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玄大陆的仙门中，柳家和沈家一南一北，都是树大根深的千年世家。

不同于沈家的海纳百川、兼容并蓄，柳家以入门苛刻而闻名。

仙门甚至有一句不成文的共识，那就是如果想拜入柳家，最好的办法是生而姓柳。

光是姓柳还不够，最好是五服以内，原因无他，柳家后代实在太多了。

世上柳姓后人千千万万，但能进入新都柳家天诰城的百不及一。

在得知自己的师父是柳师仪之前，叶不器觉得能和柳家亲眷子弟柳怀玉交个朋友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如今柳信长老居然直接对他敞开大门，叶不器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若是拒绝，岂不显得自己太不识抬举了，但是接受，且不说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是不是真能砸到他头上，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师父和这几位长老什么关系，万一关系不好，日后怎么和师父交代。

于是，叶不器只能厚着脸皮道，“柳氏乃仙门正统，仙门子弟趋之若鹜，能拜入柳氏实属三生有幸。但家师尚健在，若私自另拜师门，恐对家师不敬。晚辈谢柳前辈错爱，但拜入柳家一事，还望前辈允不器问过家师后再做决断。”

柳信久久没有回答，叶不器头也不敢抬，只觉得背后的汗水已经浸透里衣。

“这倒也是……”柳信道。

叶不器刚想谢过前辈理解，却听柳信道，“不妨请令师到这常宁居小坐清谈，共享盛宴。”

“我师父……”叶不器想起师父那副倚老卖老让柳宗主登门拜访的嘴脸，差点脱口而出“架子大”，但面对这一众岁数不在师父之下的柳家长老，叶不器还是忍住了，恭敬地回答道：“我师父他云游去了。”

“哦，这么巧啊。”柳信面不改色，但语气中透露着冷漠和狐疑。

见柳信面色不善，柳应书打圆场道，“既然如此，拜师一事暂缓也罢。叶公子也是来参加仙英大会的吧，不妨住到我们常宁居，难得这么多长老都在，也好略加指点。”

“常宁居……好像没空房了。”柳宜生淡淡道。

“……”柳应书立刻唤来柳亦枚询问，悻悻地说道：“传闻路总管精打细算，果然……名不虚传……”

“叶公子如今住在？”柳童宪不满地看了柳应书一眼，问道。

“醉月楼。”叶不器实话实说。

“精打细算？醉月楼怎么会有空房？叶公子不是跟楚家一起来的吧？”柳童宪质疑道。

“楚少爷把两个随从打发到‘仙客盈门’去了，所以余出两间房。”叶不器今早出门前，亲眼看到阿东和尚子平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又哭哭啼啼地被赶出去。

当然，哭的只有阿东，尚子平可没有哭。阿东虽然哭，但也是雷声大雨点小，边走边说要跟大公子告状。叶不器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这出主仆恩怨情难了的大戏，差点误了上课的时辰。

“楚家还真是……经商有一套，”柳应书笑着打哈哈，缓和气氛道：“没想到叶公子和楚少爷也有交情。”

叶不器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缘分妙不可言”，心道这从天而降的“父子情缘”也是奇妙得很，自己当了十八年的孤儿，居然凭空冒出来一个毫无血缘关系但殷勤嘘寒问暖的“老父亲”。看来老天对自己不只是公平，简直是偏爱得让人发慌。

一开始叶不器也是膈应得很，但看秦家似乎对楚少爷有接纳之意，自己这个黄袍加身的红娘也不算白担了个虚名。

真可谓是拜师拜得好，荣华富贵少不了。多个父亲多条路，天降奇缘挡不住。

柳信冷着脸看叶不器与柳童宪和柳应书二位长老有问有答，内心升起一阵烦躁，轻咳几声，对叶不器道：“叶公子，我虽然不知道你的真火到底怎么来的，但既然叶公子身负绝技，就应担当重任。拜师一事可急可缓，但选拔侍卫一事，还请叶公子上心。”

至此，叶不器终于明白这顿饭所为何来。

叶不器没想到自己一个外人，竟然吃完了一顿貌合神离的家宴，虽然他从头到尾一筷未动，但他看到了柳家的暗流涌动。

柳家内部不和他并不意外。自从知道了师父的身份，他就意识到柳家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直没机会证实，也不知道该找谁证实。

令他意外的是，柳家长老居然让自家的矛盾暴露在自己这样一个外人面前。

形势真的紧迫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还是说，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可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柳宗主在家宴上长久的沉默，让叶不器看到了这个年少的宗主面临的另一面现实，和此前那副风轻云淡、游刃有余的样子完全不同。

在此之前，叶不器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局外人，就连安侍卫和秦少主劝他帮忙时，他也觉得此时尚有转圜的余地。

而今天柳家长老找上他，他才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自己好像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而且正处于漩涡中心，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的选择。

他突然觉得此前对范礼贤的安慰是不是过于草率了。

但转念一想，师父肯定知道什么。师父把自己踹下山时肯定预料到了这一幕。而师父的选择是柳宗主。

他对柳家长老并无爱恨，对柳宗主亦是。对他而言，所有这些人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无所谓自己站哪一边。

可是，师父没有带他去见同辈的柳家长老，而选择见柳宜生这个几乎没有打过交道的晚辈。

柳宗主和柳家长老有什么不一样的呢？师父为什么不和自己讲清楚呢？为什么不直白地告诉自己要在柳家的矛盾中选择柳宗主这边呢？

叶不器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百川峰上的万栖宫，他甚至能想象出三小姐坐在主座上的样子，想象着没有万鬼缠身的三小姐应该是什么样的。

叶不器看着自己的手掌，感受着真火在自己的体内燃动。这股他从小就熟悉的真火，他花了好多年才能掌控好的真火，既能守护，又能杀戮。

既能净化被三小姐的厄灵之体招来的厉鬼，也能一了百了把厉鬼和三小姐本人烧得灰都不剩。

柳宗主希望他当守护者，而柳家长老希望他当刽子手，尽管不是现在，而是以防万一。

但是谁来决定该不该动手？什么时候动手？谁来判断三小姐有没有被厉鬼反噬，谁来判断三小姐的善恶？如果三小姐真的利用厄灵之力召唤厉鬼冥卒，她就一定是作恶吗？就一定会毁灭九玄大陆吗？

就柳信等长老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来看，很明显，他们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而柳宗主用沉默表达自己的反对。

现在，双方都把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因为自己手上握着真火这个圣器。

自己该怎么办呢？

叶不器在手掌中点燃几个小火苗把玩着，他想到秦让给他讲过的通天谷的事，想到长华君盗火。

长华君用盗来的真火选择守护，自己的真火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自己能像长华君那样吗？

醉月楼和常宁居实在太近了，拐个弯就到了。叶不器虽然很想立刻冲进饭厅，他知道楚少爷肯定已经吩咐膳房备好饭菜了，但他更想去章台确认一些事情。

正当他在思索如何说服山下的守卫放自己上山时，他看到影壁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巧啊，秦少主。”叶不器道。

“不巧，我在等你。”秦让回答道。

叶不器看着秦让手上的食盒，笑道“也不全是吧。”

“顺便。”秦让倒是坦然。

又一次和秦让走在这条上山的石阶上，叶不器的心境大不同，上一次还一无所知，这一次似乎知道得有点多了。

上一次是秦让客气地在前面带路，这一次是两人并排走。

“秦少主没什么想说的吗？”

“叶公子没什么想问的吗？”

有啊，好多问题，但是从何问起呢。

叶不器看着山顶的章台，停下了脚步，问：“秦少主为什么要当侍卫？”

秦让转过头，有点意外地回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说，三……三年前……那件事，”叶不器只顾着想自己的疑问，脱口而出才意识到自己在揭秦让的伤疤，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我确实已经不是侍卫了。”秦让云淡风轻地替他把话说完，“所以这一次的选拔，我也会参加。”

“可是为什么？他们明明那样对你……”叶不器没有明说，但两人都知道“他们”指的是谁。

晚风吹来，疏影婆娑，四寂无人。月光照在秦让身上，随风摆动的黑色衣袍泛出微光，那是夜色无法吞噬的光芒。

叶不器还没看清，那微光就消失了，只剩下普照的月辉。远远传来没头没尾的鸟鸣，像是不小心透露了什么秘密，被急急捂住嘴。

“叶公子今天也见过他们了，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秦让反问道。

“他们？”叶不器的心思又飘回那顿沉闷压抑的家宴，他回答道：“厚重，像一群落满尘埃的古董，明明就在眼前，却感觉遥不可及……不过，倒是符合我心目中对柳家的印象。好像他们每动一下，这块大陆都会颤抖一下。”

见叶不器这么认真地描述，秦让笑道，“柳宜生呢？我是说，柳宗主。”

“柳宗主啊，”叶不器左手掌撑着右手肘，右手食指摩擦着下巴，一边思考一边说，“他像一个小小的人，从那堆尘埃里刨出一个洞，带着满身的尘埃往外跑。”

秦让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描述柳宜生，顿时来了兴致，继续问，“三小姐呢？”

“三小姐啊，”叶不器叹了口气，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她身上没有尘埃，和那堆古董也没关系，反而……”叶不器突然不敢往下说，缩着头抿着嘴偷看秦让。

秦让会意，往后退了几步，听叶不器低声道，“那堆古董在她面前……像玩具。”

秦让噗嗤一声笑出声。

“我乱说的，你不要说出去。”叶不器突然觉得自己草率了，怎么可以这样描述这群高高在上的人，赶紧恶狠狠地警告秦让。

“好，不说，不说。”秦让弯腰笑了好一会儿，才在叶不器恼怒的眼神下止住笑，直起身，道“其实你说的没错，柳家长老身上背负了太多历史的尘埃，一举一动都非同小可，从他们的立场，谨慎永远不为过，宁可扼杀，不可冒险。所以他们更倾向于牺牲个人换太平。”

叶不器本以为秦让会控诉不公，没想到他居然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替柳家长老说起话来。

秦让似乎看透了叶不器的心思，半是解释半是释怀地说道：“既然这群古董在三小姐面前只是一堆玩具，我又为什么要在乎这堆古董的想法呢。”

叶不器一时语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描述已经解答了自己的困惑。那么，还有一件事，他在第一次听说三年前的事时，就想问了，“可是，你就不委屈吗？”

秦让舒展了眉头，眉间的笑意还没有消散，“已经不委屈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了什么。”

“就像秦宗主那样吗？”叶不器情不自禁问出口。

空气突然冷了下来，秦让的笑意和释怀都消失了，脸色突然沉了下来，问道“你知道什么？”

今天七夕啊！

那就加更吧！

虽然不知道有多少追更的读者会在七夕这天读到这一章，

但还是祝大家七夕快乐！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一路陪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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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汉广（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