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汉广(二)

“这里没有什么游方仙君,叫我花时。”花时乐呵呵地迎了上去,一脸撞到嘉乐仙君的伞面上,“你就不能把这破伞收起来吗?”

“不能,这是用来挡天庭眼线的。”嘉乐仙君一脸冷漠地拒绝,又皱着眉头闻了闻“什么味道?”

“茉莉花。”花时自觉地站远点,一脸不以为意道,“你这是欲盖弥彰,你只要说你下凡采风,谁能说你的不是?”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肆无忌惮?天庭派你去协理冥府事宜,你却跑来陪泰一真君的转世玩起了主仆游戏,你可真行啊花侍卫。”嘉乐仙君瞥了花时一眼,看到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就来气。

“什么肆无忌惮,我这叫权宜变通。我都是事出有因……”花时带着嘉乐仙君捡了条遮阴的路上山。

“你少耍嘴皮子,这次齐喑强行打开冥府,苍冥真君独木难支,天庭一看你居然不在,都炸开了!”嘉乐仙君嫌弃地伸出一只手拨开杂草,“你就不能找一条好走的路吗?”

“这不是帮你挡天庭的眼线吗!”

“用树荫和杂草?你可真是个天才!”

“别挑了,这本就是个荒山,你还指望我给你修个豪华步道?”

嘉乐仙君咬咬牙,叹了口气,不跟他耍嘴皮子,道:“天庭很快就要找你了,你不要在这里逗留,现在整个九玄大陆都在天庭的重点关注中,你再待下去很快就会被发现!”

“关注什么?赵鸿英?厄灵?”花时还是那副轻佻的语气。

“亏你还知道赵鸿英是厄灵!你知道现在厄灵的事在天庭有多敏感吗?”嘉乐仙君气道。

“那总得有人管吧。平武真君撒手不管又是怎么回事?”

“他被关禁闭了。”

“关禁闭?为什么?”花时大感意外。

“你到底多久没回天庭了?十几年前平武真君私自下凡你不知道?”嘉乐仙君真想把伞收起来敲花时的脑袋。

“私自下凡有什么好追究的?哪个神仙没有私自下凡过?”花时随手折了片芭蕉叶,给嘉乐仙君扇扇风消消火,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就爱小题大做,多大点事。”

“我小题大做!?”嘉乐仙君被气笑了,换了个平心静气的语调继续道,“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他把灵佑的怨灵藏起来了,私藏厄灵!隐瞒不报!”

“我还以为他就写写诗,没想到他真敢啊!”花时乐呵了,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你还笑!有传闻他下凡还私会了泰一真君的转世,原本泰一真君揽下赵鸿英的事,天帝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居然连灵佑公主的事他也有份,要不是因为他……天帝恐怕等不到他再次渡劫飞升就要拿他问罪了。”嘉乐仙君没好气道。

“天帝也就说说气话,怎么可能真和泰一真君计较,你也别当真。”花时好声好气。

“泰一真君的事先放一放,反正他现在也……”嘉乐仙君缓了缓,道“你该离开了,泰一真君怕是回不来了,你们的主仆关系也结束了,既然赵鸿英要接替他当仙尊,你也没有义务继续留着。”

花时沉默了。

嘉乐仙君继续劝道,“我不管当初泰一真君的转世和你有什么约定,你都该为自己考虑,飞升不易,为了厄灵毁了自己不值得。”

“你这话就不对了,别人飞升确实不易,你可是容易得很,靠着泰一真君给柳家立下的祖训,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天庭。”

“我在说我吗?我在说你啊!”嘉乐仙君想收伞又不敢,于是踹了花时一脚。

花时拍了拍被踹脏的衣摆,躲过了嘉乐仙君的另一脚,劝他息怒,然后找了块石头坐下,正色道,“你也知道飞升不易,厄灵飞升尤其不易。四大厄灵已经现身其三,齐喑恶贯满盈没什么好说的,灵佑确实可惜但为时已晚,眼下只有赵鸿英最有望顺利飞升……”

“所以天庭到现在还在观望,还没有出手铲除她。”嘉乐仙君也不和他闹,心平气和地说道。

“哦?天庭不是连齐喑都姑息了?”花时一惊,心道难道自己情报有误?

“不是姑息,是还没商量好人选。”

“不是派道和真君去谈判了吗?”

“他只负责谈判,真要动手,他不行,他还得盯着苍罗。平武真君不肯说出灵佑怨灵的下落,灵佑公主的本体还在苍罗沉睡。二十几年前,光是怨灵都能闹出那么大事端,若是元神归位,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事来,他得防着。”

“那还有谁能动手,十二上仙谁腾得出手来?”花时在心里一个个盘算着。

“你。”

花时愣了一会儿,有些无奈地笑道:“多好的烂摊子啊,怎么就赏给我了?”

“据说是荒吾帝君提议的,浮生殿下知道我能联系上你,就私底下先知会我。”

“原来是我失宠了啊。”花时装模作样地哀嚎。

“您老还得过宠啊。”嘉乐仙君一脸不信。

“其实也不算是得宠,就是刚飞升的时候,受过荒吾帝君一二指点。”花时及时收住回忆,问道:“浮生怎么这么好心,还提前知会你,让你提醒我洗干净了去送死?还是让我临死前吃顿好的?”

“别那么悲观,据说是要派浮生殿下协助你,他想先跟你熟悉熟悉。”

“荒吾帝君真舍得啊?这可是新欢!”

“所以啊,不用那么悲观,荒吾帝君不是真的不管,只是眼下她忙着开荒,分|身乏术。”嘉乐仙君语重心长道,“切记,不要死在这里,不要死在赵鸿英手上。我知道你们有交情,你愿意相信她是一回事,但担不担得起后果是另一回事。五百年前的灵明真君,十年前的泰一真君,还有最近的普明真君,十二上仙已经陨落其三。如今平武真君寻死腻活,你又生死未卜……”

“不是,亏你还读过书,生死未卜这个词能当着本人的面说?”花时气笑了。

“你知道现在天庭都怎么传的吗?都传你死了,有传你被齐喑杀了的,有传你被赵鸿英杀了的,还有传你殉情的……”嘉乐仙君把牵星仙童打探到的消息一一道来。

“等等,我怎么就殉情了?我给谁殉情?”花时哭笑不得。

“问得好!这说法就更多了,天庭众仙说你换枕边人比换衣服还快,有男有女,有人有兽,甚至连稻草人都不放过,博爱得很。你都不知道编出多少画本子了,我还搜罗了不少,你要不要看看?”

“天庭这帮人够闲的啊!”花时咬牙切齿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干活的时候个个推脱,我找几个画工都费劲,但嚼舌根倒是个个都积极得很。对了,听说你要拿我的后代放点血?”

嘉乐仙君这话锋转得让花时措手不及,刚想大骂天庭的闲言碎语,猛地被呛了一下,赶紧干咳两下掩饰尴尬,道:“没有没有,我瞎说的!”

“别动他!”嘉乐仙君厉声道,“我们楚家出个好苗子不容易……”

“那你也用不上啊,他又没有成仙的命格。”

“你这是人话吗?成不了仙也不能被你抓来放血!再说,你要找我不是很容易?至于狗急跳墙到这地步?”

“这不是赵鸿英要打听长华君的下落,我总不能直接说,我替你去天庭问问!总得提个不可行的方案,让她打消念头。放心吧,你家独苗你心疼,她也宝贝着呢。”花时一本正经地解释,嘉乐仙君一时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胡说八道。

嘉乐仙君索性不追究花时正不正经,反问道:“你还需要去天庭问?你不知道泰一真君转世的下落?”

“你不也知道。”花时道。

两人陷入沉默,何止他们两知道,整个天庭都知道。

“你要一直瞒着她吗?就让她这么一直找下去?”嘉乐仙君惆怅道。

“不然呢,总得让她有个盼头,好好活着,早日渡劫成仙。”花时心情沉重地说道,“告诉她了,如果她相信长华君有救,她肯定会冲进去救,然后一起陷进去。如果她相信长华君回不来了,恐怕会发狂。无论哪条路,都会让长华君的心血付诸东流。为今之计,只能让她留个念想,压制厄灵,抓紧修炼,飞升后再想办法。”

“那你更要当心,她可是偏执,谁也不知道能瞒住她多久。你不要牵涉太深,万一情况不对,该跑就跑。万一她发狂,杀你也就是顺手的事,你已经错过了她最好杀的时候了。你想救她,先要救自己。如果连你也死了,天庭更不会放过她。”嘉乐仙君继续语重心长地劝道,“况且,你也不可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天庭的调令一下来,你就得去赤方大陆,这次可不像之前协理冥府那样能浑水摸鱼偷奸耍滑。”

“我怎么被你说得这么不堪。”花时不满地反抗。

“我说的是事实。”嘉乐仙君面不改色道,“而且我记得你最开始从冥府开溜,理由就是去消灭厄灵,怎么兜了一圈变成忠诚卫士了?泰一真君的转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汤?你是该干的事一件没干,不该干的事干了一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别数落了。我今天是来找你帮忙的。”花时赶忙打断他,居高临下指着这一片山道,“你觉不觉得这里的灵气很熟悉?”

“你可算提到了,我一来就感觉到了,”嘉乐仙君稍稍抬起纸伞,抬眼远眺,缓缓道,“这里的感觉,像在天庭。”

“果然,不是我的错觉。”花时站起身,带嘉乐仙君走进一个山洞,两人瞬间从另一个洞口出来。

“你开了传送阵?”嘉乐仙君在山洞里都不忘撑着他的伞。

“这不是怕您老累着吗?”花时说道。

“你在山下怎么不开传送阵?”嘉乐仙君想起刚才沾了一身的杂草。

“这不是让您老活动活动筋骨吗?”花时又说道。

嘉乐仙君又抬脚准备踹他,被花时灵活地躲开。花时带嘉乐仙君走到一处泉眼,只见泉水流经之处,有一大块通体透亮的白玉,整座山的仙气就源于此。

花时正经道:“这附近全都布下了**阵,不开传送阵得绕半天,我昨晚找了一晚上才找到路。”

“这不是天庭的汉白玉地砖吗?”嘉乐仙君不顾衣摆被泉水沾湿,蹲下|身摸了摸那块汉白玉地砖。

“虽然泰一真君这次转世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但这么大一块汉白玉地砖,他绝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天庭偷出来。而且这件事,他没有告诉我。他明知我的身份,却没告诉我,更没有找我帮忙。”这是今天花时神色最正经的一句话。

“你难道想……让我帮你查这块汉白玉地砖是从哪里撬的?”嘉乐仙君不太相信花时会让他干这么离谱的事,但他一时也没有别的猜想。

“我是那种人吗?”

“是。”

“你这话可太伤人了。”

“你又不是人。”

“……这块地砖哪里来的暂且不论。你可知道这座山上住着什么人?”花时白了嘉乐仙君一眼,自己虽然经常不着调,但也不可能让嘉乐仙君去天庭数地砖。

“这山上还住了人?”一听不是数地砖,嘉乐仙君松了口气。

“对,是长华君之前的一个侍卫,带着一个孩子在这里隐居。那个孩子天生掌握真火。关于这座山、这个地砖还有这个孩子,长华君没有对我透露只言片语。他连我都瞒!”花时的语气有点不满,但更多的是不安。

“所以你是想?”

“帮我在生死簿上查查这个叶不器的前世今生。”花时直切重点。

嘉乐仙君两眼一黑,这和数地砖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数地砖!

他咬牙切齿道:“生死簿很薄吗?我很闲吗?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催稿吗?你知道我天工殿的大门多久不敢开了吗?”

“帮帮我。”花时立刻做出一副伏低做小的狗腿样打断他的碎碎念,很有求人的姿态,嘉乐仙君一挥衣袖,恶狠狠地哼了一声,心软了。

嘉乐仙君妥协了,但还是问道:“可生死簿在冥府……”

“我去帮你偷来,冥府我熟。”花时立刻接上话。

“倒成了你帮我了?”嘉乐仙君没好气地说道。

“是你帮我!是你帮我!”花时继续狗腿。

“倒是能屈能伸了,殉过情的就是不一样。”

“你能不能别提殉情这事,不吉利。”花时不满地咂咂嘴,看嘉乐仙君又蹲下了,伸手抬了抬那块汉白玉地砖,连忙制止他,问:“你干什么!”

“我看那里磕了一块,想看看这个有多重,怎么还能磕坏了。”嘉乐仙君指着一个缺口说道。

花时仔细一瞧,惊喜道“你们这些画画的,观察就是仔细啊。”说着,他蹲下仔细看了看,又比划了一下,道“这不是磕的,是硬砸下来的。”

“你怎么知道?”嘉乐仙君忍不住靠近认真看,想不明白磕痕和砸痕有什么区别。

花时道:“我见过砸下来的那一块。”

嘉乐仙君感觉自己的好奇心被耍了,忍不住白了花时一眼,但还是问,“在哪里见过?”

“长华君拿来给赵鸿英建了个闭关静修的洞窟。这个地砖自带天庭的仙气,有安魂定神净化之功效,可用来打造修行的洞天福地。我当时还奇怪他上哪里偷来的,没想到是从这里砸下来的。”

嘉乐仙君怎么都想不到居然是这么回事,有点无语道,“没想到泰一真君这次转世居然落魄到要砸地砖。你刚才那么大声,是担心我跟他一样砸地砖,还是怕我连夜把这地砖扛回天庭?”

“你没那么大力气!”花时没想到嘉乐仙君居然如此没有自知之明,解释道,“这山上有阵法封住了这块地砖的仙气,所以天庭至今没发现。你要是乱动,打乱了阵法,仙气泄露,天庭追究下来又是一桩麻烦事。”

“真是够周全的啊。这让我更感兴趣了。”嘉乐仙君不理会花时的嘲讽,他很有自知之明。

“感兴趣就好!”花时赶紧拿出一个乾坤袋,里面的生死簿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合上袋口后递给嘉乐仙君,感激涕零地道“辛苦了。”

“好一个请君入瓮!”嘉乐仙君咬牙切齿地接过,临走前忍不住叨叨两句:“总之,齐喑的事真的闹大了,天庭要对厄灵动手了,我不知道赵鸿英能不能幸免,反正你能脱身就脱身。你有空多回天庭走动,澄清一下殉情的谣言。天庭的调令随时可能下来,如果你真的放不下这边,趁早做好准备,好好道别。”

“知道知道,你这话说的,怎么好像我真的要死了似的。”

“还有,虽然你是魔族,但也要洁身自好。你要是寂寞难耐,身边留个体己的人也无可厚非,但不要一直换……”

“你走吧走吧,快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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