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冻醒的。

帐篷是漏的。不是屋顶漏，是四面都漏风，尤其是脚那头，一整夜都有凉飕飕的气流从帐篷布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钻进来，把我脚底板吹得跟冰坨子一样。我缩着脚卷成一团睡了一夜，醒的时候浑身僵得跟被冻过夜的咸鱼差不多。

钻出帐篷的时候太阳刚冒头。工地已经开始动了，秦吏的喊声和石料的撞击声从城墙那边传过来，又闷又响。我走到井边打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浇在脸上整个人精神了。昨天晚上那半截干饼消化得干干净净，肚子咕噜噜叫了三声。

二牛从旁边帐篷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干饼，走过来掰了一半递给我。我没客气，接过来塞进嘴里，用口水泡软了咽下去。

“今天还搬？”他问我。

“不搬能干嘛？”

二牛想了想：“不搬就没饭吃。”

“那还是搬吧。”

我们两个往石料堆走的时候，我从怀里掏出那半截草茎看了一眼。断了的那截边缘已经干透发白了，我把它重新叼回嘴里，短的。比以前短了一半，嚼起来有点费劲，得用后面的大牙慢慢磨。

今天的石料堆比昨天小了一圈，剩下的都是大块的。我跟二牛继续搭伴抬。第一块还行，第二块也行，第三块的时候我的胳膊从酸麻变成了纯粹的没知觉，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面条挂在肩膀上。我把石头的一端架上肩的时候，腿弯了一下才站直。

第四块抬到半坡的时候我又滑了一下。但这次我没摔——在滑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动作：膝盖往下一沉、重心往左一偏、右脚死死踩住一块凸起的石头。站住了。石头没掉，人没倒，只是肩膀歪了一下又正回来了。

我站在半坡上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刚才踩住的那块石头是悬空的，只有一半嵌在土里，按理说踩上去应该塌。但它没塌。

“系统？”我在心里喊。

【在。】

“刚才那一下，算不算倒霉？”

【滑步属于“危险动作”，但未造成实际负体验，不触发业力值。】

“如果我摔了呢？”

【摔了就算。】

“那如果我摔了但自己爬起来了呢？”

【摔了就计入，爬起来不影响计数。】

我在半坡上站了三秒钟，忽然觉得自己想通了一点什么。

接下来的半天，我开始有意识地做一些调整。抬石头的时候故意走不稳的路线，但每次都在即将摔倒的边缘把自己拉回来。我摔了两次。一次是真摔，石头飞出去砸了前面人的脚后跟，业力值 50；另一次是假摔，我故意让脚底打滑但没有真正倒下去，系统判定没触发。

下午收工的时候我蹲在帐篷门口数了一下今天的业力值变化。摔真那次 50，被监工骂了两次各 10，午饭的粥比昨天更难喝 15，草茎又裂了一道口子 5。一天下来加了90点，加上昨天的一共业力值275。

我蹲在那儿对着这个数字发了一会儿呆。按照这个速度，攒到一万大概需要……三个月？我在秦朝要待三个月？

“系统，”我在心里喊，“我什么时候能离开秦朝？”

【业力值或阴德值满足达标条件时，宿主可申请转入下一时代。】

“达标条件不是一万吗？”

【是。但阴德值提前达标也可申请提前转世。且阴德值的积累速度往往快于业力值，建议宿主同时关注两条线。】

我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翻了翻，找到了阴德值那一栏：0。

二牛从帐篷口探出头来：“王二狗，你蹲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嘀咕。”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在算账。”

二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嘴里那半截草茎：“你那根草快断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草茎中间那道裂缝比早上又深了一点，我再嚼两天估计就彻底断了。我把它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一直在搬石头。胳膊上的肌肉慢慢长出来了，从第一天那种面条状态变成了能勉强抬得起五六十斤的东西。摔跤的次数从每天三四次降到了一两次，偶尔还能接住快要脱手的石头不让它飞出去。草茎中间那道裂缝越长越深，快要从中间裂成两半了，但我每天还是叼着，用牙齿轻轻含着，不让它受力。

第六天的时候工地出了点意外。西边那段刚砌好的城墙塌了一截，监工发了雷霆大怒，一整个上午谁都不敢说话。所有民夫被要求把塌下来的石头重新清理、挑拣、分类，然后重新往上砌。那天的工作量比平时大了一倍，我搬了一整天石头，胳膊到下午的时候彻底没劲了，只能跟二牛两个人抬最小的那种。

第七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我靠在帐篷门口，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关节不疼。二牛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块新的干饼，比前几次的大一些。

“明天发工钱。”他说。

“工钱？”我愣了一下，秦朝修长城还有工钱？

“一个月发一次，一人几枚铜钱。可以拿去买盐或者布。”

我接过干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怀里还揣着那半截草茎，已经快断了。等我攒够了钱，能不能买一根新的？

我把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新的草茎什么时候都可以有，但这根是从高中操场跟我过来的，断了也得带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面朝帐篷壁，听着外面风声和远处墙面上偶尔传来的“咔”的一声裂缝响，把嘴里的半截草茎拿出来贴在胸口的位置上，跟那根更早断了的碎屑放在一起。

“系统。”

【在。】

“阴德值有没有什么速成的方法？”

【速成方法不存在。但根据现有数据，宿主在“非主观刻意”状态下产生的正向影响，阴德值增幅往往高于正常水平。】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越想做好事攒阴德，阴德越不来。你不经意间帮了别人、捡了东西、堵了窟窿，阴德反而会自己找上门。】

我把这句话嚼了三遍，然后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

“那我不想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