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汉广(一)

秦让迈着几日来最轻快的步伐回到章台偏殿,一进门就看到主桌上一堆空盘子,问柳宜生道:“这是怎么回事?”

柳宜生放下手中的名单,名单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人名,笑道,“罗刹长大了,知道孝敬人了。”

罗刹望眼欲穿地蹲在窗框上,烦躁地跺着脚:“烦死了,我才不要长大!披相快回来,快给我变回来!”

“怎么样?”柳宜生看到秦让脸上的表情,不觉跟着嘴角上扬。

“叶公子同意了。”秦让道。

“好。”柳宜生重重地拍了下扶手。

“没白送。”三小姐头也不抬。

“但他提了一个请求。”秦让坐下,柳宜生从食盒最下层拿出最后一盘,秦让直说道,“他想学御妖术。”

“学呗,给他找个师父。”三小姐还是头也不抬,又翻了一页。

“对,我打算问问姐姐。”秦让在柳宜生的示意下尝了一口。

“也好,都是自己人。”柳宜生点头。

“然后,叶公子搬到醉月楼去了。”秦让吃了一口,配一口茶。

三小姐终于抬起头了,憋住笑道,“……楚少爷运气真好。”

“嗯?”秦让一头雾水。

柳宜生提醒他,“你忘了?这位楚少爷对大小姐……”

“啊!”秦让想起来了!可是话已出口,人已搬走,为时已晚!

“都怪那个氏魅瞎搅和,她到底是什么人?”秦让一拍脑门,悔不当初。

“我也不知道,”柳宜生把手上拿一沓名单放在案几上,看向三小姐,“别说氏魅,连花时的来路我都搞不清楚。”

“我也不清楚,”三小姐可算夹上书签把书盖上了,封面上赫然是《平武诗稿卷五》,“我当年也问过柳大哥,他只说此人神通广大,值得交付,如遇难事,找他便可。”

“那他为什么又会被真火烧伤全身?”秦让总算问出了早上的疑惑。

“对呀对呀,我也想知道!”一个石墩子一蹦一蹦地进了屋,然后变成一只小奶龙,伸着胖胖的小手跑到秦让面前,要投喂。

“披相,你快给我变回来!”罗刹恢复猛禽的本性,向披相扑了上去。

小奶龙一手护食,一手推开罗刹,罗刹瞬间变回少年模样。

“怎么只有你?花时呢?”三小姐看着小奶龙一点一点长大,问道。

“他让我先回来守着三小姐,他说要在山上散散味道。”小奶龙变成了中奶龙。

“你在山上有什么发现吗?”柳宜生看到陪披相回来的柳行真候在门口,示意他忙自己的去。

披相把秦让一把移开,坐到秦让原来的位置上,边吃边喝道,“屋子不是原来的,看起来是这几年新建的,但是和我印象中的差不多。山上有一大片的树像是这几年刚种的。山上的灵气很特别,花时说很适合修行。还有……”

披相吃完了,把食盒另外几层也打开,空空如也,可怜巴巴地看着柳宜生,柳宜生无奈,道“我再给你买,你先说完。”

“还有,我记得当年那个小孩,好像……有点傻。”奶龙歪着脑袋说。

“傻?”秦让认真思考这个字从披相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意思。

“怎么个……傻样?”柳宜生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就是迷迷糊糊的,我和他说话他好像听不懂,也不理人……”披相认真回忆道,“我想起来了,当时长华君好像对他师父说什么‘心智已生,神魂未定,仍需留意,勿受惊扰’……”

“看来柳大哥不只是知情……”三小姐细细揣摩这几句话。

“不过现在看起来倒是不傻,就是有点笨。”披相说完,重重地点点头,自己认可自己。

“勿受惊扰?所以长华君才让柳师仪前辈带着他在考槃山上隐居?”秦让看着柳宜生,回忆着小时候去天诰城的点点滴滴。

柳宜生扶额道:“天诰城……也有过……平静的日子。”

三小姐道:“柳宗主不要含沙射影……”

“不过,他傻归傻,却很静,好像风一吹就散了……”奶龙抱着手臂,闭眼回忆道:“就好像……一缕微弱的火苗……对!火苗!”

“火苗?真火?”三小姐问。

“如果那时候就掌握了真火,那肯定不是后天修来的。”柳宜生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奶龙,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碰碰运气,问道:“你的圣光是天生的吗?”

奶龙变成一个妙龄女子,含情脉脉地和柳宜生对视,“你是在问我吗?”

柳宜生不好意思地别过脸,道“算了,当我没问。”

刚刚被推到一旁的秦让干脆坐到对面去。

柳宜生干咳两下,有点明知故问地问秦让道,“你的雷法是天生的对吧,你小时候怕惊扰吗?”

秦让摸了摸鼻子,直视柳宜生道,“小时候爹娘只让我不要惊扰别人。”惊扰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当年的原话是,不要随便打雷劈别人。

三小姐冷眼旁观装模作样一问一答的柳宜生和秦让,问披相道:“还有别的吗?”

美人披相哀怨地摇了摇头,然后娇滴滴地问道:“所以当年长华君为什么要火烧花时?”

“哦,这个事,”柳宜生捏着纸扇,看向主座,道“据说是暗杀三小姐?”

“什么!?”披相吓得花容失色。秦让也抖了一下,手上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别看我,我也是听说,我自己不记得了。”三小姐不动如山事不关己的样子。

“是真的,当时长华君看他居然没被烧死,所以决定救一救他。”安长离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偏殿,施施然坐到榻上,交代慧儿把药膏递给柳宜生和秦让,花时的那份交给披相,赵宗主的送到辰室去。

“当时用的是什么味道的?”披相瞪大眼睛问。

秦让和柳宜生趁着披相打断,偷偷摸摸掀开盖子问了问,确认是无香的才若无其事地涂抹起来。

“这个嘛……”安长离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道“好像是午夜玫瑰?”

“来一份!”披相愉快地搓起手来,和他现在梨花带雨的模样很不相称。

“好嘞,还有加单的吗?”安采禾从窗后探出脑袋,跃跃欲试地问道。

“不要胡闹!”安长离呵斥道,但没用,杨佳盈的脑袋也冒出来了。

“还有其他味道的吗?”披相兴奋地站起身,一脸期待地看着三小姐。

“有啊有啊,好多呢!”安采禾向冲披相招手,但还是先看三小姐的脸色。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去吧。”三小姐恩准了。

披相就这么花枝乱颤、叮叮当当地跟着安采禾和杨佳盈到馨室去了。

柳宜生和秦让如释重负,继续刚才的疑问。秦让问道:“花侍卫为什么会……后来又怎么成为侍卫了?”

“不知道,”安长离坦然地耸耸肩,“当时我们以为他是被三小姐招来的厉鬼,烧不死才发现不是厉鬼。把他救活之后,长华君和他密谈了好几次,后来认命他为侍卫了。背后的原因,恐怕只有长华君和花时自己才知道。”

“罗刹知道点什么吗?”秦让问。

罗刹不知从哪里找了面镜子,正在确认自己年轻的模样,冷不丁地被提到,愣了一下,陷入沉思。

“它不知道,”安长离替罗刹回答道,“它当时还在地牢里关着。”

“你……为什么会在地牢里?”这也是秦让一直想不通又没好意思问的另一个问题。

“你犯什么错了?”柳宜生也问,印象中他第一次听闻罗刹,就是听说地牢里关了只大妖。

“暗杀三小姐。”罗刹面不改色道。

“……”柳宜生和秦让齐齐看向三小姐,三小姐把玩着手上的笔,说道,“别看我,我不记得了。”

“你又是怎么回事?”柳宜生问起罗刹就不用客气了。花时这会儿还躲在山上散味道,想问也问不到,罗刹倒是在跟前。

“我?我就顺便……”

“顺便杀个三小姐?你好大的口气……”柳宜生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罗刹了。

“不,你别误会,那时候的三小姐好杀的。要不是长华君突然出手,我就成功了!”罗刹口不择言地解释道,丝毫没意识到三小姐就在他背后看着他,也没留意到安长离的目光。

“那后来怎么又把你放出来了,还成了三小姐的妖奴?”秦让问道。

“哦……”罗刹飞到主桌上坐下,道“我和长华君做了个交易,他帮我找灵佑公主的怨灵,我帮他守着三小姐。”

罗刹说着,一脸骄傲地看向三小姐,三小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他的头。

“灵佑公主的怨灵?她不是失踪了吗?”秦让问道。

“对啊,所以我才要找啊。”罗刹盘腿坐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道“我来九玄就是为了找失踪的灵佑公主,但是没找到,却意外遇上了三小姐。反正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就……”

柳宜生和秦让惊愕了好一会儿,但三小姐却风平浪静,柳宜生问,“你都知道?”

三小姐沉思着说道:“知道,当年我和柳大哥还陪罗刹搜寻过灵佑公主怨灵的下落,但毫无结果。”

“你们怎么知道灵佑公主的怨灵在九玄大陆?”秦让问道,这是沈家最不愿意见到的事。

“我们不知道啊,我们往每个大陆都派人去寻找了……但都没找到。”

秦让长舒一口气,虚惊一场。

“然后呢?”柳宜生问。如今长华君下落不明,而罗刹还守在三小姐身边……

“等长华君回来继续帮我找啊。”罗刹回答道,如此理所当然,如此无法反驳。

这时,安长离随身携带的金箔尺素突然闪起了微光,安长离从衣袖中取出那个半透明的小叶子放在桌上,半空中浮现萧竹生的复函:

来函收悉,骤闻噩耗,悲痛不已。退而思之,悔恨无益,惟有继承亡者遗志,方能使逝者安息。故请求暂缓归期,待竹生遍查史册,寻踪故迹,稍明先人遗志,略得先尊平武君交予诸侍卫之遗命,探求其后人近况,不求尽闻其详,但求悲剧止步于此。一俟查明,竹生将随沈氏诸子弟共赴仙抚台。盼允准。

三小姐道:“准。”

**

花时在考槃山上,看着太阳落下又升起,看着露珠在草叶上凝结又在阳光下消逝,感受着陌生的风吹来熟悉的气息,看着一个熟悉的人撑着一把陌生的伞缓步向他走来。

花时弹掉落在身上的树叶,懒洋洋道:“大白天撑伞,神仙也怕晒?”

伞下露出一张波澜不惊略带书生气的脸,道:“好久不见,游方仙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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