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传音萤石里的虫卵都是假的?”叶不器大吃一惊。
“对,我们本想一句摧毁萤石和里面的虫卵,没想到我一击雷击劈下来,发现里面的虫卵都是死的,反而是在萤石遭到袭击的瞬间,向所有潜伏在玉京的妖族发出信号。”秦让解释道。
“可我在地牢明明看到蛊心蛛的尸体……”叶不器一想到那些蛊心蛛,就想起那些喷出蛛丝的宿主,瞬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凰九带进来的。”秦让说着,点燃了回廊上挂着的灯笼,慢慢解释道,“就是谢辰抓到的俘虏,你今天听到动静的那只妖。”
“哦。”叶不器想起来了,突然觉得相较于赵宗主,他收服碧天确实太轻松了点,以至于他都不太珍惜。
“凰九早就偷偷在守卫身上播撒虫卵,所以我们摧毁萤石的时候,受操控的守卫就打开了地牢的门,把之前抓的俘虏全放出去了,还和自己人打起来。”
“然后呢!”寥寥数语,叶不器已经能想象那个兵荒马乱的画面。
“被守在地牢的倩倩发现了,蛊心蛛控制不了倩倩,反而被倩倩抓获。常林和青山及时赶到,控制住了局面,玉京城里潜伏的群妖则触发一欢的布防。你第二次进入弱水深渊后,柳行真和赵宗主就带人撤走万壑群山里的其他选手,然后一欢和竹生把群妖往万壑群山的方向引。剩下我守在弱水深渊,你一取得冰合寒晶石,楚少爷就启动上古禁制,所以我才着急带你走。”
叶不器听得心惊胆战,没想到自己在弱水深渊和妖王周旋的功夫,外面竟然发生这么多事,紧接着他就发现妖王的布置虽然全面,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边分析一边说道,“如果袭击的信号是摧毁传音萤石,而萤石在灵武君手上,妖王根本无法控制袭击开始的时间……而且今天在弱水深渊时,妖王说那里原本是为你准备的……也就是说,今天的袭击,根本不能保证杀掉灵武君,反而会让妖王自己的手下暴露……”
“因为斩首晚一点也无妨,妖王的目的是让灵武君众叛亲离。”秦让接过陈忠映递来的茶壶,给自己和叶不器分别倒了一杯茶,“让我取代仙尊那些话,妖王不仅对我说,还对柳家长老说。而且,从你进入弱水深渊开始,妖王就一直在争夺罗刹的控制权。”
“让我们自相残杀?看来碧天的话,也不全是胡说八道……”叶不器一边喝茶一边说,突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放下茶杯,问道,“你觉得,我师父有可能知道灵佑公主怨灵的下落吗?”
“我猜,可能是因为你师父到过飞雪岭。据说,灵佑公主的怨灵就是在飞雪岭的天哭山消失的,而当时天上降下天雷……或许妖王只是把当时去过飞雪岭的幸存者都排查一遍……”
听到“飞雪岭”三个字的时候,叶不器脑袋嗡地响了起来,秦让后面的话他都没听清,只听到“天雷”……紧接着,他又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梦。
“怎么了?”秦让见叶不器出神,拍了拍他的手背。
“啊?”叶不器吓了一跳,赶紧抽回手,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重又把手放了回去,然后意识到自己此举简直过于欲盖弥彰,只能抬起手,假意揉了揉眉心,故作平静地问道,“你……去过飞雪岭吗?”
话没说完,叶不器就想咬舌自尽,如此明知故问难道秦让听不出来?
秦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叶不器的心也跟着揪起来,生怕秦让追问自己的失态,毕竟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把那个梦告诉秦让,不说好像不够信任,但一个不清不楚的梦境又能说明什么?真把梦见当回事岂不是更显得自己一惊一乍?
只听秦让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问道,“你是想问,降下天雷的地方吧?”
“啊?”叶不器完全没想到秦让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才顺着他的话说,“对!”
“方位倒是知道,不过这么多年了,应该早就被风雪吹得面目全非,”秦让低着头思索着,“如果真想去看看,倒也可以。但如今你我身为灵武君的侍卫,不可擅离职守,总得先请示。请示需要有个理由,虽说灵武君也想搞清楚,但直接找到你师父询问,显然更合适……”
叶不器见秦让这么一本正经的分析,赶忙拉住秦让的手,打断他的思路,“我就随口一提,也不是非得去。你说得对,还是先找到师父的下落比较重要……”
“嗯……”秦让一时没回过神,一动不动地延续刚才的话,继续道,“其实熟悉一下飞雪岭也好,到时候我交代沈谦他们带你去……”
“沈谦?”叶不器大喊出来,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沈谦是谁,呆呆地问,“你不带我去吗?”
话说出口,叶不器自己都吓了一跳,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对劲,又急忙掩饰道,“我的意思是,我和沈……公子不熟,我只是一点私事,而且何必兴师动众。”
说完又觉得不对,好像自己偷偷摸摸的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又解释道,“我是说,你要是方便,那我就跟着你去一趟,你要是不方便,那我也不去了,也不是非去不可……”
话没说完,叶不器已经觉得两眼一黑,怎么越描越黑……
秦让沉默了片刻,道,“沈谦是个好人……沈家不会为难你,以后你若有什么需要……”
秦让这交代后事的语气把叶不器吓了一跳,叶不器噌地一下站起来,道,“我没说他不是好人,可是有你在呢,我有什么需要跟你说不就完了……”
叶不器说着说着,才发现秦让没有看着他的眼睛,而是看着……叶不器顺着秦让的目光看去,只见楚少爷和路青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洞。
楚少爷已经换了一身新衣服,路青山则一脸哀怨,他们身后还有两个人,扛着一头杀好的野猪……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叶不器支支吾吾地问,看着几人似笑非笑的表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刚。”楚少爷一边回答,一边故作镇定地扇着扇子。
路青山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向前走了几步,让身后的下人把野猪抬进来,然后熟练地架起烤架。
“这是?”叶不器一时不理解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怕叶公子饿着。”路青山一本正经地回答。
“路总管真周到。”叶不器愣愣地寒暄。
“我也是个好人。”路青山冷漠地说道。
叶不器无言以对,呆滞地看着下人架起野猪,堆好柴火。
“还请叶公子生个火。”路青山一点都不见外地说道。
叶不器老实地生了火,然后假装认真看着火发呆,心里不停地想他们到底听到了多少,自己到底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话……
“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楚少爷四平八稳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叶不器凭直觉感觉到身后好多人,硬着头皮回过头,发现真的好多人,还拿着大包小包往里走。
“这是干什么?”叶不器瞪大了眼睛,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
“借宿。”楚少爷和颜悦色地摇着扇子,彬彬有礼地对秦让说,“灵武君不让我回醉月楼,我只能来打扰秦少主了。”
“你不是……”叶不器看着楚天游的家仆在路青山的带领下,走进西厢房,有条不紊地收拾着。
“总不能让他住晴雪斋吧。”路青山一下子就听出叶不器想问什么,不客气地瞪了楚天游一眼。
“路总管不要胡思乱想,楚某人从未有过此等想法。”楚天游慢慢悠悠地回道,然后对秦让说,“借宿一事实为大小姐安排,楚某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还望秦少主不要见怪。”
“不会,既然是大小姐的安排,我自然全力配合。”秦让说着,示意陈忠映配合楚家的随从安置楚少爷的行李。
“多谢,”楚天游心满意足地打量了一下院子,然后咋咋呼呼地问道,“我们应该没有打扰二位吧。”
“你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晚了。”叶不器觉得自己脸上烫得很,口不择言地数落起楚天游,道:“你这怪腔怪调的怎么回事?被谢辰夺舍了吗?”
“我这不是打扰了二位,于心有愧。”楚天游用扇子挡住半边脸,但叶不器觉得他肯定在笑。
“不!打!扰!”叶不器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介意我顺便蹭个饭吧。”楚天游收起折扇,指了指篝火上的烤猪。
“这你得谢谢路总管。”秦让客气地说道。
“这倒也是,多谢路总管款待。”楚天游看着路青山忙里忙外,心平气和地说道。
“真想谢我,就老实待着,别给大小姐添乱。”路青山看也不看他。
“这是自然,大小姐让我往东,我楚某人绝不往西。”楚天游从善如流,叶不器仿佛看到他竖起尾巴开起屏。
秦让看着路青山的表情有点不耐烦,打断二人,问道,“万壑群山现在怎么样?”
“很平静,”路青山如释重负般把收拾屋子的事交给楚天游的家仆,走过来对秦让说道,“平静地让人心里发毛,像是蓄势待发。”
说完,路青山意味深长地看着叶不器。
“看来妖王很自信,就等你对灵武君下手呢。”楚天游收起嬉皮笑脸,对叶不器道。
油脂滴在木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火焰无知无觉地噼啪作响,肉香逐渐飘散过来。几人看着摇曳的火光,沉默不语。
“小四爷,收拾好了。”许四走过来对楚天游说道。
“好,你和阿非留下伺候,其他人回醉月楼。”楚天游吩咐道,然后心不在焉地看着家仆在郭守义的引导下鱼贯离开。
叶不器把视线从篝火上移开,看向寝殿上方被圣光照亮的天空,突然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释放出两条火蛇围绕着圣光转了一圈。
秦让、楚天游和路青山抬起头时,只看到圣光外围冒出阵阵青烟。
“厉鬼?”秦让立刻御剑升空,在四周盘旋了一阵。
“怎么回事?”楚天游虽然没看到厉鬼,但还是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不知道,我只是……突然听到声音。”叶不器收回火蛇,看着从寝殿上空飞回的秦让。
“声音?”路青山皱起眉头,四下张望了一下。
“怎么样?”秦让一落地,楚天游便走上前问道。
“应该都被不器的真火净化往生了。”秦让收起剑,交代路青山道,“记得跟大小姐汇报这件事。”
“我这就去。”路青山说完就带人离开了。
陈忠映和郭守义兢兢业业地守在门口,许四和阿非则开始切烤肉。
“厉鬼不是应该都被披相的圣光驱散了吗?”叶不器的手心燃起一簇簇火苗。
“之前出过这种情况吗?”楚天游如惊弓之鸟般坐立不安、东张西望。
“据我所知,没有。”秦让带着两人回到桌前坐下,安抚道,“大概是披相情绪不太好,影响到圣光的效力。”
“花侍卫还没消息?”叶不器问。
“没有。”秦让摇头道,“氏魅已经去找了。”
“氏魅……”楚天游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她该不会是去……”
“你们觉得,花侍卫到底是什么人?”叶不器让了让,待许四把酒肉摆好,边吃边问。
秦让和楚天游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约而同地抬头往上看了看。
“如果是这样的话……”叶不器刚想说什么,却被楚天游打断。
只见楚天游等许四和阿非摆好桌,交代他们给晴雪斋送去,等把两人都打发了,才示意叶不器继续说下去。
“你们觉得,妖王有没有可能在等……”叶不器伸出手指,指了指一望无垠的夜空。
“这确实太巧了,如果花侍卫确实有通天的本事,又在这个节骨眼上下落不明……”楚天游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如果是天庭的意思,那么就能解释为什么妖王一而再再而三提到消灭厄灵,”秦让面色凝重,放下酒杯,“但这未免太过分了,灵武君迄今为止并没有召动厄灵之力。天庭不去对付齐喑,却把矛头对准我们?”
“如果真是如此,咱们岂不是在跟天庭作对?怪不得妖王一点都不急。”叶不器不由得压低声音,警惕地看着寂静无人的四周。
“按理说,天庭不该插手凡间的战争,天庭支持妖王的理由并不充分,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楚天游用折扇敲着桌子,想说什么,却又咬了咬嘴唇。
“探探口风?”秦让若有所指地看着楚天游。
“你是说?”叶不器猛然会意,看着楚天游犹豫不决的样子,不再做声。
楚天游不停地捏着手中的折扇,折扇终于禁不起折腾,“啪”的一声断了。楚天游抖了一下,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断扇,缓缓道,“待我禀明灵武君,她刚才才下令……”
“这倒也是。”叶不器叹了口气,随口问道,“现在谁守着连珠阁?”
“谢辰。”秦让回答道。
此时在连珠阁,谢辰一脸困惑地看着不断泛着微光的《水月天宫图》,问一同留守的柳行真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从没见过这种情况。”柳行真也是一头雾水,提议道,“不如我去找楚少爷来看看?”
柳行真话音未落,《水月天宫图》的光芒突然消失了,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柳行真和谢辰面面相觑,迟疑道,“明日再禀明灵武君吧。”
楼梯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柳行真和谢辰回过头,只见柳信心事重重地缓步上楼,问道,“叶公子在哪里?”
“应该在御霜居。”柳行真恭敬地回道。
“御霜居?秦让的居所?他们很熟吗?”柳信皱着眉头问道。
谢辰和柳行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纷纷沉默以对。
***
嘉乐仙君一脸沉重地走出《水月天宫图》,一抬头便看到牵星仙童重重地松了口气。
不等嘉乐仙君问什么,牵星仙童急急开口道,“仙君您可算回来了,道和真君已经在大堂等候多时。”
“他有何事?”嘉乐仙君若无其事地将《水月天宫图》卷起来收好。
“还不是为了明天庭审游方仙君的事。”牵星仙童看自家仙君还慢悠悠地收拾桌子,急得差点要直接伸手拉着嘉乐仙君往外走。
***
御霜居内,楚天游坐立不安,一遍遍擦着手心的汗,频频回头看向被圣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天空,磕磕绊绊地说道,“要……等到天亮吗?”
“灵武君需要养精蓄锐,既然妖王有契约在身,那么要降服他就需要更大的力量。”秦让稳住焦虑不安的楚天游。
“要不我再试试……”叶不器不知不觉已经吃掉一整只烤猪蹄,擦着手说道。
“试什么?”楚天游仿佛第一次看叶不器吃饭,目光死死盯着被啃光的骨头上。
“试探碧天,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叶不器说道。
“现在去审问?”秦让看着天色,迟疑地盘算着。
“不是,”叶不器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芒,道,“我觉得我能完全收服他。”
“嗯?”秦让立刻停止自己的思绪,不解地看着叶不器。
“其实,我一直没有发挥金丹的全部威力,如果能全力运转我体内的金丹,或许就能让碧天完全听命于我。”叶不器强作镇定,捏紧双拳。
“你还保留实力?”楚天游惊讶地站起身,又觉得不妥赶紧坐下,压低声音质问道。
“不是我想保留,是我发挥不出来,”叶不器赶忙解释道,“我的灵力不够。”
“还能这样?灵力不够却能结丹?”楚天游不可思议地眨眨眼,以为自己又孤陋寡闻了,却看到秦让也是一脸困惑。
“所以?”秦让问道。
“借我灵力啊。”叶不器压住心中的不安,笑着对秦让说道。
“那……我要回避吗?”楚天游想唤许四来伺候着,却想起他和阿非还没回来,又想拿扇子扇扇风,一摸折扇,断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9章 江汉(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