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初开,混沌一体。无天无地,无阴无阳。虚实未分,有无相生。玄空之中,方生方死。
天地之道,万劫乃成。混沌既没,乾坤始定。清气上浮,天始化成,浊气下降,地载万物。
混沌之境,诞于虚无,生死同在,无生无死。此乃天地之始,亦是万物之寂。万物将生未生,将死未死。神思将发未发,将灭未灭。
混沌之境,嘉乐仙君活了三百多年,听说了三百多年,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站在虚实的边界上,看着天雷滚滚,开天辟地的浩劫循环往复,万物同时存在,同时消亡,亿万年的时光同时上演,又同时寂灭。
在这没完没了的生灭轮回中,有一个如如不动的身影,乾坤的不断翻转、天地的一次次覆灭甚至没有吹动她的一根发丝。
顺着万物生路,嘉乐仙君走向了身处混沌之境中、背对着他的荒吾帝君。
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体验到了天地从诞生到寂灭的一切,但当他想要去捕捉某个瞬间时,那个瞬间便化为虚无。他好像全知全能,却又一无所知。
荒吾帝君半坐在一块怪石上,一手随意地搭在未发重剑上,头也不回地对来人说道,“你可真是不怕死。”
嘉乐仙君心一惊,停下来脚步,一瞬间仿佛感觉到自己死了无数次,眨眼间走完了一次次轮回,喜怒哀乐甚至来不及生发,他又回到了此刻。
定睛一看,他已经回到了虚实的边界。
嘉乐仙君一个恍惚,分不清自己刚才到底进没进混沌之境,但那一瞬的体验又是那么真实。可说到底,什么是虚,什么是实?
嘉乐仙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和手上的《百芳开疆图》,不觉质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是否存在过,是否存在着。
“感觉如何?”荒吾帝君的声音仿佛上古纪元的第一声呼唤,如清泉一般流淌过他枯寂的心田。
嘉乐仙君仿佛看到无数个自己、生生世世的自己陆陆续续、重重叠叠回归此身。
突然,嘉乐仙君如大梦方醒,又如婴儿初出母体,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一时间,他有种“我出生了”的惊奇,又有种“我还活着”的庆幸。
紧接着,一阵困惑袭来,嘉乐仙君不禁怀疑“我死了吗?我死过吗?出生前,我在哪里?”生与死、虚与实在他的心神中对峙、搏斗。
好像度过了亿万年的时光,嘉乐仙君终于在此时、此地、此身中稳住。
他定神一看,只见自己跪坐在地上,荒吾帝君一手抚着自己的头顶,不停地给自己灌注法力。
“回神了?”荒吾帝君收回手,那张看透了生杀与寂灭的脸上,半是慈悲半是杀伐。
嘉乐仙君这才后知后觉地汗毛倒立,磕磕绊绊地说道,“多谢帝君救命之恩。”
“我以为只有游方才会如此鲁莽,没想到嘉乐也这般不小心。”荒吾帝君笑着扶起软瘫在地的嘉乐仙君,不急不缓地解释道,“我说只有我能进混沌之境,就是只有我能进。”
“我以为只要走上万物生路……”嘉乐仙君慌慌张张地解释道,任由荒吾帝君把他往后又拉了拉。
“你以为我说你鲁莽,指的是你踏上万物生路?”
“啊?”嘉乐仙君仍觉得天旋地转,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甚至顾不得自己走着走着就倒在荒吾帝君身上。
“只要靠近混沌之境,就会被吸进去。所以九玄和赤方之间的那个混沌之境才需要禁制封印。”荒吾帝君把嘉乐仙君交给颂羽仙子扶着,然后带着两人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小亭子里,“至于那条万物生路,只是方便我自己找路。那对我而言是条生路,但除我以外,谁踏上都是死路一条。”
“我……”嘉乐仙君刚坐定,立刻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吃痛后方才确定自己确实活着。
“吓你的啦。”颂羽仙子被嘉乐仙君的小动作逗笑了,捂着嘴笑道,“帝君怎么会眼看着你走上死路。”
“啊?”
“话不说到这份上,你们不长记性。”颂羽仙子大方地在荒吾帝君身旁坐下,道,“你们东一个误入,西一个失足,帝君救你们出来可是要耗费自己的法力的。”
见嘉乐仙君发愣的脸上露出愧疚之色,荒吾帝君略带责备地对颂羽仙子说道,“人是你带来的,你怎么不和嘉乐仙君说清楚?还任由他走到虚实边界上?”
颂羽仙子心虚地扮了个鬼脸,用团扇遮住大半张脸,说道,“我以为嘉乐仙君带着《百芳开疆图》能直接在混沌之境中开出新天地来……”
“要开也是我开。我都没有十成的把握,你倒是放心让嘉乐仙君冒险。”
“对,我是来送这个的。”嘉乐仙君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赶紧把《百芳开疆图》递给荒吾帝君。
“有劳。”荒吾帝君展开画卷,细细端详着,微微勾起嘴角,道,“还请嘉乐对其他画作多费点心。”
“帝君请放心。”嘉乐仙君说完,一时语塞。他带着一肚子疑问而来,可眼下却不知如何问出口。
嘉乐仙君局促地用双手擦着大腿上的衣摆,于情于理他都该告辞,可什么都没问就这么走了他又不甘心。
但眼前这位帝君,他实在陌生得很,以往都是浮生殿下来催稿,荒吾帝君既不负责九玄事务,又长年守在这太初极地,实在没什么打交道的机会。
嘉乐仙君暗自悔恨自己莽撞了,应该先找游方仙君打探一下荒吾帝君的喜好,而不是像个愣头青一样拿着画就过来。
嘉乐仙君忙于作画,要不就偷偷下凡修缮水月天宫,极少离开天工殿,和其他仙君的交往也大多局限于公事上的往来。
对于荒吾帝君,嘉乐仙君只知道她位高权重,除了天帝,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何年何月飞升的。
她和泰一真君是唯二能在天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而在泰一真君下凡投胎的年岁,更是只有她能对天帝的决议说个“不”字。
正因如此,不少仙君都绞尽脑汁和荒吾帝君套近乎。
嘉乐仙君一向不耻与趋炎附势者为伍,况且此前又有泰一真君在,于是有意无意地故作清高……谁知自己的自命清高却让自己落入这般尴尬的境地。
短短片刻,嘉乐仙君内心已经百转千回,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还安慰自己这是以退为进。
于是,他低垂着头,起身欲告退,却瞥见颂羽仙子半掩着脸偷笑,一下子羞红了脸,进退不得,也不敢抬头看荒吾帝君的表情。
就在嘉乐仙君坐立不安时,余光突然看到化穆元帅大步流星而来。
化穆元帅看到嘉乐仙君在场也是一愣,有点踟蹰地向荒吾帝君请安,然后讪笑着对嘉乐仙君打招呼道,“真是难得,没想到嘉乐仙君今日竟有雅兴离开天工殿。”
嘉乐仙君如蒙大赦,指了指桌上的画卷,强作从容道,“嘉乐久居天工殿,与天庭诸同僚都生疏了,赶巧今日完成《百芳开疆图》,趁着帝君送画的工夫,偷得浮生半日闲,没想到还见识到了久闻其名的混沌之境。不知化穆元帅最近可安好?”
吃一堑长一智,自从在游方仙君手上吃过亏,嘉乐仙君就熟记每一个通行口令,不知不觉在历任南天门总兵中积累了良好的口碑。
他和总兵之间的关系说不上熟络,但至少也算融洽。
往常化穆元帅总会客气地寒暄两句,今天却几番欲言又止,偷偷看着荒吾帝君的眼色。嘉乐仙君突然升起不祥的预感,立刻打消了离开的念头,笑容可掬地坐在石凳上,静观其变。
“嘉乐仙君问话,岂可如此怠慢。”颂羽仙子轻咳一声。
“还好,多谢仙君挂怀。”化穆元帅勉强笑笑,又支支吾吾地看向荒吾帝君。
“但说无妨。”
荒吾帝君发话,化穆元帅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然后递上一份诏书,公事公办地说道,“游方仙君已经捉拿归案,目前正关押在天牢候审。天帝已下令撤回通缉令,同时命卑职向帝君禀报,并商讨庭审日期。”
化穆元帅说第一句话时,嘉乐仙君就坐不住了,但碍于荒吾帝君在场,他不好发作。
等到化穆元帅传旨完毕,嘉乐仙君只觉得手脚发软,心慌意乱地喃喃道,“捉拿?天牢?庭审?怎么回事?游方仙君犯了什么错?”
游方仙君声名狼藉,化穆元帅自然无所顾忌。但嘉乐仙君有口皆碑,化穆元帅一时也不忍说重话,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荒吾帝君。
荒吾帝君沉着地看过诏书,然后收起来交给颂羽仙子,对化穆元帅说道,“你去回禀天帝,事不宜迟,明日便审。”
“卑职遵命。”化穆元帅领命离开,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嘉乐仙君一眼。
“帝君!”化穆元帅一走,嘉乐仙君就顾不得许多,立刻哀求道。
“莫急。”荒吾帝君从容地走回虚实边界,游刃有余地画了几道符,设下禁制封住混沌之境,对心急如焚、紧随其后的嘉乐仙君道,“天帝要对付的是厄灵,不是游方仙君。所谓庭审,不过是敲打敲打他罢了。”
“可是诏书说他勾结厄灵……”刚才荒吾帝君阅读诏书时,嘉乐仙君偷偷瞄了一眼,吓出一身冷汗,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见嘉乐仙君急得唉声叹气,荒吾帝君不由得一笑,道,“放心吧,就算他真的勾结厄灵,天帝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嗯?”嘉乐仙君不解其意,问道,“可是天帝不是要诛灭厄灵吗?”
“诛灭厄灵的事,”荒吾帝君长叹一口气,“五百年前也发生过一次……那时候,你还没飞升吧?”
“对,当时九玄大陆飞升的是……启明君柳惟时。”说到历史,嘉乐仙君信手拈来。
“没错,就是泰一真君的上一次转世……整个天庭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仗着自己资历老、法力高,三番五次转世投胎,这下把自己玩没了吧。”荒吾帝君轻描淡写地说着,嘉乐仙君心惊胆战地听着。
“泰一……”嘉乐仙君想起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不由得看了看被禁制封印的混沌之境,以及混沌中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的三合重光草。
紧接着,他猛地想起游方仙君也是五百年前飞升的,隐隐觉得这不是巧合,却又想不明白,只能等荒吾帝君继续说。
“五百年前,灵佑公主的怨灵第一次作祟。为了保护苍罗免遭厉鬼肆虐,同为妖族出身的灵明真君化身为锁魂剑,封印住了怨念缠身的灵佑公主。与此同时,齐喑在赤方大陆现身。当时封印住齐喑的,正是还未飞升的游方仙君。”
“居然是他!”嘉乐仙君大吃一惊,“怎么从没听他说过。”
“他忘了。”荒吾帝君背对着嘉乐仙君,似乎陷入了沉思,“与齐喑大战后,游方身负重伤,带着半残的身躯飞升……”
“所以您才举荐游方仙君再次讨伐齐喑?”嘉乐仙君若有所悟,“可为什么不告诉他?他还以为自己应付不来……”
“因为,”荒吾帝君伸手撑着禁制,目光在虚空中游离,半晌才缓缓道,“因为,当时的齐喑并没有作恶,他只是身负厄灵命格,而天帝鉴于灵佑公主作祟,决定先下手为强。”
嘉乐仙君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颤抖地说道,“这不就……和今天赵鸿英的情况如出一辙!”
“正是,”荒吾帝君继续道,“齐喑被封印后,厄灵命格反而觉醒了,蓄势数百年,终于冲破封印……”
嘉乐仙君愣愣地说不出话来,这层因果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齐喑复活后,天庭分为两派。我和泰一真君认为,若非当年讨伐无罪的齐喑,或许他能克服厄灵命格顺利飞升,今日的赤方大陆也能免遭生灵涂炭。而天帝则认为,正是因为当年封印了齐喑,才让赤方的生灵又苟活了五百年。”
“这……”
“然后赵鸿英出现了。”荒吾帝君打断了嘉乐仙君的惆怅,“若是在五百年前,天帝早对赵鸿英出手了。但天庭中除了我和泰一真君,还有不少仙君认为当年对齐喑的讨伐考虑不周。因此天帝才对泰一真君转世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对平武真君的痴狂犹豫不决。即使现在泰一真君不在了,天帝也还在观望……”
“那……天帝知道游方仙君一直在……”嘉乐仙君突然觉得峰回路转,尽管这渺茫的希望代价过于高昂。
“知道。”荒吾帝君笑了笑,继续道,“若非天帝纵容,游方岂能玩忽职守这么多年?”
“既然如此,为何又以此为由拿他下狱?”
“因为天帝不想让他继续插手赵鸿英的事了。”荒吾帝君直截了当地回答,“赵鸿英这边,是泰一真君的因果。而游方有自己的因果要了结……”
“所以您才举荐游方仙君去赤方大陆应付齐喑?”
“算不上举荐,其实天帝也是这个意思。”荒吾帝君回过头,正色道,“我和你说这些,只不过是为了宽你的心。这诏书上的罪名只是虚张声势,你不必担心天帝对游方不利。但既然游方已经忘了前尘往事,就……不必再对他提起。”
“或许也不是完全忘了……”嘉乐仙君一甩衣袖,负手长叹道,“我一直奇怪,为什么他那么执着地帮助赵鸿英,如今看来,也不完全是为了泰一真君转世的嘱托……”
“赵鸿英的事,本就不是他能解决的,况且他确实也仁至义尽。这段因果,还得泰一真君自己了结。”
“可泰一真君……还回得来吗?”嘉乐仙君依然不肯放弃希望,问道,“如果泰一真君度得赵鸿英,游方仙君了结齐喑的因果,平武真君消解灵佑公主的仇怨……是不是厄灵的危机就能解除了?”
荒吾帝君沉默良久,看着三合重光草,开口道,“你也说了,是‘如果’。无论如何,得先把泰一真君救回来再说……”
“如果……”嘉乐仙君被荒吾帝君的回答浇了个透心凉,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天帝为何如此忌惮厄灵?”
“因为厄灵乃天地浊气凝滞而成,与天庭的清气不相交融。一旦厄灵齐聚,便是万法归一。因果相噬,业力尽消。乾坤倒转,天地重开。此世界堙灭,我等尽消融。”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混沌之境中的三合重光草,只见那柔弱不堪的幼苗在洪荒浩劫中一次次堙灭,又一次次重生,时隐时现……
***
吃饱喝足的叶不器盘腿坐在弱水深渊的岸边,观察着昨晚杨佳璧丢进深渊的那颗小石子,沉下去,又浮上来,循环往复。
“杨公子,”叶不器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样佳璧说道,“我大致看清规律了,我先下去探一探。”说完,便一头扎进深渊中,任由自己下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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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江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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