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陵关的天,难得放了晴。
何一欢拎着食盒,哼着小曲来到藏经阁,只见协助萧竹生的沈家门人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何一欢大喜,三步并作两步找到了萧竹生,正想恭喜他,却见萧竹生颓丧地蹲坐在墙角。
何一欢心一沉,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他放下手中的食盒,跪下捧起萧竹生的脸,轻声问:“怎么了?”
萧竹生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中的信函递给何一欢,那是他刚收到的消息。
何一欢快速扫过安长离传来的信,眼底最后一丝笑意也淡去了。他抱住萧竹生的头,柔声道,“你已经尽力了。”
“我要是再快一点就好了!”萧竹生带着哭腔说道。
“不怪你!不怪你!你尽力了!你再快也没用,他是死于血脉压制,不是你的错。”
“可我如果快一点,或许他们还来得及救他!”萧竹生握拳捶向自己的胸口,可拳头却落在搂着他的何一欢身上。
“救不了的,反抗血脉压制必死无疑。不要说胡话!你已经尽力了,你证明了他的清白。”何一欢紧紧抱住萧竹生,心痛地安慰他,“要怪就怪我,怪我没防住!”
“怎么又能怪到你身上,”萧竹生可算抬起头,泪流满面地搂住何一欢道,“谁能想到他们就那样攻来了,还是在……”
“那你也不要怪自己,能做的你都做了,贾仁也该安息了。”
萧竹生不语,只是低声啜泣,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到这般无能为力。
藏经阁的卷宗把光线切得断断续续,两个悲伤的人,互相依偎着,蜷缩在光线照不到的墙角。
秦让一挥手,点亮了屋里的蜡烛。昏暗的屋室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叶不器还在想妖王的事,问道:“如果妖王在这里,会怎么样?”
“万妖归降,皆听号令。”
“不得不服从吗?”
“反抗血脉压制,必遭反噬而死。贾仁……已经算坚持很久了。”
“有主人的妖呢?”
“那就要看主人的修为如何了。修为够高,妖奴尚能反抗。但如果主人修为不够,不仅护不住自己的妖奴,还会因为契约之力的通感分担妖奴受到的反噬。”这些事,秦让反复和罗刹确认过。
“可是你们今天说过的吧,只要我把贾仁收为妖奴,我就能救他……”叶不器此前从未想过要学御妖术,所以只是泛泛了解了一下,此时一细想,才发觉好多事情一知半解。
“这恐怕和你的真火有关,真火能净化一切,似乎连血脉之力的威压都净化了。”秦让说这句话时,语气不太坚定,这是他们的猜测,毕竟之前只有长华君掌握了真火,而他并没收过妖奴。
但叶不器没有理会秦让语气中的迟疑,而是一把抓住秦让的手臂道,“秦少主,你会御妖术吗?能教我吗?”
秦让犹豫良久,略有几分失落地说道:“抱歉,我不会。”
叶不器一下子放开了手,还来不及把最近认识的人都想一遍,只听秦让道:“大小姐会,我问一下。”
“大……大小姐?秦小姐?”叶不器愣了一下,印象中好像有这么个人。
见叶不器困惑,秦让提醒道,“今天也在的,就坐在榻上……”
叶不器想起来了,自己当时差点把她当成杀害贾仁的凶手……想到这儿,叶不器不由得后悔自己当时太冲动错怪了人家,又庆幸楚天游即时拉住他,没让他犯傻。
想起大小姐当时那悲痛的表情,叶不器觉得她应该是个好人,于是拿出求人的姿态,低眉顺眼道,“那就,拜托了?”
“好……好的。”见叶不器这么诚恳,秦让只能顺口应承下来。
“我,还有……一事相求。”叶不器猛地想起,白狐好像是被大小姐带走的。
“请说。”秦让如临大敌。
“我能再去看看贾仁吗?”
“好说,我来安排。”秦让眉头舒展,松了口气,然后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们也有件事,希望你帮忙。”
“什么事?”叶不器以为又要提三小姐的事,正犹豫着想答应下来,谁知秦让却提了另一件事。
“虽然我们猜测控制住贾仁的可能是妖王,但妖王神出鬼没,我们至今也不知道他的面貌特征,属于哪个妖族,用何法术,有何目的,贾仁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叶不器沉默了,除了刚认识的时候彼此介绍了一番,后面叶不器都在惦记自己的事,贾仁只在最后提到了自己的家人……
见叶不器烦恼,秦让道:“不必勉强,血脉压制有范围,贾仁也不一定亲眼见到了妖王……”
“如果……妖王真的来了,会怎么样?”直到这时,叶不器才从自己的悲伤中走了出来,后知后觉“妖王”这两个字的分量。
“会受血脉压制的只有妖,人是不受影响的。至于妖奴,眼下九玄大陆的妖基本都臣服于罗刹,罗刹背后是三小姐,除非妖王打败三小姐,否则在罗刹的血脉之力覆盖范围内,妖王的血脉之力对它们不会有影响。”秦让解释道,“当然,也仅限于血脉之力,面对纯粹的物理伤害,三小姐和罗刹的契约之力鞭长莫及。”
“也就是说,如果当初贾仁臣服了罗刹,或许就不会被妖王控制了?”
“理论上如此,可惜妖王先一步夺下了贾仁的控制权……”提到贾仁的死,秦让也是一阵惋惜,这可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家妖,借助通天谷的神力,说不定真能破解血脉压制。
叶不器看着摇曳的烛火,伸手取走案几上那封刚才还不敢触摸的密函,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上面已经干涸的血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取出里面的信函,而是视若珍宝地收入怀中,郑重其事地对秦让道:“大小姐那边,就拜托了。”
“叶公子请放心,不过,妖王的事,还请叶公子不要声张。”
“这是自然。”从秦让关门的那一刻起,叶不器就意识到所谈之事事关重大,秦让能够这样和盘托出,叶不器感激不尽。
前院传来推门的声音,两人止住话头,秦让起身打开正门,假装无事发生。太阳已经半沉,晚霞映得天空一片赤诚。
叶不器也重新支起窗,却“啊”地一声喊出来,冷不防地后退几步摔倒在地上,“你……你谁啊!”
只见后院的小石凳上,坐着一个鬼魅轻佻的红衣女子,翘着二郎腿,一手支在石桌上,正对着窗户嗑瓜子。
见叶不器被自己吓倒,一点愧疚之意也没有,反而冷哼着翻了个白眼,不屑一顾地吐出一个瓜子壳。
秦让闻声赶来,看着窗外的女子,定定地想了一下,然后不确定地问道:“你是……氏魅?”
氏魅把手上的半把瓜子往桌上一派,不耐烦道“不然呢?”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叶不器一看这满地的瓜子壳,心道这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自己和秦少主都没有发觉。
氏魅站起身,两步就走到窗边,用眼神回答“不然呢?”
见氏魅面色不善的样子,秦让虚挡在叶不器身前,问“你怎么还在这里?守卫不是都撤了?”
“谁告诉你我是守卫了?”氏魅左手肘撑着窗框,伸出右手食指,戳了戳秦让的胸口,冷冷道。
范礼贤见屋门大开,径直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叶不器坐在地上,秦让和氏魅面对面对峙。他正巧听到氏魅最后一句话,赶忙打圆场解释道:“少主,误会,氏魅姑娘也住在这里。”
“什么?”秦让和叶不器同时惊呼了出来。
“谁安排的?”秦让拍开氏魅的手,皱着眉头问范礼贤,心里不住地揣摩姐姐和路青山怎么可能做出这么离谱的安排。
“是,是,花侍卫说的……他说这里,离万栖宫近,又……又有空房。”范礼贤也知道此事不妥,硬着头皮说道。
“孤男寡女,这怎么行!”秦让至今都没搞清楚这个花侍卫到底是什么路数,他本以为花时好歹是长华君当年的心腹,虽然作风诡异但行事还是稳重的,没想到会这般胡来。
范礼贤伸手指了指自己,“我”了半天,最终没说出那句“我不是也要住这吗?”
叶不器已经从惊吓中回过神,站起身看着面前这个女子,想到花侍卫身边那个变化多端的披相,于是问了句:“你……是……个姑娘吧?”
氏魅瞪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秦让一下子就明白叶不器的意思,但这样问确实不礼貌,但问她是不是人就更不礼貌了。但氏魅毕竟是花侍卫带来的人,他也不好插手什么,于是对范礼贤道:“此事不妥,你去找路总管,看有没有空房,给叶公子另做安排。”
范礼贤面露难色,要是有合适的空房就不会这么安排了。眼下最空的就是这雅庐了。
“这是怎么回事?”楚天游的声音裹着清风传来。
“……楚少爷?”范礼贤一脸意外。
楚天游看着众人疑问的表情,收起折扇,解释道:“我刚从万栖宫回来,路过雅庐时发现门口没人,院子里静悄悄的,以为没人住了,就擅自进来……不巧却听到几位的争论,诸位好像遇到了点难处……”
虽然只听到后面几句,但聪明如他也能猜得七七八八,于是楚天游再次发挥热情好客的传统美德,道:“我刚遇见路总管,他正忙着修缮章台正殿一事,恐怕分|身乏术,叶公子不妨先到醉月楼小住,再做计议,我那儿还有两件空房。”
雅庐四周环绕着密林,从万栖宫下来到醉月楼要怎么“路过”雅庐自不必多言,楚天游自然不会多做解释,众人一时也没有揭穿他,因为这确实不失为一个解决之道。
楚天游一再盛情邀请,叶不器也不知该怎么推辞,一边是来者不善、性别不合的氏魅,另一边是事务缠身的路青山,章台的篓子还是自己捅的……
叶不器看着秦让,秦让看着渐黑的天色,有些犹豫,问楚天游道:“楚少爷那两个随从几时回来?”
楚天游不以为然道,“好说,打发他们去‘仙客盈门’住就行,楚家的产业还是略有盈余的……况且,我那儿人多,热闹,饮食起居一应俱全……”
话说到这份上,叶不器却之不恭,于是用眼神询问秦让的意思。
秦让看了眼氏魅,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那就有劳楚少爷了,青山那边,我会嘱咐他尽快安排……”
楚天游一脸得逞的表情打断他道,“别客气,路总管忙不过来也没事。多一个人而已,我楚家招待得起。”
氏魅趴在窗台,撑着下巴,看着这几个客气来客气去,不客气地对范礼贤道:“秦少主,别忘了给我安排两个侍从……”
氏魅无视秦让微怒的表情,直接翻身进屋,大咧咧地坐在榻上,一副主人的模样,道:“秦少主总不会要我自己打猎吃饭吧。”
“氏魅姑娘不用担心,在下自会安排。”范礼贤代秦让回答道,这本就是他的分内事。
秦让不理会这些琐事,他自有别的担忧,低声对氏魅道:“氏魅姑娘,刚才的……”
氏魅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摆摆手,道“知道知道。”
雅庐就这样莫名其妙易了主,众人好像一时也不便久留,楚天游急着把生米煮成熟饭,生怕路青山又跑出来横加阻拦,秦让也想尽快找到姐姐,落实叶不器的请托,于是也不和氏魅的无礼一般计较。
楚天游心满意足地带着叶不器往醉月楼的方向走,秦让紧随其后,范礼贤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氏魅双手抱着后脑勺躺下,自言自语道:“啧,乱七八糟,一个大男人害什么羞,早知道化个男身就好了……”
说着,她闭上眼,分出一部分神识附在一片花瓣上,花瓣随风飞出窗,贴在了叶不器身上。
范礼贤在雅庐门口拉了拉叶不器的衣袖,示意有话要说。
叶不器停下脚步,只听范礼贤不安地问道:“叶公子,那个厄灵的事……”
走在前面的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叶不器拍了拍范礼贤的手臂,道:“虚惊罢了,不必担心。”
秦让和楚天游都没有回头,但都把叶不器的回答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怀着各自的心思,走上各自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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