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让和柳宜生来到连珠阁时，偌大的屋子里只有守夜的何一欢信心不在焉地逗着不知道算老几的小松鼠，暂时摆脱审问俘虏差事的柳常林，以及随时准备着指挥救人的柳治诚。
“宗主？”柳常林率先反应过来。
何一欢闻声立刻抬起头，惊讶地迎向秦让，见他神色如常，问道，“怎么样了？听说……”
“已无大碍。”秦让笑着摁下何一欢抓住自己手臂的双手。
“氏魅已经拿到冰合寒晶石了？”柳宜生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一进屋就看见连珠台上第八颗星也点亮了，赶紧看向那个监视着氏魅的画面。
只见氏魅闲适地坐在一块连成片的岩石上，喝着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酒，手上分明把玩着一枚冰合寒晶石。
“这里是？”柳宜生突然觉得氏魅所在的位置有点眼熟，还没想起来这是哪，却见氏魅的形象越来越大。
影像里，氏魅正对着众人，握着冰合寒晶石勾了勾手指，百无聊赖地说道，“现在到底谁在看着？柳宗主再不来接我，我可就要睡觉了。”
紧接着，虚空投放的影像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怎么回事？”柳宜生一惊，东张西望地大喊“罗刹呢？”
“没什么，她在逗游隼玩。”神出鬼没的罗刹突然从一个窗户探出脑袋。
“谁看清了吗？她怎么拿到的？”秦让上前几步，打量着画面中的背景，皱着眉头喃喃道“这里怎么有点眼熟？”
“就是那座火山。”何一欢苦笑道，“我们偶遇叶公子的那座，没想到那里居然藏着一枚冰合寒晶石。”
“一开始我们看到她在挖洞，还以为她也中了幻术在发疯。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带人去救援，就看到她从砸烂的岩浆岩中抠出几颗焰蝶的茧，然后剥开其中一颗茧，取出一枚冰合寒晶石。”柳治诚紧接着解释道。
“怎么会藏在焰蝶的茧里？”秦让问。
“应该是她自己藏进去的。那天你们离开后，她独自回去了一趟，我们看到她在收集焰蝶的茧，还以为这是她的什么小癖好。现在看来应该是她当时就发现冰合寒晶石了，在寻找合适的茧把它藏起来。”柳宜生揉了揉眉心，说完便带着柳行真离开。
“这么说来，她才是第一个找到冰合寒晶石的选手。”秦让看着影像逐渐恢复正常，画面中的氏魅喝完了酒，正抛着酒坛子玩。
“找到了还藏起来，然后在万壑群山待这么多天……她是在玩吗？”何一欢啧啧惊叹，“魔族真是有意思。”
“这恶作剧的样子，倒是很合灵武君的胃口。那么，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枚冰合寒晶石了。”秦让说着，把目光转向另一个影像。
画面中叶不器在杨佳璧的营地里，背对着篝火和衣而睡。
秦让看不清叶不器的表情，只看到他双手抱着佩剑，黑亮的剑鞘正是自己离开前留给他的。
叶不器这一晚上睡得很不踏实，总是梦见天门外那个威仪赫赫的身影。
梦里那种看不清面目的面庞时而忧愁，时而暴怒，却不知为何透着几分悲凉。
叶不器想看清他的脸，然后才发现自己其实背对着那个人，他试着转过身，却被一阵恐惧裹挟，不由自主地迈步远离。
紧接着画面一转，叶不器看到了熊熊烈焰，熟悉的火光让他充满安全感。
他闭上眼睛，徜徉在暖意中，朦朦胧胧中，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像催眠曲一样催他入睡。不知为何，叶不器知道这个声音要说什么，他试着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努力想听清，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叶不器猛地睁开眼，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用全身的感知探查周遭的一切。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自己还在杨佳璧的营地，早起的随从正在生火做饭，不知哪个毛手毛脚的下人打翻了一个炉子。
从身后的交谈声中辨认出刘今非的声音后，叶不器才松了口气，松开紧握的双手，擦了擦手心的汗，然后若无其事地起身。
叶不器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东升的旭日，心里有个强烈的直觉在告诉他，刚才梦里所见的，是天庭。
此时的天庭迎来了久违的游方仙君。
看着这个陌生的面孔大步流星地向南天门走来，守卫天门的天兵犹犹豫豫地拦住了他，色厉内荏地问道，“来者何人！”
“你们是新来的吗？连我都不认识！让你们总兵来见我！”花时装模作样地厉声呵斥，其实他知道这肯定是新来的。
自己十来年没回天庭，南天门的天兵早不知道换了几波，说不定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
他这次又回来得太急，忘了提前找嘉乐仙君问通行口令，只能吓唬吓唬天兵，不行再找老熟人通融通融。
守门的天兵果然被吓住了，心虚气短地左顾右盼。
“本仙君有要事回庭，还不快让开！”花时沐浴在永昼的天光下，逐渐找回当年的威仪。
“那就请仙君说出通行口令。”一个天门总兵迈着方步而来，陌生的脸上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倒很是眼熟。
“镇平呢？”花时一看来的不是自己的老相识，暗叫不好。
“镇平元帅被派去赤方了。”总兵慢条斯理地说道，“请说口令。”
花时暗自叹了口气，回想起自己以前当总兵守天门的时候，也是这么刁难忘了口令的仙君，现在轮到自己了，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忘了。”花时理直气壮地回道，反正大家都是这么理直气壮！口令三天两头换，除了循规蹈矩的嘉乐仙君，谁能记得住！
“那就请仙君报上名来，记一次过，本总兵自然放行。”
“本座乃游方仙君！”花时愤愤不平地咬了咬牙，就知道还有这招在等着自己，没想到时隔十几年，重回天庭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记过！
“游方仙君！”一个天兵惊讶地大喊，花时还来不及夸他有前途，只听他小声地对旁边的仙君说到，“不是听说他殉情了吗？这是没死成？”
“我怎么听说是被厄灵杀了！”另一个天兵眼神躲闪地插嘴。
“这是真的游方仙君吗？可别是厄灵假冒的。”又一个天兵胆怯地看着总兵。
花时掩面叹息，后悔自己莽撞了，早知道先问了口令再回来。
“不要胡说八道，这可是如假包换的游方仙君！”总兵笑眯眯地呵斥交头接耳的天兵，手中拿出一卷诏书，威严地宣读道：
“天帝诏曰，游方仙君擅离职守、久滞凡间、勾结厄灵，致使冥界失防，厉鬼横行赤方大陆。即日起，四方诸仙，一经发现游方仙君行踪，立即上报。如遇本人，立即捉拿归案。藏匿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花时惊愕不已，心道自己什么时候成通缉犯了！早知道就不回来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不先找嘉乐仙君探探情况的！可事已至此，再提嘉乐仙君只会连累他。
花时心思飞转、沉默不语，脸上却一派风轻云淡。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游方仙君拿下！这要跑了，你们一个个都要被抓去问罪。”总兵呵斥道。
一众天兵这才犹犹豫豫地向花时走去。
“总兵大人请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跑。”花时乖乖地束手就擒，满不在乎地瞥了总兵一眼，道“天牢，我熟得很。对了，总兵如何称呼？”
“化穆元帅。”
来到熟悉的天牢，关进陌生的牢房。花时优哉游哉地端详了一番，忍不住点评道：“这里是被嘉乐仙君改造过吗？品味可比之前好多了。”
“游方仙君就别白费心思了，就算您把这天牢的草图描摹出来，我也不可能替您给嘉乐仙君带话的。”化穆元帅从容地坐下，食指敲击着椅子扶手，慢悠悠地说道，“您还是想想被贬后该怎么办吧，别再连累旁人了。”
“我不就夸两句，怎么就成了连累。”花时站在牢门前，背着手说道。
“别人夸得，你夸不得。谁不知道您和嘉乐仙君私交过甚，还请慎言。”化穆元帅悠哉地喝了口茶，提醒道，“您这种劣迹斑斑的人被关进来就算了，何必让嘉乐仙君也遭这份罪。”
“到底是谁在天帝面前告我的黑状？元帅不会真的相信我勾结厄灵吧？冥界失防、厉鬼横行，好大的罪啊！就凭我能犯下这等大罪？”
“怎么，仙君这是要套我的话？”化穆元帅放下茶杯，从袖中再次掏出天帝的诏书，“白纸黑字，还想抵赖？”
“怎么，诬告我还不许我喊冤？”
“那就留着力气到天帝面前喊冤，别在我面前白费口舌了。”
“我是不是得罪过你？”花时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个化穆元帅很眼熟。
“您得罪过的人还少吗？您不妨在这牢里慢慢回忆。”化穆元帅哈哈一笑，愉快地站起身，临走前说道，“不过，还是要感谢仙君自投罗网，免得本总兵再兴师动众派兵下凡抓你。当然，奉劝仙君一句，不要试图逃脱，我们知道该去哪里抓你。”
化穆元帅的警告让花时瞬间收起吊儿郎当的笑意。他目光阴沉地看着化穆元帅走出大门，听着外门上锁的声音，然后心事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对他来说，逃出天牢并不难，但他既不想连累嘉乐仙君，也不希望天兵天将去招惹灵武君。
花时扶额闭目思考对策，不由得叹息，这些年真的太依赖嘉乐仙君了，没想到哐当入狱后，第一个想到的居然还是他。
自己当年刁难刚飞升的嘉乐仙君时，可没想到日后居然这样离不开他。
花时回想着自己当年得罪过的人，似乎也只有这个诚惶诚恐的白面书生不计前嫌。
还记得当时嘉乐仙君刚飞升不久，对天庭的规矩还不熟悉，第一次下凡归来后便被当时担任南天门总兵的花时拦在门外盘问。
那时的嘉乐仙君还青涩得很，忘了口令本就羞愧难当，一听要记过，更是羞得涨红了脸。
后来嘉乐仙君再也没忘记过口令，可花时也不问了。每次他都赶在嘉乐仙君开口之前放行，可把嘉乐气得够呛。
再后来，他就被调离了总兵之职……
其实不用化穆元帅提醒，花时也知道这种情况不能找嘉乐仙君。
一个口令都能把他急得捶胸顿足，别说带他来天牢了，恐怕听到“天牢”二字都要羞得直接自削仙籍，投胎重新做人！
这种时候，还能找谁呢？
花时第二个想到的人，是荒吾帝君。自己第一次被抓紧天牢，就是荒吾帝君把他捞出来的。可是自己已经好多年没去请安了，上次去昭灵殿还是为了泰一真君的事……
“嘉乐仙君，稀客啊。”昭灵殿门口，指挥仙童打扫的颂羽仙子看到嘉乐仙君带着牵星仙童而来，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我把画好的《百芳开疆图》送来了，烦请通报荒吾帝君。”嘉乐仙君在门口止步，示意牵星仙童取出画卷。
“怎么劳烦您亲自来，让……”颂羽仙子连忙把嘉乐仙君往里请。
“以往都是浮生殿下来找我，最近他不是不在嘛。”嘉乐仙君笑着接上颂羽仙子的话，“况且，我也好久没来拜见荒吾帝君了。”
“那可是不巧，”颂羽仙子停下脚步，面有难色，道，“帝君还在太初极地未归。”
“这不正巧了吗？”嘉乐仙君满不在意地笑笑，道“这《百芳开疆图》不就是为了太初极地而画的？不知仙子能否带我前往太初极地，当面将这《百芳开疆图》交给帝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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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江汉（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