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魅，快来帮忙！”

几人还没站稳脚跟，浮生殿下已经大呼小叫地对几人喊起来，从一片混乱中拐过来绕过去，一边指挥鬼差，一边躲着火星，骂骂咧咧地向几人走来。

虽然之前去冥界时，叶不器已经见过鬼差，但鬼差在阳间勾魂，他还是第一次见。

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看着鬼差焦头烂额地翻阅生死簿核对厉鬼的身份，他终于理解为什么会鬼差会勾错魂，为什么冥府会出现烂账。

但勾魂是鬼差的工作，既然浮生殿下亲自出马，还带了这么多鬼差，想来也不需要他多管闲事，于是叶不器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

比起厉鬼，他更关心满目疮痍的水月天宫。虽然大部分坠落的火球都落入环绕灵台的环台湖里，但岸边仍有不少草木和建筑遭殃。

看着嘉乐仙君多年来修复水月天宫的心血就这样被自己误烧，叶不器又难过又心虚，尤其是嘉乐仙君本人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虽然他没见过嘉乐仙君，但除了楚天游，只有嘉乐仙君能够开启《水月天宫图》！

因此，一进入图中，一见到那个泛着灵光的陌生面孔，叶不器立刻就猜出了他的身份，然后鬼鬼祟祟地收起散落的真火。

然而，叶不器刚准备掐诀念咒，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紧接着那只手被秦让的剑柄打掉。

叶不器惊讶的抬起头，只见浮生殿下捂着吃痛的手，哀怨地看着自己，绝望地大喊，“快放火，把那些厉鬼全烧了！”

“啊？”叶不器愣住，天真地问，“殿下上次不是要按冥界的流程来吗？”

“哎呀，别管流程了！来不及的！”浮生殿下又想扑上来抓住叶不器，恨不得握着他的手掐诀念咒，却被秦让提剑挡住，只能愤恨地瞪了秦让一眼。

“可是……烂账怎么办？”叶不器费劲地回忆浮生殿下之前的警告，可是当时他被浮生殿下唬得一愣一愣的，绞尽脑汁也只能想起“烂账”两个字。

“烂就烂吧，反正冥界的烂账多得数不清。”浮生殿下毫不犹豫地推翻自己之前的威胁，一边和秦让打退扑过来的厉鬼，一边东张西望寻找着氏魅的身影。

浮生殿下前后矛盾的说辞让叶不器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便和浮生殿下一起寻找氏魅。

只见氏魅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一扇阴阳门，面无表情地把一只只不长眼的厉鬼踹进冥界的黄泉路，身边的两个鬼差把手上快要翻烂的生死簿揣回兜里，绝望地跨过阴阳门，进入冥界追了上去。

“氏魅姑娘，我该怎么办？”叶不器大喊，此时浮生殿下在他眼里已经彻底信誉扫地，他觉得氏魅显然靠谱得多。

氏魅一直留心听着两人刚才的对话，见叶不器终于想起了自己，便老气横秋地教训起浮生殿下来，“叫你用冥府的条条框框吓唬人，现在吃亏了吧？”

“是是是，我不对！”浮生殿下手忙脚乱地对付横冲直撞的厉鬼，催促道，“你来，你来指挥！”

氏魅满意地挑起眉，也不多废话，干脆利落地说道，“叶公子，烧。”

得到准话的叶不器立刻动起手来，驾轻就熟地消灭了四处乱飞的厉鬼，然后利落地把真火收得一干二净。

一阵兵荒马乱就这样平息了，浮生殿下如释重负地擦了擦额头的汗，和氏魅一起在阴阳门前和鬼差交代善后事宜。

直到这时，叶不器才有工夫关心一直坐在凉亭里观战的仙君，那风轻云淡的气派倒是和楚少爷有几分像，楚少爷不愧是嘉乐仙君的嫡亲后人。

叶不器偷偷扯了扯楚天游的衣袖，道，“去跟你祖宗打个招呼？”

一直绷着脸的秦让猝不及防地笑出声。

楚天游本也想笑，但一想到那是自己的祖宗，只能板着脸用折扇敲掉叶不器的手，故作镇定地说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先去拜见仙君。”

看着楚天游远去的身影，叶不器煞有介事地问秦让道，“你说楚少爷该怎么称呼嘉乐仙君，他是仙君的第几代后人？这辈分怎么算？”

秦让正了正颜色，沉思片刻，道，“不知道。”

就在叶不器掰着手指算辈分的时候，楚天游已经来到嘉乐仙君面前，丝毫没有叶不器的烦恼，大方地行礼道，“不肖子孙楚天游，拜见嘉乐仙君。”

“当上仙尊侍卫了？”嘉乐仙君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

“是。”楚天游没想到嘉乐仙君一开口就是公事，内心不免有几分失落。

“侍卫的职责可清楚？”

“天游谨记在心，定当尽心竭力辅佐仙尊飞升。”

“好。《八荒山水图》可还在？”

“在，一直保存在楚家老宅的太金阁。”楚天游忍不住捏了捏手心的汗，没说自己把《北关图》偷偷带出来了。

“好。从今往后，《八荒山水图》就是你的法宝了，你可自行支配。怎么使用，我日后再和你详说。”

楚天游猛地抬起头，嘉乐仙君却示意不要插嘴。

嘉乐仙君继续说道，“今日情况紧急，我不能久留，先说正事。叫你的小伙伴一起过来。”

楚天游被嘉乐仙君郑重的语气镇住了，压住心头的千言万语，回身对候在环台湖岸边的叶不器和秦让、守在阴阳门口的氏魅和浮生殿下招了招手。

众人飞抵凉亭时，嘉乐仙君若有所思地多看了秦让和叶不器两眼，然后对氏魅说道，“你是……青獠？”

“卑职见过嘉乐仙君。”氏魅不卑不亢地对嘉乐仙君行礼，余光看到叶不器等人惊讶的目光，平静地解释道，“卑职现在名叫氏魅。”

“哦，倒是比青獠顺耳点，”嘉乐仙君立刻就接受了这个名字，问道，“但，怎么穿这么粉？为了搭配灵武君吗？”

“不是，只是觉得好看。”氏魅面不改色。

“倒也是。”嘉乐仙君说完，对几个晚辈说道，“这位青……氏魅是原为莱安国少将，被齐喑重伤后为游方仙君所救，后在游方仙君手下任职冥府功曹。关于齐喑、赤方大陆和冥界事宜，你们只管问她。对了，游方仙君就是你们的花侍卫。”

叶不器、秦让和楚天游乖巧地点头。叶不器心想，怪不得刚才一下子就稳住了局面，原来以前是个少将。

氏魅解释道，“刚才妖王已经把游方仙君的身份和下落都透露给了……灵武君。”

“所以……灵武君失控了？”嘉乐仙君直截了当地问道。

“那是个意外。”秦让赶紧解释。

“而且已经控制住了。”叶不器补充道。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嘉乐仙君看两人紧张兮兮的样子，和颜悦色地安慰道，“我是来帮你们的。”

浮生殿下倒吸一口气，谨慎地提醒道，“嘉乐仙君，这不合规矩。而且，游方仙君已经……”

“好的，我会提醒道和真君的。”嘉乐仙君依然端着平易近人的笑容，然后对众人道，“妖王的法术是幻音障，属于业力攻击，用凡间的手段无法破解，只能用梵音克制。”

“梵音！”叶不器忍不住惊呼，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捂住嘴。

好在嘉乐仙君并没有介意，而是一脸肃容地继续说道，“想必你们已经知道，梵音的掌握者已经和妖王结盟。”

“略有耳闻。敢问仙尊，是何人掌握了梵音？”秦让顾不得冒犯，急忙问道。

“不知道，道和真君没有进一步透露，恐怕妖王也没告诉他。”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楚天游突然觉得棘手，“本以为只要启动上古禁止把妖王一举拿下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这要怎么防？”

“防不住，只要有业力，就会进入幻觉，区别只在于梦魇的深浅。”嘉乐仙君解释道。

“那……怎么办，”楚天游一惊，不甘心地说道，“难道……只能放了他？”

“放了也没用，他能潜入一次，就能潜入无数次。”氏魅皱着眉头说。

“莫慌，幻音障不是无敌的。有两个条件，首先和妖王产生眼神对视，其次必须亲耳听到妖王的声音。”

叶不器立刻回忆起两次和妖王打交道的经历，但心中还有一个疑问没有得到解答，正犹豫着要不要问出口，却被秦让打断。

“也就是说，必须和他面对面站着，而且距离足够近。”秦让分析道。

“正是。”嘉乐仙君握了握手中的折扇。

“但这不对，灵武君并没有直接接触妖王……”氏魅道。

“她陷入幻觉了？”嘉乐仙君问。

“倒是没有……”

“妖王只是……诛心。恐怕妖王得知了灵武君和柳家的……一些事……”秦让说着，叹了口气，不再往下说。

“柳家……咦，”嘉乐仙君看了一圈，突然发现在场没有柳家的人，拿着折扇敲了敲头，问道，“柳家的侍卫是？”

“柳宜生，长华君的亲弟弟。”楚天游立刻回答道。

“哎哟，可惜了……”嘉乐仙君叹气道，“算了，只能等下次另找机会，先解决妖王这个麻烦。”

“可是，”叶不器生怕别人跟他抢，赶紧开口道，“我在弱水深渊时，妖王和我面对面说话，但我怎么没进入幻觉？”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了，”嘉乐仙君看了浮生殿下一眼，见他一脸从容，继续道，“你身上没有业力。”

“啊？”叶不器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时不理解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茫然地看着嘉乐仙君。

嘉乐仙君顿了顿，勉为其难地解释道，“或许和你掌握的真火有关，真火能净化业力……”

“能不能让叶公子把我们的业力都净化一下？”楚天游立刻提议道。

“楚少爷慎言，净化业力堪比重入轮回。”氏魅客气地泼冷水。

“好了，无论你是怎么做到的，总之和妖王接触，你是最好的人选。”嘉乐仙君展开折扇，阻止了楚天游的进一步追问，“同时，务必阻止妖王和灵武君直接接触。”

“能不能像上次秦让那样……”叶不器问氏魅道。

“风险太大。厄灵本就业力缠身，可不是破除一两层梦魇就能逃脱的，”氏魅面露难色。

“把妖王眼睛蒙上？”叶不器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嘉乐仙君一时无言以对，终于向一言不发的浮生殿下投去求助的目光，问道，“这行吗？”

“请仙君不要开玩笑，妖王能老老实实让我们套吗？就算套住了，他有手有脚，难道不会摘下来吗？”浮生殿下压住翻白眼的冲动，气呼呼地闭上眼。

“总之关于妖王的情报，我就知道这么多，我毕竟是文官，征战杀伐之事实在不擅长，你们自己想想对策。”嘉乐仙君揉了揉眉心，作势起身要离开。

“还有一件事，”叶不器赶忙阻止道，“我靠近妖王的时候，突然失去反抗的意志，只想束手就擒，这是什么招数？”

“咦？”嘉乐仙君也是一愣，困惑地看向睁开眼的浮生殿下，“还有这招？”

浮生殿下突然收起轻浮的神色，然后无奈地苦笑道，“那不是什么招式。妖王名为南行狩，本相为麒麟。麒麟乃祥瑞之兽，止杀伐，降和平。所以，他根本没用什么招数，他只是释放天性而已。”

“我说你们怎么突然停战了。”嘉乐仙君恍然大悟。

“谁和谁停战？”秦让赶紧追问。

“苍罗妖族和北域大陆的大盈国。”嘉乐仙君看着几个晚辈困惑的眼神，才猛然意识到他们根本不知道面前的人到底是谁，于是解释道，“这位浮生殿下本为大盈国二皇子，也是天命仙根，但尚未渡劫飞升，只不过……天资不凡，被荒吾帝君破格……提拔到天庭。”

说到最后一句话，嘉乐仙君显然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浮生殿下眼神躲闪地干咳了两下，道，“对于妖王的天性，大盈国的将士也是束手无策，我从天庭闻讯赶回去时，已经议和了。好在妖王需要大盈国作为缓冲，不想和直接齐喑短兵相接，于是没有得寸进尺。至于你们，只能自求多福了。”

“好了，能说的都说了，我和浮生殿下必须离开了，”嘉乐仙君露出与外表不相符的慈祥，摸了摸楚天游的头，用折扇指了指身后的石桌，道，“有事在这里给我留信。”

“还有一事！”楚天游咬着牙问道，“如果，如果迫不得已，我可以把妖王关进这《水月天宫图》吗？”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不敢吱声。嘉乐仙君却只是微微一怔，然后平静地回答道，“可以。”

“那……这里……”叶不器看着真火和厉鬼留下的一片狼藉，于心不忍地问道。

“再修复便是。”嘉乐仙君已经迈步走下凉亭，语气和这座水月天宫一样，带着不染时光尘埃的淡然。

“不能再多待一会儿吗？再商量一下……九玄大陆，已经好多年没有天庭的消息了，自从长华君失踪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秦让忍不住高声挽留，眼中似有泪水在打转。

“不能，”嘉乐仙君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道，“对游方仙君的庭审马上就要开始了。”

“游方仙君！”氏魅急急追了下去，“要紧吗？”

嘉乐仙君正想说什么，却被浮生殿下阻止，浮生殿下皱着眉头说道，“天帝还没作出判决。”

“荒吾帝君的态度你是知道的，况且游方仙君也不会……”嘉乐仙君突然打住，问氏魅道，“披相怎么样了？”

“他很担心……”

“那就让他放宽心。”嘉乐仙君说完，就带着浮生殿下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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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江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