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问心带着满腔怒火回到章台偏殿,目不转睛地盯着三小姐手上的竹笼,率先发难道,“你这次又要怎么袒护秦家?”
“这就要看赵宗主要怎么刁难了。”三小姐难得没有坐在主座上,而是坐到赵问心对面的榻上,盘起腿一只手肘撑在案几上,直视赵问心。
“我刁难?你是这么认为的吗!”赵问心推开上茶的下人,杯子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
“降妖被伤,这不是常有的事。有必要这么小题大做?”三小姐打开竹笼的盖子,盘成一圈的小蛇探出头来,对着赵问心吐信子。
罗刹飞身落在榻的另一边,手上拿着一只狗尾巴草逗小蛇,小蛇不理他。
“你就是这么审问它的吗!”赵问心不满地拍着扶手。
“你怎么知道我要审什么?”三小姐一点都没有被赵问心的怒火吓住,懒洋洋地接过下人递来的茶,一边吹着气一边慢悠悠说道,“伤人一事,没什么好审的。你的人是前天去的,秦小姐是昨天收的妖奴,两句话就解释清楚了。况且赵宗主也不是来给那几个被伤的赵家子弟讨公道的吧。”
被说穿心思的赵问心气势软了几分,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的碎片。
三小姐等下人换壶新茶来,然后示意柳兰卿带众人退下。等到偏殿内只剩下三小姐、赵问心、罗刹和那条小蛇时,三小姐才开口道,“赵宗主有什么要求,直说吧。”
赵问心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你从没喊过我一声‘大哥’。”
罗刹逗小蛇的狗尾巴草微微一滞,小蛇把头靠在竹笼边框上,晃着小尾巴。三小姐放下茶杯,问“现在谈感情,是不是晚了点?”
“当年赵家确实对不住你,可后来我们也没亏待你。”赵问心的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当年的事,我已经不在乎了,这些话你不如去我娘坟头说。至于后来,亏不亏待也由不得你们。”三小姐懒懒地靠着,低头抚摸着衣袍上的云纹,语气依然平静无澜。
“你就知道惦记着你的柳大哥。现在的柳家和当时的柳家已经不一样了,除了柳宜生,那帮长老有几个站你这边的!”见三小姐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赵问心忍不住向前倾,焦急地拍着膝盖道。
“有柳宜生在就行了,柳家其他人,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你都不知道他们现在有什么底牌。柳宜生一个人又能做得了什么!”
“底牌?他们有什么底牌?你知道什么?”三小姐稍微严肃了一点。
“我不知道。但他们的态度不对,”赵问心摇头,痛心疾首道,“他们当年对长华君不会这么敷衍,还有这个仙英大会,简直胡闹!左右仙尊选择侍卫的决策权,闻所未闻!没想到你居然会同意这么干!”
“办不办这个仙英大会,结果都是一样的。”三小姐耸耸肩,“他们想要这个形式,我满足他们,但规则我来定。赵宗主不会真以为我束手无策了吧?”
“你倒是自信得很,柳信他们的那些小动作难道你不知道?”
“难道不办这个仙英大会,他们就不搞小动作了?难道柳家靠不住,赵家就靠得住了?”
“你毕竟姓赵。”
“那又如何,难道我姓柳他们就心甘情愿俯首称臣了?这跟姓氏无关。”三小姐说着,释放出腾腾鬼气,“柳家长老不过是做出了和当年赵家一样的选择罢了。”
赵问心沉默了,他最不愿意提及的就是当年的事。
三小姐收起鬼气,继续轻描淡写道:“当年赵家的选择,我不计较,所以今天柳家长老的选择,我也不计较,很公平。赵宗主不必拿这个说事,直接说你的要求吧。”
“救救赵家。”赵问心无力地说道。
“光凭这只妖可救不了赵家。”三小姐伸手挠了挠小蛇的头。
“可这样的大妖在本土已经很久没见过了,我怎么甘心!”
“人家契约仪式都完成了,你抢也没用啊。”
“沈家不能什么便宜都占完了!”
“所以?”
“我要求赵家和沈家共治边关,只要你开口,沈家不会拒绝。”赵问心终于说出了多年的夙愿,“我不指望沈家能协助赵家抓妖,但至少要让我们有机会接触到苍罗的大妖。总不能都像那个柳风来养什么妖宠吧!”
“执着御妖术是死路一条。”三小姐对赵问心的要求倒不意外,于是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眼下还有什么办法!我们试过别的路,但是失败了!”赵问心突然情难自抑,语气略带哽咽。
“那就再试一次。”三小姐换了个姿势,继续道“仙英大会后,我会开启通天谷。前任侍卫还没进去过的,先进。到时候,赵宗主第一个进去吧。至于能得到什么法术,就看你的造化了。”
“什么!”赵问心没想到三小姐会这样说,一下子忘记了悲伤,有点不敢相信地问道“可是没有这样的先例,柳家那边……”
“我说了,我不在乎。”三小姐看着空无一人的主座,“我只是继续柳大哥没做完的事罢了,柳家那帮长老没理由阻拦。”
“这样……也好。”赵问心如释重负,眉眼间的愤怒和悲伤都一扫而空。
“慕野那边,如果你能联系得到,也可以把这个决定告诉他。我们联系不上他。”三小姐补充道。
“他可不会感激你。”赵问心有点意外。
“我也不稀罕他的感激。我只是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罢了。”三小姐随手在榻上摸到一枚棋子,心不在焉地抛着,对赵问心道:“至于和秦家的事,点到为止吧。不管你看得惯还是看不惯,和秦家搞好关系,就是和沈家搞好关系,对赵家总归不是坏事。”
“我也不是真要和一个晚辈计较……只是试一试这个妖奴的忠心罢了。”赵问心给自己找台阶下,起身准备告辞。
“还有一件事,”三小姐盖上竹笼的盖子,喊住他,“赵家现在还有多少人在修炼禁术?”
赵问心大喜过望的脸上立刻阴云密布,背对着三小姐道,“你在说什么?”
“这次赵家没有派人参加仙英大会,不完全是为了避嫌吧?是怕露馅吧?”三小姐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语气中多了几分规劝,“别炼了。虽然十八年前灵佑公主的怨灵突然消失,但至今下落不明,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来。”
赵问心没有回答,阴沉着脸走了。
三小姐把盖子重新打开,把手上的棋子丢进竹笼,小蛇愤怒地抗议,甩着尾巴把棋子丢出来,三小姐对它道,“现在,该审你了。”
一只松鼠摇着尾巴跳到案几上,高举着小小的手吸引三小姐的注意力。
三小姐笑着问它,“你是几?”
“七七!”罗刹替松鼠回答道,“守在常宁居的。”
“哦。常宁居啊,有什么消息?”三小姐找了个松子喂给七七。
“柳信长老派人带叶公子去参加柳家家宴了。”七七开心地抱着松子,“我不敢进到里面,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知道了,做得好。”三小姐摸摸七七的头,“去吧,躲远点,别被柳信发现了。”
“这鸿门宴还挺热闹啊。”罗刹摇头晃脑道。
“你还懂鸿门宴啊。”三小姐意外道。
“我教他的。”小蛇终于开口说话了,变成人形站在三小姐面前,端起几分为师的架子看着罗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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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不器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一帮柳家长辈共进家宴,看着一个个陌生又肃穆的长老,再美味的菜肴都如同嚼蜡。相比之下,隔壁醉月楼那个自我陶醉的“老父亲”显得眉清目秀。
叶不器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吃饭是这么沉重的一件事,但一看主座上的柳宗主也是一脸假笑,他觉得自己还不算是最惨的,至少这些人不是自己的叔叔伯伯,自己做好一个外人的客套就行了。
“这位叶公子使的是真火吧,怎么没听你提过?你之前知道吗?”柳信问柳宜生,慈祥中带有几分不满。
“我们也是刚确认。”柳宜生礼貌地回答。
“我们?”柳信一挑眉,“这么说,三小姐也知道?也对,谁会比她更熟呢。”
叶不器在一旁听着,心里又紧张又困惑,紧张是替柳宗主的,困惑的则是自己烧了章台正殿的事居然没传出去!
“知道。”柳宜生有一答一。
柳信示意下人将一支荧烛抵到叶不器桌前,轻声道:“请叶公子点燃它。”
叶不器看了眼柳宜生,柳宜生道,“听柳信长老的。”
柳信脸色变了变,丝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叶不器一边心道完蛋了,又闯祸了,一边老老实实用灵力点燃荧烛。
看着荧烛点起白色的火光,在座的长老纷纷窃窃私语起来,叶不器倒不意外,反而有几分难过。
柳信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叶不器,见他的反应如此平静,心下多了几分揣测,问道:“叶公子知道这是真火?”
“知道。”叶不器点头,他不仅知道这是真火,还知道不能乱放火。
“叶公子可认识长华君?”柳信问。
“谁不认识呢?街上都在卖长华君的画像,两文钱一张,三文钱两张……”
“刚才见叶公子好像使的是柳家剑法,不知叶公子师从何人?”柳信也不绕弯子了,余光留意着身边的柳宜生。
“家师乃残灯道长,一介隐居的散修。”叶不器如实回答,想到临走前秦让的告诫,决定先不提师父身份的事。
“残灯道长?有这号人吗?”柳童宪一下子没忍住,脱口而出。
“令师可是与柳家有渊源?”柳信没搭理柳童宪的一惊一乍。
叶不器歪头想了一下,柳宜生的手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叶不器道:“谁没有呢?柳家是仙门正统,九玄大陆所有的仙法追根溯源都源于柳家,源于柳家先祖泰一真君。”
刚才和秦让一番对话,让叶不器对历史有了更深的理解,但叶不器不想把秦让也牵扯进来,索性不提通天谷了,反正史书上也不提通天谷。
见叶不器开始背起了孩童都要学习的历史,柳信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失了先机,眼前这个少年对自己已经有了防备,于是收起盘问的架势,慈眉善目地说道,“既然叶公子已经习得了柳家剑法,也算我是柳家的在外门徒,不如就势拜入柳家门下。”
“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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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汉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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