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早上，我睁开眼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摸怀里那半截草茎。

还在。裂缝又深了一点，但还没断。我把它叼回嘴里，钻出帐篷。天刚亮，工地上已经有动静了，秦吏在远处的坡顶喊了两声，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又清又脆。我走到井边打水洗脸的时候碰到了二牛，他正在蹲着磨一把小刀，磨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早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你磨刀干什么？”我蹲过去问他。

“削木头。”他头也没抬，“筷子断了。”

我看他磨了几下去拿了块干饼回来啃。啃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跟刚才二牛磨刀的声音有关。刀刃和磨石接触的时候有一个角度——角度对了就削得动，角度不对就只会滑过去磨出白印子。我在秦朝工地上搬了七天石头，每次摔跤都是因为踩到了不该踩的东西或者重心没放对。如果我提前算好哪块石头会滑、哪块土会塌，然后主动踩上去呢？

我蹲在井边，把那块干饼啃完，把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

“系统，”我在心里喊，“业力值触发的前提是‘实际负体验’对吧？”

【对。】

“那如果我知道那块石头会滑，我主动踩上去摔了一跤，算不算？”

【主动制造倒霉事件与被动遭遇倒霉事件在触发判定上存在区别。主动行为若被系统识别为“恶意刷分”，业力值将双倍扣除。】

“那如果我不是为了刷分，我就是想看看那块石头到底滑不滑呢？”

系统沉默了一瞬。

【系统无法判断宿主的主观意图。但若同一行为反复出现且业力值随之频繁增长，系统将自动启动“意图分析”程序。】

“多久启动一次？”

【无固定周期。随机抽查。】

我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转了转。随机抽查，意味着不是每次都会查。那如果我干得小心一点、不重复同样的动作、不让系统觉得“这个人又在搞事”，它可能一直都不会启动那个程序。

那天搬石头的时候我开始做实验。

第一块石头我选了看起来最稳的那块。弯腰的时候故意让右脚踩在一粒凸起的碎石边缘上——那粒碎石我观察过了，它松动的程度大概承受不住我右脚的重量。果然，搬起石头的时候右脚踩下去，碎石滑了，我身体往右侧歪了一下，但我提前把重心往左偏了，歪了一下又站直了。石头没掉，人没倒，但踉跄了两步。

【业力值 10：轻度失衡。当前业力值：285。】

我站在原地看了那条提示，然后把石头搬上了坡顶。下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第二块石头我用的是同样的方法——找一个看起来会滑的落脚点，踩上去，失衡，稳住。业力值又加了10，到了295。第三块我换了个花样：搬石头的时候故意让左手比右手低半寸，让石头重心偏左，这样走到半坡的时候石头就会往左边沉一下，我身体跟着歪一下。业力值 15。

第四块我没动任何手脚，老老实实搬完了，没有任何提示。第五块我又试了一次轻微失衡，业力值 10。第六块老老实实搬完，没提示。第七块我换了一只脚踩滑石，业力值 10。

下午收工的时候我蹲在帐篷门口，把今天的数据整理了一下。今天一共搬了四十二块，触发了五次业力值，一共加了55点。加上之前的285，现在业力值是340。五天前的进度是275，五天增加了65点。今天一天就加了55点。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个数字，慢慢嚼着嘴里那半截快断的草茎。如果每天都能这么操作一下，一天加五十点左右，一个月就是一千五。三个月就能攒到将近五千。距离一万还差一半，但至少比“老老实实搬石头等倒霉”快了将近一倍。

二牛从旁边走过来，看见我蹲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站在两米外看了我三秒钟。“你算什么呢？”

“算账。”我头也没抬，“二牛哥，你知道这工地上什么地方最容易摔跤吗？”

二牛想了想：“西坡。那边石头碎，土松。”

“知道了。”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那半截草茎叼好了，“明天我搬西坡那边的。”

二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大概觉得我脑子有问题，但我无所谓。

西坡确实滑。第二天我站在西坡底下抬头看的时候，心里那个念头被证实了——坡面上的碎石比东坡多三倍，土质更松，踩一脚能陷下去半寸。搬着石头上西坡的人个个都走得小心翼翼，走两步停一步，确认脚下稳了才换脚。

我搬起第一块石头往西坡走的时候，故意选了那条最不平整的路线。右脚踩进一个浅坑，坑底是松的，我往下陷了一下，身体晃了一晃，站住了。业力值 10。走了两步之后左脚又踩到了一块活动的石片，石片侧翻了，我身体跟着歪了一下，又站住了。业力值 15。

走完西坡这一趟，加了25点。比平常翻了将近一倍。

我站在坡顶把石头放下的时候，看了一眼下面的石料堆和坡道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脑子里又冒出一个新念头：如果我能找到一条“踩一次就触发一次”的路——每一步都踩在会滑会塌的位置——那搬一块石头上坡的过程中就能触发好几次业力值。一天搬四十块，每块触发个两三次，一天就是将近两百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我没有立刻行动。我在坡顶站了一会儿，把草茎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然后慢慢走下坡去搬下一块。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我搬了三十六块。比平时少了六块，但业力值加了185点。晚上蹲在帐篷门口吃饭的时候，二牛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今天走的路不对。”

我咬饼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不对？”

“你走的全是碎石头。那边有平的你不走。”

我看着二牛，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不出是在提醒我还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嚼了嚼嘴里的饼，然后说了一句：“那边平的走多了，换条路试试。”

二牛没再说什么。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明天那条路封了，换一条。”

我坐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了。“系统，”我在心里喊，“我刚才那个操作——就是主动选危险路线走——有没有触发‘恶意刷分’判定？”

【暂无异常提示。但系统已记录您今天的行为路径变化频次。】

“记录了会怎么样？”

【分析中。暂未触发预警阈值。】

我蹲在帐篷门口，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暂未触发”的意思就是“还没到触发的时候”。如果我一直这么操作下去，可能在某一天突然越过某个阈值，然后被系统认定为刷分，业力值双倍扣除。

我把那半截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裂缝又深了一分，快要彻底断了。我把它贴在胸口放好，跟那根更早的碎屑搁在一起。

“系统。”

【在。】

“如果我不刷分——每天只做两三次那种操作，剩下的时间老老实实搬——你会不会觉得异常？”

【行为模式分析结果：若在合理波动范围内，系统不主动干预。】

“合理波动范围是多少？”

【无固定数值。但异常的标志是“模式重复性过高”。】

“换句话说，我只要每天换花样，你就抓不到我？”

系统沉默了比平时多了一拍的时间。

【您可以这样理解。】

我把这句话在原地站了三秒钟。然后我笑了。嘴角往上翘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系统，”我对着心里的那个方向说，“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您可以这样理解’——就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这个系统有漏洞。”

系统没有再回复。我站在帐篷门口的暮色里，把那半截草茎从怀里掏出来重新叼回嘴里，然后把明天要搬的路线规划在脑子里走了一遍。不走同一条碎石头路，不重复同一个失衡角度，让每天的“操作”看起来都像是不小心的、随机的、意外发生的。

我走进帐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工地。西坡在暮色里成了一团暗影，坡面上的碎石被最后一点天光照着，一粒一粒地反着微弱的光。

明天换北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