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了？”氏魅一惊，肩上的黑猫突然炸了毛。

叶不器也一惊，几乎立刻就想起那天在冥府氏魅和浮生殿下的对话，没想到他们当时谈论的正是花侍卫。

“连妖王都知道了，我再被蒙在鼓里，岂不是太不应该了。”三小姐长叹一口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妖王？他怎么跟你说这个？”氏魅慌慌张张地朝三小姐走了。

“威胁，或者说劝降，”三小姐接过黑猫，直视氏魅的双眼，问道，“妖王说游方仙君自顾不暇，我们被抛弃了……他什么意思？”

氏魅看着泪眼汪汪的披相，说，“要不你回避一下。”

“我不！”披相第一次露出凶狠的表情，对着氏魅不住地哈气。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披相是最应该知情的。”三小姐沉着脸，低声说道。

“游……花时本想去天庭打探消息，却被南天门总兵逮捕，目前正在天牢候审。”氏魅言简意赅解释道，她本想避开关键的问题，却被披相一眼戳穿。

披相恶狠狠地说，“为什么逮捕他？他做错了什么？总得有个罪名吧！天庭这么不讲理吗？”

“擅离职守……”氏魅道。

“他什么职守？”三小姐阴沉地问。

“协理冥府。”

“这没道理！他不是经常趁我睡觉的时候回冥府！”披相不服气。

“你怎么知道？你装睡啊？”氏魅问。披相龇牙咧嘴地闭上了嘴。

“还有吗？”三小姐平静地追问。

氏魅不语。

“要我猜吗？”三小姐看着氏魅。

氏魅沉默良久，闭上眼缓缓开口道，“勾结……厄灵。”

“原来是因为我啊。”

从三小姐说出游方仙君几个字时，叶不器就大气也不敢出，听完氏魅的坦白，突然之间所有的事都解释得通了。

但他此时丝毫没有真相大白的快感，反而看着三小姐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对这位仙尊已经产生发自内心的认可和拥护。虽然她总是剑走偏锋，但总能化险为夷，总是意气风发、无所畏惧……

只听三小姐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有气无力地问道，“长华君失踪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不是！”氏魅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你知道他在哪里？”三小姐眼里闪起微弱的光。

“不知道。”氏魅狠心否认。

三小姐不再说话，身上的灵光慢慢黯淡下去。

叶不器感到周围吹起阵阵阴冷的风，一阵令人毛骨悚然哀嚎声穿透他的灵魂。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是三小姐在哭。

不只是她在哭，夜空中仿佛聚集起无数的孤魂野鬼，都在齐声痛哭，一时间仿佛天地齐哀、地动山摇。

叶不器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不知所措地看着秦让。

秦让握住他的手，不停地给他输送灵力，叶不器这才感觉稍稍缓解，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

氏魅显然也有点慌了，茫然又绝望地看着不断壮大的厉鬼大军。

罗刹眼泪不住地落下，失神落魄地喃喃自语，“三小姐，别伤心，别伤心。”

一直一言不发的柳宜生突然单膝跪下，抓住三小姐僵硬的手，安慰道，“英英，挺住！不要输给厄灵！你做得到的！这些年，你不是做得很好吗！坚持住！我们不是说好了，要等哥哥回来的！他回来找不到你怎么办！”

“他们都要我死！”三小姐哭着怒吼道。

“哥哥希望你活！”柳宜生大喊，盖住了三小姐的声音，“就算是为了哥哥，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好好活着等他回来！还记得哥哥的话吗？不要绝望！不要听信他们的鬼话！”

叶不器看着万念俱灰的三小姐和魂不守舍的披相，对秦让道，“你和氏魅守好他们，我去解决外面的。”

说完，叶不器立刻走到外廊，释放几条火龙，咆哮着扑向呼啸而来的厉鬼。

没想到几条火龙一下子就被厉鬼吞没，叶不器这才意识到，整个夜空都布满了孤魂野鬼，于是加大火力。

火龙被吞没了一批又一批，眼看就要扑向连珠阁内心灰意冷的三小姐。

叶不器虽然没见过厄灵觉醒，但也明白以三小姐眼下的状态，别说压制厉鬼，恐怕眨眼睛就会被厉鬼吞噬。

于是他咬破自己的手指，以血为祭，将厉鬼都吸引到自己这里，然后全力运转金丹，由内而外燃烧自己，连他身边的空气都冒着炙热的火星，向他扑来的厉鬼还没近他的身，就已经灰飞烟灭。

叶不器心里一阵得意，心想区区冥卒，不过如此。

但很快，他就感觉到力竭，紧接着一股温暖的灵力从他背后涌入。

叶不器不用回头就明白，秦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只听秦让道“把背后的火收一收，别把我一起烧死了。”

有了秦让源源不断的灵力，铺天盖地的厉鬼开始退却。

叶不器还来不及高兴，却见炸开的厉鬼带着火星往下坠落，眼看着就要烧到万栖宫里的建筑。

“不好。”叶不器突然进退两难。收火，厉鬼便会攻入，不收火，万栖宫怕是要遭殃，还有现在住在万栖宫的那么多人！

突然之间，厉鬼不见了，火星不见了。夜空清澈如镜，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怎么回事？”叶不器不敢置信的向前走了两步，被秦让一把拉住，才没有越过围栏掉下去。

“秦让，叶公子！快来！”是氏魅的声音。

两人立刻回屋，顺着氏魅的眼神看去，才看到摊在案几上的《水月天宫图》在发着微光。

“楚……楚少爷？”叶不器疑惑地东张西望，可哪有楚天游的身影。

此时的楚天游终于从战栗中恢复过来，惊魂未定地问跟他拉拉扯扯的谢辰道，“刚才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动不了？”

“我……我也不知道。”谢辰跺了跺脚，试图稳住自己哆哆嗦嗦的身子，然后如梦方醒式地从怀里掏出荧烛，点燃。

果不其然，是黑色的火焰。

“什么意思？”楚天游明知故问。

“……厄灵。”谢辰声音颤抖地说道，眼神中透出强烈的恐惧。

“你胡说什么！”楚天游一挥手，欲盖弥彰地想拍灭荧烛的火焰，却又怕被烫伤，赶紧收回手，然后恶狠狠地剁了两下脚给自己壮胆，拔腿便往回跑。

“你去哪里？”谢辰举着荧烛，一把拉住楚天游。

“连珠阁啊！”这是楚天游唯一能想到的地方。

“你可知道谁在连珠阁！”谢辰抓着楚天游的衣袖不放手。

“灵武君在！”楚天游咬着牙说，狠狠推开谢辰的手。

“她是厄灵！”谢辰一个跨步向前，拦住楚天游。

“她是仙尊！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楚天游推开谢辰，快步跑去。

“会死的啊！”谢辰一拍大腿，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手上不忘举着荧烛，不停地确认火焰的颜色。

两人来到连珠阁时，秦意如和沈令君已经到了，迫不及待地查看秦让有无大碍，安长离带着睡眼惺忪的邹虹也同时赶到。

两人还来不及问什么，柳信带着唐少功也赶来了。

“怎么回事？”柳信一进屋就看到两眼无神的三小姐，和跪在椅子旁的柳宜生，慌张地问道。

叶不器看着秦让，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齐喑！”氏魅大喊，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刚才齐喑的分|身召动冥界冥卒大军袭击灵武君，被叶不器击溃了。灵武君受到惊吓，需要休息。有劳安侍卫！”

“齐……齐喑？”谢辰一点都不信氏魅的说辞，但又不能不信，余光看见手中的荧烛逐渐从黑色的火焰变成橙黄色，于是不再做声。

安长离强作镇定地抱起虚弱无力的三小姐，对桌上呆滞的黑猫说道，“披相，走了。”

黑猫一动不动，好像没听到安长离的声音，倒是氏魅先反应过来，拎起猫，塞到邹虹怀里，道，“照顾好他们，今晚他们都受惊了。”

邹虹还想问什么，却被安长离一个眼神止住。

柳信本想拦住安长离，却被她一眼瞪了回去，安长离以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柳信长老，仙尊忙了一天，需要休息。有事明日再议。”

也不等柳信有所表态，安长离就强硬地带着邹虹离开。

柳信看向跪坐在地上的柳宜生，问道，“宜生，怎么回事？”

“如氏魅所言，”柳宜生的身影完全被桌椅挡住，用低沉的声音疲惫地说道，“齐喑偷袭，叶公子护驾有功。还请诸位加强戒备。”

连柳宜生也这么说，柳信一时也不好多问，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绕到椅子旁边，扶起软瘫在地上的柳宜生，道，“你也该休息了，跟我回去。”

柳宜生无力反抗，只能被柳信扶着往外走。临走前，柳信看了一眼谢辰手中的荧烛，对屋里的众人说道，“抓捕齐喑分|身一事，就有劳诸位了。”

“长老放心。”氏魅沉着地回答道。

柳信走后，沈令君和秦意如才问道，“怎么回事？刚才那么多厉鬼，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都被叶公子消灭了。”秦让也恢复了镇定，安慰两人道，“有真火在，厉鬼闹不起来。你们还是赶紧派人去看看有没有被火星误伤的人和误烧的房屋。”

“你没事？”秦意如想起秦让之前的烧伤，把他的手和手臂来回看了好几遍，又看他衣袍完好无损，才放下手。

“诸位受惊了，这里已经没什么事了，叶公子、秦少主和楚少爷留下就好……”氏魅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却被谢辰打断。

谢辰怒气冲冲地质问道，“又想支开我？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那些瞎话真有人信？你说齐喑就齐喑？你今天不交代清楚，我是不会走的！”

“我见过齐喑，你见过吗？”氏魅不屑地说道。

谢辰一时语塞，想了一下，继续质问道，“你见过又如何？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刚才就是他？”

“刚才的厉鬼大军，你没看到吗？那就是证据！”氏魅言之凿凿。

谢辰顾不上男女有别，走到氏魅面前，咬牙切齿道，“厄灵可不知齐喑一个！”

“你是说灵佑公主？”氏魅略带嘲讽地说道。

“你知道我在说谁！”谢辰寸步不让，非要氏魅说出他心里的那个答案。

“哦？还有谁？”氏魅笑着反问。

“你！”谢辰气得头晕，转而问叶不器，“叶公子，你说，刚才的厉鬼是谁招来的。”

“齐喑。”叶不器虽然搞不清楚要去哪里抓齐喑的分|身，但还是顺着氏魅的话回答。

“你！”谢辰气得一个跺脚，不得不坐在椅子上缓缓，痛心疾首道，“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可是厄灵啊，如果再有下次可怎么办！”

“谢辰，你要记住你的身份！”楚天游抓起谢辰的衣襟，警告道，“你的职责是辅佐仙尊，不是质疑仙尊。”

“你才要搞清楚，”谢辰指着叶不器、秦让和氏魅，道，“他们有能力自保，他们当然无所谓。你应该站在我这边……刚才你不是连走都走不动？你敢保证下次你能逃得掉。”

“谁说我走不动！”楚天游恼羞成怒，恨不得一拳锤死谢辰，不敢回头看还没离开的秦意如和沈令君，心里不停盘算着要如何挽回形象。

“谢公子有顾虑无可厚非，但也不必如此悲观，更不用担心楚少爷能否自保。”氏魅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两人的尴尬。

只见氏魅走到《水月天宫图》旁，沉声道“我并非有意支开谢公子，只是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不如去做些你能做的事。至于齐喑的分|身，我当然会抓到。”

“我帮不上忙？”谢辰又羞又恼，气极反笑，指着楚天游道，“行，我没用。他又有什么用？”

“刚才坠落的火星和残余的厉鬼就是被楚少爷收进《水月天宫图》的，我需要他带我们进图，把没消灭的厉鬼一举清除。”氏魅指了指发着微光的《水月天宫图》。

“我？”楚天游猝不及防。

“你？”谢辰打死不信。

楚天游正想反驳，余光看到叶不器对他使眼色，赶忙说道，“对，正是本少爷！”

“你放屁！”谢辰一个没忍住，骂骂咧咧道，“你刚才明明跟我在一起，你哪来的功夫启动《水月天宫图》？你不要睁眼说瞎话。”

“你才不要乱说话，谁跟你在一起了？”楚天游往后弹了几步，拍打着衣袖撇清干系，又转身对秦意如道，“秦小姐不要听他胡说，我跟他……不熟！”

“楚天游，你疯了吗！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谢辰气得两眼一黑，捂着双眼直摇头。

“事不宜迟，如果谢公子想尽绵薄之力，不妨和秦夫人、秦小姐一起守着，楚少爷带我们进图，去去就回。”氏魅打断楚天游和谢辰无聊的口水战，不耐烦地把楚天游拉到《水月天宫图》旁。

“谁们？”叶不器问。

“你和秦让。”氏魅对秦意如和沈令君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又示意叶不器和秦让赶紧过来，然后拍着楚天游的肩膀，催促道，“赶紧的。”

“绵薄之力？”谢辰看着四人消失在眼前，不敢置信地重复道。

再次进入《水月天宫图》，叶不器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这里仿佛万古不变的景致，陌生的是……好多厉鬼、好多鬼差、好多被损毁的楼宇，还有两个泛着灵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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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江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