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游在江海德的提醒下,可算想起了昨天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
他清了清嗓子,轻轻地放下茶杯,然后拿起纸扇,重重地敲打椅子扶手,愤愤道,“是喜子疯了,还是我疯了?我,我,堂堂楚家四少爷,仙尊嘉乐君的嫡亲后人,我楚天游的名字就只能用来给一间普通客房打折扣?难道我的名字就不能用来干点大事吗?一间上房都给不起吗?”
“所以,您和这位叶公子有交情?”阿东和另外两人眼神交流了一番,小心翼翼问道。
“不认识。”楚少爷气得火冒三丈,狂扇扇子,补充道“不认识又怎样?他认识我啊!他提了我的名字啊!如今仙门里,有谁会提到我的名字!他是第一个啊!给间上房又如何?咱们缺那点钱吗?这些年,仙门百家管咱们楚家叫什么?破落户!这事要传出去了,以后人家会管咱们叫什么?小气鬼破落户!”
楚少爷越说越气,扇着扇子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不住地叨叨,“这喜子真不会办事!真不会办事!”
然后他停下脚步,问阿东道,“这叶公子还在吗?给他升房!”
阿东无视楚少爷的震怒,平静地说道,“叶公子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楚少爷的怒气一下子被打断,问道。
“来这里了,”阿东平静地看着自家少爷的表情,缓缓道,“早上退房,据说来仙抚台了。”
“仙……”楚天游这才想起来昨天的对话,恍然大悟道,“对哦,他也是来参加仙英大会的。可他不是要等柳家的朋友吗?柳家的人来了吗?”
楚天游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几人,以为自己今天光顾着观光,连柳家人到来的消息都错过了。
“还没有。”江海德回答道。
阿东赶紧接上话,“据说是和一位叫贾仁的公子一同来的。”
“贾。”楚天游眉头一紧,抱着手臂思索,喃喃道,“仙门有个贾家吗?”
“好像是散修。”阿东回答道。
“什么?”楚天游提高音量,一脸不可思议道,“我,楚家四少爷,仙尊嘉乐君的嫡亲后人,他拒绝了与我同行,却选择了一个散修!是我不配吗?楚家真是没落了啊!”
“或许,”阿东再次打断自家少爷的多愁善感,道“或许,他们真的是故交。”他特地加重语气强调“故交”!
“……”楚天游收起一脸的哀怨,雨过天晴道“说得也是。”
楚天游又恢复风度翩翩的样子,端端正正地坐回椅子上,随口问“这个贾公子也是新都来的?”
阿东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回答道,“不是,是从屏藩镇来的。”
“屏藩镇……”楚天游在脑子里比划了一下从寺安镇到屏藩镇的距离,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在那堆乱七八糟的情报里翻找了起来,“屏藩镇!”
然后他找到一张涂涂改改的信函,念了起来“三月十六日夜,妖族进犯,攻破屏藩镇。黎明时分,敌军被击退,死伤无数……沈方瑜表示边境一切如常……”
楚天游隐隐有些说不清的猜测,想从下一封情报中得出点头绪,却读到“周若清天衍术神乎其神,反季水蜜桃大丰收……三月十八日,拜访沈家,偶遇顾同光……本地富商资助瓜果选美……”
楚天游忽略无关信息,喃喃地重复了几遍“顾同光”这个名字,想要找出二者间的关系,毫无印象,然后求助似的看向江海德,问“这又是谁?”
“小四爷可记得长华君的侍卫顾夕辞?”江海德不假思索道。
楚天游一点就明,恍然大悟道“哦……那个顾家,可是……”可是怎么很少听说过。
“这个顾同光是顾夕辞的兄长,不过……顾家的小辈似乎没什么出挑的,这次仙英大会,好像都派不出人来参加。”江海德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哦,看来没落的不止我们楚家……”话音刚落,楚天游就觉得自己这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很是不妥,改口问道“沈家和顾家有什么交情吗?”
“不知道。”江海德摇头,“不过这些年,顾家的人没少拜访沈家。”
楚天游看问不出所以然来,绝望地翻了翻剩下的情报,不出所料,没有下文,扶额道,“我的好哥哥呀,你倒是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啊……”
阿东面不改色道,“大少爷说,小四爷自有定夺。”
楚天游白了阿东一眼,咬牙切齿道“我谢谢他!”
随后,楚天游又拿起新都来的情报,边看边自言自语道,“柳家的人都已回撤……柳家亲眷子弟半夜学狗叫……寺安镇加强防备……丝绸销路紧俏,粉色尤其畅销……柳家医术显神通,三岁蒙童会做诗……谢家公子带着一重伤者住进寺安镇的客栈,又匆匆离开……”
寺安镇!
这个名字出现了两次!
楚天游倒吸一口冷气,寺安镇!屏藩镇!叶不器!贾仁!紫陵关!新都!沈家!柳家!新仙尊!这到底有什么关系!
楚天游突然觉得心惊肉跳、额头生疼。暗自盘算道:柳家的人还没来,沈家的人也没来,秦家的人见不着……
楚天游对尚子平道,“你去打听一下,这两位公子被安顿在哪里,咱们择日拜……偶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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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不器和贾仁没什么行李,随便收拾两下就万事大吉了。
叶不器四下看看,这思齐苑虽不似“仙客盈门”的奢华,但更有一派清幽之境,让他想起了考槃山上的道观,心想不知师父在干嘛?这几日有没有想他……
“叶公子,你看这个!”贾仁惊喜的呼喊驱散了叶不器的思乡之情。
他循声望去,只见贾仁拿着一个烛台,灯罩已经被他拿下来了,烛台上的蜡烛吸引了他的目光。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贾仁卖着关子问道。
叶不器摇头。
“这叫荧烛,可是稀罕货。”贾仁招呼叶不器靠近,凑着头低声道,“这可是沈家独有的法器。”
“除了好看,有什么特别的吗?”叶不器问。
“这个可是能探测危险的宝贝。”贾仁献宝似的说道,虽然这也不是他的宝。
“怎么探测?”叶不器看贾仁这么愉悦,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勾起嘴角。
“点亮它!如果点燃后是普通蜡烛的橙黄色,表示安全;蓝色表示有危险;绿色表示棘手;灰色表示不宜久留;黑色表示凶多吉少。”贾仁一边说着,一边用灵力点亮荧烛,荧烛呈现橙黄色,他继续道“最重要的是,必须要用灵力点燃,而荧烛会根据燃烛者的修为高低和所处环境的危险程度,显示不同的颜色。”
叶不器似懂非懂,贾仁继续解释,“比方说,我和秦少主谁厉害?”
“秦少主。”叶不器不假思索地回答。
“比方说我们都遇到了相柳,你知道相柳吧,就是秦少主斩杀的那个。”
“知道。”
“比方说遇到相柳,如果秦少主当时点燃荧烛,荧烛的火光可能会是橙黄色或者蓝色。但如果是我点燃,荧烛的光可能会是灰色,甚至黑色。”
“那你该怎么办?”
“跑啊!”贾仁说完,叶不器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两人都笑出了声。
“可是这种东西不应该是御敌的时候用吗?怎么这也有?”叶不器问了个聪明点的问题。
“谁知道呢,或许秦宗主觉得这里有事要发生吧?”贾仁没看他。
“什么事?”叶不器以为贾仁又在卖关子,于是配合他。
谁知贾仁没搭话,而是把火灭了,伸手将荧烛递给叶不器,道“你试试。”
叶不器点燃,两人皆是一愣。
居然是白光!
叶不器“咦”了一声,把贾仁刚才的话又回忆了一遍,确认他没提到过白光,然后问“这样呢?”
贾仁掩住一闪而过的惊喜之色,换上一副不解的表情,道“不知道,闻所未闻。”
叶不器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悟,不再追问,把火灭了,罩上灯罩,问“贾兄,你饿不饿。”
“?”
月黑风高夜,偷猎加餐时。
叶不器斗志昂扬地开启了自己的复仇大业,三下五除二便猎到一只膘肥体壮的鹿。
贾仁一边帮忙打下手,一边问,“叶兄,你没吃饱吗?”
叶不器反问,“不饿就不能吃吗?”
贾仁一脸信服道,“言之有理。”
肉香随风远航,一白一灰两个身影在不远处的山腰上飘然落下。
看着围着篝火的两人大快朵颐,灰衣人问“是这个人吧?”
白衣人回答“是他。旁边那个是谁?”
灰衣的是路青山,白衣的是萧竹生。
路青山回答“贾仁,一个散修。这位叶公子谎称是他的随从,盗名孙砚。”
“真的孙砚呢?”
“不知道。”
两人一阵沉默,看着贾仁兴冲冲地啃着一条腿,然后越吃越慢,最后有点吃不动了。而叶不器还像一开始那样大口吃肉。
萧竹生幽幽地问,“你没给他饭吃吗?”
路青山幽幽地回答,“怎么可能。”
“那他为何半夜偷吃?”
“可能只是胃口大。”
“给他加点餐,别给饿死了。”
“……”
路青山真想骂他一句,但看着萧竹生那张皎若明月的脸,他忍住了。
叶不器吃完一条腿,和贾仁说了什么,贾仁摆摆手,瘫倒在地,叶不器又拿起另一条腿开始啃。
此情此景,萧竹生和路青山都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气。
萧竹生:“你说他能吃多少?”
路青山:“谁知道呢。”
萧竹生:“你不想知道吗?”
路青山:“……”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叶不器又开始啃第三条腿,贾仁躺在一旁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萧竹生:“你去派人通知柳家吧,这里我看着。”
路青山:“有什么好看的……”
萧竹生:“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路青山:“……”
又过了不知多久,叶不器把啃完的腿骨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走了两圈。篝火似乎都有点累了,懒懒地晃动着,远远地竟分不清是叶不器在动,还是影子在动。
萧竹生和路青山都默默松了口气,也不知是为叶不器终于吃饱了高兴,还是为了那只鹿死得其所高兴,还是为自己摸透了叶不器的食量高兴。
路青山正想离开,却被萧竹生一把抓住,“等等!”
路青山虽然背对着叶不器,但一下子就明白了,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只见叶不器不知上哪儿弄了把刀,正一下一下地片着鹿身上的肉,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
“他难道想把整只鹿都吃下去吗?”路青山说完,怀疑自己说的不是人话。
“我觉得,加餐可能不够。”萧竹生一脸严肃地看着路青山。
“?”
“你干脆让他住进后厨吧!”
“你认真的吗?”路青山从未想过萧竹生会说出这样失礼的话。
“算了,”萧竹生叹了口气,放开路青山,幽幽地看着叶不器,道“他应该也饿不死。”
第二天早晨,贾仁被鸡鸣惊醒后起身,发现自己睡在草地上,一时有点搞不清状况。
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看到熄灭的篝火和一地的骨头,再看看一旁睡得四仰八叉的叶不器,他慢慢想起了什么,看了看篝火上昨晚烤鹿肉的架子上已经空空如也,呆滞地捂住脸,不敢想,不敢信。
远在新都的柳宜生此刻正迎着朝阳,从容地打开玉京连夜送来的加急快报。
信中的消息让他眉开眼笑,但信上龙飞凤舞的笔迹却似乎在控诉写信者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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