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柳宜生赶紧问,他已经派人把整个考槃山都翻遍了,除了那两具妖族尸体,再无其他发现。守卫在寺安镇的亲信,也没有发现残灯道长回来的迹象。
他把希望寄托在抓获的妖族死士上,但最终也没审出什么特别的来,那个被救活的死士只透露妖王下令把道长带回苍罗,不问生死,除此之外,一概不知。至于那个漏网的妖族死士,至今下落不明,可能落在其他人手里,可能死了,也可能潜伏下来了。
但手头上的情报依然无法解释为何叶不器会使用真火,为何道长要急急忙忙让他来玉京。在得知叶不器进入仙抚台后,柳宜生大喜过望。虽然三小姐的分析和妖族死士的口供有出入,死士说妖王的目标是道长,而三小姐却认为道长一心只想支开叶不器,中间似乎缺了一环,解谜的关键就是这个叶不器。
在得知疑似和妖王有关联的贾仁故意接近叶不器后,柳宜生曾以为能从这个贾仁身上得到什么情报,没想到他却突然自杀了,留下了更多谜团,不仅不知道他为何接近叶不器,也不知道他和暴露后被杀的那四只妖有什么关系,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杀。
就在柳宜生以为又来晚了一步时,披相这句话却一下子照亮了他,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披相虽然无厘头,但他只会胡说,不会说谎。
“在一个……屋子里。”披相冥思苦想,给出了一个很披相的回答。
“哪里的屋子?”花时赶在众怒爆发前,循循善诱。
“好像是一座山上。”披相老实交代。
“哪里的山?”
“……”
“什么山?”
“……”
“披相。”三小姐阴沉地盯着他。
披相吓得赶紧辩护,“这不怪我啊,山上又没有牌牌,我真不知道啊。”
“是九玄境内的山吗?”柳宜生换了个方式问。
“是。”
“这么肯定?”三小姐问。连续两个问题支支吾吾答不上,披相突然这么干脆的回答让三小姐很是怀疑。
“肯!定!是长华君带我去的!没!有!出!境!”披相斩钉截铁道,仿佛“长华君”这三个字给他壮了胆。
“什么?”众人全都站了起来,把披相吓得变成一只刺猬,扎了花时一手。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说话者是花时,他从未想过披相会有事瞒着自己,而且还是和长华君有关的事!
“你也没问啊。”披相小小声。
“什么时候的事!”三小姐问。
“……”刺猬缩起来。
“肯定不是这几年,这几年他都跟我在一起。”花时见披相不说话,甩着被扎到的手,主动打破沉默。
“可是再往前,叶公子还是个小孩,长华君带披相见一个小孩干什么?”安长离说着,突然看向秦让和三小姐。那几年奇怪的小孩也确实不少……
秦让注意到众人的目光,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于是问“那座山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柳宜生心领神会,罗刹也飞了过来,欲言又止。
“有。”披相见没人吼他了,又变回人形,这次是一个小孩,“那座山上的灵气很特别。”
见披相又能回答问题了,花时决定先不计较披相隐瞒不报的事,忙问,“长华君为什么要带你去见一个小孩?”
“我没这么说啊。”披相一脸无辜,赶在有人吼他之前,继续道“我说的是,长华君带我去到一座山上的一个屋子里,我在那里看见了那个小孩,就是我现在这么大。”
披相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看这小孩的身形,也就六七岁,大概就是神佑二十三到二十四年的事情。”安长离走过来比了比,在场就属她带孩子的经验最丰富。
三小姐一听,有点沮丧,本以为有了长华君的下落,可长华君离开时是神佑二十五年,所以这件事,发生在他失踪之前。
“所以长华君带你去干嘛的?去找谁?”赵问心对披相这么问一句答一句有点不耐烦。
“我只知道是个医师,但不知道是谁,”小披相叉着腰,对赵问心不耐烦的语气很不满“长华君想让他治好我的失忆,虽然最后也没治好,但是我也礼尚往来,给他换了张脸。”
治病、换脸……柳宜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世上如果有什么病症连长华君都束手无策,那么他会求助的只有一个人……
花时把小披相抱起来,放到榻上,问“这件事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这能怪我吗?你好好反思你自己!”小披相个头小,脾气大,“你当时天天给我甩脸,还不让我挂,我干嘛要跟你说!”
听披相一顿数落,花时这才想起来,这应该是披相刚被捡回来的时候,那会儿他们还不熟,他确实甩脸了……
“有一件事,我本想等见过那个少年再说……”安长离犹豫再三,开口道。
柳宜生看见安长离脸色的迟疑之色,对她要说的话已经猜到七八分。
安长离缓缓道“我查看了妖族死士的伤口和死状,应该是化悲掌所致。”
“化悲掌?”秦让喃喃道,好像在哪儿听过……
“无双圣手,柳师仪?”三小姐不太确信地问安长离,后者闭上眼点点头。
“怎么会是他?!”赵问心大惊。
在场诸位,除了稀里糊涂就了趟医但什么都没治好还替医师易了个容的披相之外,就只有安长离和赵问心见过柳师仪本人,而这都和另一个人有关,一个现在谁都不愿意提起的人……
“既然是他,那么苍罗来的妖族死士要找他就没什么奇怪的了。”赵问心语气中颇有几分不屑和愤恨。
“赵宗主慎言!”安长离一个怒目呵止他,道“眼下没有证据,他本人也生死未卜,请不要妄加揣测!”说完,安长离又觉得自己语气太温和了,加了句“我不允许任何人污蔑我大哥!”
“你还敢喊他大哥!?当年妖祸没有波及你,对你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你就该把那些陈年旧事埋心里,居然还敢惦记结拜那点事,居然还敢喊他大哥!”赵问心一点都没被安长离吓住,当年妖祸勉强逃过一劫的何止她安长离,还有整个赵家。
“赵宗主何必过激,我只说我大哥的事,又没说你们赵家的事。”安长离看破了赵问心的心思,冷笑道:“无论如何,我不相信我大哥会和苍罗妖族有瓜葛,妖王抓他肯定另有隐情。”
安长离和赵家的旧事,秦让略有耳闻,安长离本人虽然和赵家没有交情,但她的闺蜜杨照影嫁入赵家,她又和赵家当时的得意门生、后来妖祸的始作俑者莫知白结拜。再后来,杨氏早逝托孤安长离,莫知白因禁术被逐出赵家,安长离对赵家也就没了好感。
但安长离和赵宗主如此这般翻旧账,秦让还是第一次见。况且他们的争执还涉及到在场其他人。
秦让看了看主座,只见姓赵的三小姐心不在焉地听着,而身为苍罗妖族的罗刹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优哉游哉看热闹。
再看花时,印象中他和其他侍卫都不算熟,当年经常跟在长华君身边,后来身上一直挂着披相。花时对两人的争执好像见怪不怪,一旁的披相则一脸好奇,想问是怎么回事,又怕被波及。
至于柳宜生,默默地看他们吵完,对着秦让叹了口气,等殿内安静下来,才说回正题:“如此看来,对这位叶公子的存在,长华君肯定是知情的。至于柳师仪前辈,外界皆传,他是神佑十六年叛逃的。但如果神佑二十三年左右,长华君还私下拜会过他,”柳宜生看了眼披相,披相重重地点头,柳宜生继续对众人道,“那么所谓叛逃,就不成立了。至少长华君一直知道他的下落。甚至可以说,他的离开是受命于长华君。”
“受命躲在外面偷偷给长华君养了个孩子!”罗刹语惊四座。
“说得对!”披相隔空和罗刹击了个掌。
对?哪里对?哪里都不对!
秦让又一次见识到了罗刹的语言魅力!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哪来的孩子?”三小姐冷冷问。
“捡的!”柳宜生立刻接住话茬,然后转移话题道,“这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叶公子会真火。”
“难道不是因为他是个厨子吗?”披相还惦记着今天晚上没吃够的烤肉。
“总之现在叶公子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下,有什么疑问,明天找来问问即可。”柳宜生直接忽略了披相的话,例行公事似的问秦让道“你刚才送叶公子去雅庐,可见他有何异常之处?”
“……倒是没有。”秦让想了一下,决定不提贾仁的事,竹生还没传回消息,现在提也是徒增烦恼。
“你就没发现你有什么异常吗?”罗刹一脸天真地问道。
鉴于前面罗刹的惊世之言,秦让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异常?”三小姐问。按照以往的经验,罗刹突然提起什么事,那肯定是有所发现。
“我?”秦让飞快地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自己的言行举止似乎并无不妥之处。
“你身上很香。”
罗刹此言一出,安长离忘了刚才的争执,赵问心忘记了陈年旧事,披相忘记了变回大人模样,三小姐忘了纠结叶不器和长华君到底什么关系,柳宜生脸色煞白,花时恍然大悟道:“果然,不是我的错觉!”
披相正经闻了两下,道,“好像是三小姐的……什么来着……”
“玉肌永驻膏!”罗刹脱口而出。
秦让天生会使雷法,但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被雷劈的感觉。他一脸震惊地看着柳宜生。柳宜生捂着脸不敢面对他。
“对,我还以为是三小姐涂的呢。”披相看向三小姐。
三小姐冷漠道,“我已经好久没用了。”说完,她好奇地上下打量着秦让,似乎想看看他到底涂哪儿了。
“这事怨我,怨我,”柳宜生站出来道,“上次在考槃山,我让秦让取火种,他不小心烧伤了,留了疤,我就找安长离要了这个……”
“留疤?”三小姐想起来了,表情从好奇转为严肃,“烧哪儿了?”
秦让伸出手,一看愣住了,疤痕已经消失了!他和柳宜生对视一眼,心道:效!果!真!好!
披相一点不见外地拉过他的手闻了闻,道“香的。”
秦让小声问柳宜生“真的很香吗?”
柳宜生一脸悲痛地点点头。
“其实我只用了一点点……”秦让从兜里掏出药罐,作势要还给柳宜生。东西虽然好用,但这持久留香的效果确实丢脸,不敢想象今晚有多少人闻到他身上的香味!
“我说安侍卫,你就不能整点无香版的吗?我当时就涂了一点,七天不敢见人!”花时抱怨道。
七天!秦让感觉自己又被雷劈了一下,难道这香味会残留七天!自己也要躲七天见不得人吗!!
“那是你活该。”赵问心恢复了刻薄的语气。
“你那不叫涂一点,你是涂了全身……才躲七天算你脸皮厚。”安长离面不改色,居然和赵问心统一了战线,也是一副“你活该”的表情。
秦让突然好奇,印象中花时一直深受长华君器重,他到底干了什么能让真火烧伤全身,看他这样子,总不会涂着玩儿吧。披相也是一脸好奇,看来他也不知道。两人一对视,秦让等着披相问,披相等着秦让问,结果谁也没问出口。
三小姐想了一会儿,对安长离道,“安姨,弄点无香版的吧,后面可能用得上。”
“给谁用?”安长离问。
“我。”只见三小姐周身鬼气腾腾。
“你该休息了。”安长离压住内心的恐惧,又看了一眼披相,对三小姐道。
“明日,带那个叶公子来见我。”三小姐压住鬼气,离开偏殿前,对柳宜生和秦让说道。
花时揉了揉披相的脑袋,道“去吧,去守着三小姐。”
披相乖巧地跟上,轻车熟路地飞跃上三小姐寝殿的屋顶,变成一棵银树,洒下耀眼的白光,驱散了蠢蠢欲动的鬼气。
众人各回各的居所,秦让和柳宜生告别前,看着溢出围墙的白光,问“这就是圣光吗?”
“对。没想到当年长华君随手捡回来的披相,居然掌握着圣光。虽然他失忆了,但这圣光是货真价实的。也算我们运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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