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鹤鸣(六)

不知是因为前一天太累了,还是新床太舒服了,叶不器居然直到天光大亮才醒。看着陌生的床顶,叶不器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赶紧一骨碌爬起身。推开窗户,守卫还在,原来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叶不器赶紧关上窗,一时没了主意,一边穿戴洗漱,一边想秦让昨晚说过的话,虽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保护的,但既然这些人是来保护自己的,那自己应该可以出门吧?

叶不器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就听到敲门声,一个熟悉的声音用不熟悉的语气问,“叶公子,起了吗?”

“起了起了!”叶不器赶忙去开门,迎面就看见范礼贤熟悉的面庞。

叶不器赶紧请他入内,他现在心里好多问题,能遇到个熟面孔是再好不过的了。

范礼贤也不客套,大方进屋,随即吩咐人传膳。

“?”叶不器看着下人鱼贯而入,不一会儿就摆满了一大桌,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问“这是?”

“请叶公子先用早膳。”范礼贤站着微笑道,这么长的回答让叶不器感到不太适应。

叶不器略有些尴尬地问道:“你……就,站着看我吃吗?”

范礼贤道:“我也可以出去等。”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叶不器抬手请他留步,心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等我吃?

叶不器道:“范兄何不坐下,一起吃。”

范礼贤大方地坐下,叶不器松了一口气,之前在思齐苑可不是这样,思齐苑都是散修,共用一个大的饭堂。由于陆陆续续有散修入住,所以饭堂总是有餐食供应,叶不器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这种吃独食的待遇。印象中只有自己小时候生病时,师父才会把饭端到床前。

但师父是师父,秦家是秦家!

眼下在秦家受到这等礼遇,叶不器受之有愧,心里发虚,总觉得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似的。一看范礼贤只是陪坐,并不动筷,叶不器心更虚了,问:“范兄为何不吃?不合胃口?”

刚问完,叶不器就觉得不对劲,自己明明是客人,怎么倒向是个主人家劝起饭来?

“不必,”一瞬间,叶不器以为熟悉的范礼贤回来了,但对方马上又变成陌生的模样,说出更陌生的话,只听他道:“我家少主已经在前院等候,请叶公子用完早膳,随少主一同上章台面见三小姐和柳宗主。”

叶不器从没想过范礼贤能一口气说出这么一串话来,更没想过这样一串话居然是对自己说的。

瞧瞧,他都听见什么了,秦少主,候着,面见三小姐和柳宗主!

这是他叶不器一个散修能有的待遇吗?

范礼贤每说一个字,叶不器就噎一下,想起昨夜野炊偶遇路青山和三小姐,又想起外面的层层把守,虽然相信秦让不至于骗自己,但还是弱弱地问:“请问范兄,我这是犯什么事了吗?”

范礼贤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一板一眼地回答,“叶公子请放心,犯事不是这个待遇,昨晚犯事的人已经被赶出仙抚台了。”

“什么?!”叶不器吓得噌地一下站起身,想起昨晚一起犯禁的楚天游和柳怀玉,问“谁……谁被赶走了?”

“昨夜酗酒闹事的王雍和郑世乡等人,他们打伤柳家子弟,抢走玉令,私闯禁区。今天早上已经被取消选拔资格,勒令离开了。”范礼贤简明扼要地讲清了前因后果,听着这两个陌生的名字,叶不器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谁。

“哦,哦,”叶不器有点不好意思地坐回去,但还是忍不住问“楚少爷和柳公子怎么样了?就是楚天游和柳怀玉。”叶不器生怕自己说得不清楚,把两人的全名又重复了一遍。

“楚少爷住在醉月楼,今天似乎还没有出门,柳怀玉应该和其他柳家子弟在一起。需要我去询问一下吗?”

“不,不必,不必麻烦。”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既然两人还在仙抚台,那么自己去找他们就行,不必劳烦别人打探。

叶不器正盘算着什么时候去找他们,猛地想起秦少主还在前院等着,还要面见三小姐!赶紧三下五除二地扒拉早饭。反正横也是一刀竖也是一刀,与其在等待中忐忑,不如直接来个了断,福祸自有分晓。昨天柳怀玉不是说柳宗主要亲自和他谈谈他师父的事吗?总不至于糟到哪里去。

于是,叶不器在范礼贤极力掩饰惊愕的目光下,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一桌饭菜。然后礼貌地和范礼贤道谢道别,配好佩剑,向前院走去。

穿过院门,只见秦让独立在一棵桃树下,在绿树与春光的映衬下,一身黑衣也显得不那么黯淡了。也不知他等了多久,身上竟落了几片桃花。秦让左手背在身后,举起右手细细端详,不时凑近看看,也不知手心上是落了树叶还是飞花。

一想到昨晚秦让也是送到门口就走,叶不器内心不禁暗暗感慨,果然是大户人家,在自家都这么客气。他一时间居然忘了柳怀玉也是堂堂柳家亲眷子弟,还是辖区领主之子,代行领主之职好多年,但从来都不知客气为何物。

一听叶不器的脚步声靠近,秦让赶忙放下手,叶不器没来得及看清他手心里到底落了什么,不免觉得有点可惜。

“秦少主,久等。”叶不器快步上前。

“无妨,叶公子用完早膳了?”秦让和颜悦色地回道。

见秦让这副温和有礼的样子,叶不器放下心来,看来不是兴师问罪。

“用过了。承蒙贵府厚待,这早膳实在过于丰盛了。”叶不器客气道。这语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剩了多少。

秦让闻言,微微一愣,以为路青山的消息有误,笑道“小小心意,不必挂怀。总不能让叶公子饥肠辘辘地面见三小姐。”

秦让说着,一边和守卫示意,一边带着叶不器往外走。

叶不器心想,那么一大桌,是要让我吃饱了在三小姐面前移山吗?

叶不器只惦记着饭菜多,丝毫不惦记自己全吃完了,完全不知留在屋里的范礼贤,对着空空如也的餐盘,反省是不是准备少了。

百川峰没有闲杂人等,一路上甚是清净,叶不器放下心里的负担,一时感到心旷神怡。

取径石道,拾级而上,章台辉煌,隐约可见。

想到章台,叶不器一下子没了观光的心思,想到昨晚那个男扮女装的三小姐,一时拿不准她会用讨论水蜜桃的语气和自己谈话,还是会像那个魔族侍卫那样鬼气森森地盘问他。

空气中隐约飘来阵阵幽香,似有定心安神之功效。看着给自己带路的这个闲庭信步、从容不迫的身影,叶不器决定探探口风,于是问道:“秦少主可知三小姐见我所为何事?”

秦让放慢脚步,侧身颔首回道:“只是了解一下你这个人罢了,不必多虑。”

尽管秦让的语气让人如沐春风,但叶不器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了解的,三小姐贵为仙尊,身边又有魔族侍卫、又有苍罗妖奴、又有天纵灵根,自己一个躲在山里打猎种树的散修有什么值得三小姐关注的?自己的人生乏善可陈,柳宗主只要问一问柳怀玉,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对了,柳宗主!

叶不器问:“柳宗主也在吗?”

秦让道:“在的。”

叶不器继续问:“是和我师父有关的事吗?”

秦让脚步顿了顿,有些意外地看着叶不器,回道:“是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叶不器心道,肯定是师父和柳宗主说了些什么,师父果然是个高人,自己跟着沾光!

叶不器不觉嘴角上扬,看得秦让更加疑惑。于是秦让问道:“尊师可曾向叶公子提过秦家?”

这问得叶不器一愣,他立刻想起下山前师父拿番“带饭不如沿路乞讨,给秦啸鸣丢个大脸”的高论,觉得还是不说为好。转念想到刚才那顿过于隆重的早膳不免有欲盖弥彰之嫌,又有点慌了,心想秦家人不会知道了吧?柳怀玉不会连这都说吧!?

“怎么了?”秦让看着叶不器一言不发,脸色变了又变,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他一下。

叶不器赶紧回过神来,胡乱掩饰道:“没说什么,都是些道听途说。家师不过一隐修的道士,无缘幸会秦家人,只知道些传闻,传闻。”

秦让还想问什么,但,章台,到了。

一见到章台的戒备之森严,叶不器就对雅庐那十几个守卫释怀了。

只见秦家、赵家、柳家的子弟依次把守,青鸟仙鹤高立在围墙上,进入主殿,又有亲卫侍立,不过这两个人似乎有点眼熟。

叶不器还没想起来这两个亲卫是谁,已经随秦让走进主殿。三小姐高坐在上,正低头翻看卷宗,左右各有侍女,一个给三小姐整理着卷宗,另一个则收拢三小姐写完的手稿。

左手边分别坐着一个三十几岁端庄疏离的女子,和昨日见过的花侍卫。女子身后还有侍女陪着,侍女看向他的眼神带有几分好奇,而女子淡泊的脸色却浮现出殷切之色。

花侍卫身边倒是不见那个浣熊少年的身影,只不过他膝上趴着一只呼呼大睡的小三花。

右手边坐着之前照过面的柳宗主,和那天御着玄龟陪驾三小姐抵达的赵宗主。

柳宗主背后有个单桌,一个板着脸的少年正伏案写着什么,柳宗主拿着卷宗,时不时交代几句。

赵宗主的亲随和自己的主人一样,用冷淡而审视的眼神看着入殿的叶不器。

这个面见的阵仗完全出乎叶不器的意料,他本以为只是私底下随便问两句话,没想到除了三小姐和柳宗主,连前任侍卫也来了好几个。

一时间,叶不器也有点慌。突然一个表情过于天真的青年不知从哪里飘了下来,围着叶不器欢快地大喊“来了来了”。

一干人等齐刷刷地看向叶不器,这些目光扎得叶不器心里发毛,他赶紧转过头,对眼前这个似曾相识但又面生的青年问道“你是?”

“你不认识我了?”青年大惊,举止夸张道,“我们昨天才见过!”

“昨天?”昨天见过的人很多,可是有这个人吗?是昨天随行的哪个秦家子弟吗?

叶不器冥思苦想无果,只听秦让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这是罗刹。”

“罗刹!?”叶不器一时失态,忘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惊呼了出来“怎么一夜之间长这么大了!妖族就是长得快!”

猛然间他突然意识到这段对话有点熟悉,然后眼前浮现出柳怀玉百口莫辩的表情,他突然觉得柳怀玉昨晚没认出罗刹情有可原,自己错怪好友了。

就在叶不器不知如何是好时,柳宗主轻咳一声,微笑着对叶不器道:“叶公子,又见面了。”

柳宗主春风化雨的神态让叶不器安心了不少,他定了定神回道,“承蒙柳宗主挂怀。”

柳宗主对叶不器的拘谨会心一笑,问道:“叶公子可知,今日找你来所为何事?”

叶不器脱口而出心中所想,道“因为我师父?”

柳宗主眉毛一挑,看了眼秦让,对叶不器道:“正是。”

叶不器大喜过望,“柳宗主可是见过我师父了?”

“没有。”柳宗主看着叶不器的眼神从期待转为困惑,平淡地说道“他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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