身没下过基层的局长一直意见不小，他强压着命令，要求刑侦小组就算现场的一切都显示自杀，尸体和案件也要按照命案的流程来过！

第一张通知的评论区迅速被粉丝占领，基本上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自杀，在等警局给个结果。

但他总觉得有地方奇怪，他一直在看卷宗，折腾到这个点也找不出来哪里奇怪。

“这里的伤口好像不太对劲，法医那边有结论了吗？”李阳芮站在一旁帮着看现场照。年轻人眼神真是好使，路威一边心里感叹一边接过李阳芮手中的照片，正是现场法医拍摄的伤口图。

“我能看下遗体吗？”李阳芮提出。

“可以。”路威话音刚落，电话响起，他接起来应了几声，神色逐渐凝重。

“怎么了？”李阳芮还等着他的回复。

“法医那边出结果了。”路威站起来，走得衣领翻飞，一边说，“你的感觉是对的，法医说伤口是反向切割，自杀的结果无法成立。”

“那就不是自杀了？我现在就拟通知发给宣传组！”李阳芮停下脚步转身就要回去。

“等下！”路威制止她，“没有实质性进展之前，不要张扬，一切回复均按照通告中写的那样说。”

路威眼镜反光一闪，“通告写的是仍在调查。”

路威急着去见法医，见李阳芮眼眶湿润地站在原地，打发她去收拾好卷宗带去法医室，自己急匆匆的先赶去了。

李阳芮原地站了一会儿，打开某个闪烁的群聊，找到一个头像，发出一句酝酿了很久的话：“蕴蕴，你能帮我个忙吗？”

***

“所以，我被齐蕴骗了。”秦遇撇着嘴讲了之前的事情。

陈时初对此幸灾乐祸，“秦遇，你老了要被骗去传销。”

秦遇没搭理他，看向陆闻，“我又造成了什么麻烦吗……”

“别这样。”陆闻皱眉对他说，“你不是麻烦。”

他知道的比秦遇更多一些，接手公司后，警局有人联系他对詹一幕的事情做调查，他这才知道原来詹一幕的案子其实一直都没有出最后的通告。

詹一幕的紧急联系人是陆闻，警局来的人按照流程为他解释了这个案子无法结案的原因。

原来不是自杀……

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又提起心劲儿。

“你们有限制季祝业和季葵出境吗？”

路威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早就走好了各种流程，不仅季祝业和季葵，他告诉陆闻，他自己、陈时初和Tenn同样无法出境。

至于已经出去的秦遇，将会在回国的第一时间受到最高级别的问询和监控。

办理一件案子并没有那么简单，太早出结论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调查在所有人毫不察觉的时候在缓慢地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