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常棣(二)

城墙塌了半边,一只一人高的鳞爪深深地扒住墙垣,大大小小的碎石块坠落一地。鳞爪背后是一个巨大的蜥蜴头,明黄色的眼睛透出红光,涣散的瞳孔死死地盯着城墙上的三人。半尺厚的积雪覆盖着这庞大的身躯,把嗜血的杀气凝固在它死亡的瞬间。在它身后,还有更多大小不一的妖族尸体被埋在积雪中。

“爹,舅舅,周前辈。”秦让踩着积雪,迎风走向三人。

秦啸鸣面庞刚毅,神色却很柔和,仿佛一块砾石经历河沙的反复冲刷,变成平滑细腻的鹅卵石。周若清一派冷清之气,一身白衣与身后的雪原化为一色。沈方瑜一脸倦容,右手的衣袖随风摇曳。

曾经的陵关四将,因一场妖祸各奔东西,从此命运殊途难聚首。十年前平妖祸,沈方瑜断了一只手,张独虚染上一身诅咒,秦啸鸣提回莫知白的项上人头。再聚首,张独虚惨遭杀害,陵关四将仅剩其三,却报仇无门,只能对着茫茫白雪空悲叹。

“怎么样?”秦啸鸣看着自己的儿子,收敛了惆怅之色。

“还没审出来。”秦让本想说“审不出来”,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没那么容易,妖族这次是有备而来。”沈方瑜安慰他道。

“这一战,打得莫名其妙,哪哪都不对劲。”周若清从昨晚战火初燃就觉得异样。

“怎么说?”秦让问,他隐隐也有种奇怪的感觉,但说不清楚。

一阵狂风吹来,旌旗啪的一声被吹断,瞬间掉下城墙,旗杆撞击城墙的咚咚声像是不详的预警。

“摸不清他们的目的。”秦啸鸣给儿子解释道,“我们与苍罗划岭而治,凭借着飞雪岭的诅咒为天险,两族之间已经一千年都没发生过大战,因为能够克服诅咒穿越飞雪岭的只有少数修为高的人和妖。只要诅咒还在,大规模的战争就打不起来。”

“但这一次的进犯,显然证明他们有办法克服诅咒。”周若清接过话,“大举进攻必然暴露底牌,要么一举拿下,要么一开始就别轻举妄动。可他们声势浩大地进犯,最后无功而返。目的何在?”

“或许是为了试探沈家的守备。”秦让顺着思路分析道。

“小股试探足矣,何必这样大张旗鼓地暴露底牌?”沈方瑜摇头。

“此举无异于打草惊蛇。若是他们不派出小妖,我们不知道他们找到破解诅咒之道,那么我们还可能疏于防范。可如今我们既已知情,必然会加紧布防。日后他们想再进攻,只会更难。他们此番到底得到了什么?”秦啸鸣道。

“或许他们低估了我们,毕竟咱们一家人出现在这儿是个意外。”秦让道。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自视甚高,但秦家人的到来确实让沈家军如虎添翼。

“可就算你们不在,以这样的兵力也不可能一举击败沈家,无非是我们多损失点人手,战事更惨烈些罢了。”周若清再次否决这个假设。

“难道是要浑水摸鱼,让更多的妖族奸细潜伏进来?就像之前那批妖族死士。”秦让继续分析道。

“这是最有可能的,但是,”周若清话锋一转,“三小姐正在彻查户籍,这时候潜入,很容易被查出来。”

“可是苍罗妖族未必知道我们在清查户籍。”秦让又提出一个假设。

“前提是没有妖族奸细通风报信,”周若清突然苦笑,“你信吗?可能吗?顾夕辞在苍罗潜伏十几年了,花时也一直在魔族各国周游。我们的人能到潜入他们的领地,凭什么他们的人就不会埋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难道是……罗刹?”秦让说完,自己都不信。

“罗刹目标那么明显,最不可能的就是他。而且,他可是三小姐的妖奴,妖奴与主人通感。他如果有异心,三小姐不会觉察不到。”周若清摇头。

一番分析下来,依然没有头绪。四人心情沉重,一时无言。

远处阴云密布,大雪遮住视野,低压的云层盖住终年积雪的山峰,天地仿佛连成一片灰白色的巨幕。巨幕的那边,是伺机而动的敌人。巨幕的这边,是被盯上的人们。秦让很不喜欢这种被当成猎物的感觉。

“无论如何,加强防御总没错。沈家的防线不能再出问题了。”周若清一锤定音。

“这次派往玉京的人员要减少。”沈方瑜对秦啸鸣道。

“无妨,玉京是最不用担心的。秦家子弟守得住。更何况,旧城还有上古禁制。”秦啸鸣看向玉京的方向,大手一挥把落在身上的雪花抖落,沉声道,“三小姐不正因为此,才选择在玉京举行仙英大会的吗?”

秦让也伸手扫掉身上的雪,周若清余光看到秦让手上的伤疤,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手怎么了?”

“烧伤。”秦让老实回答。

“谁能烧伤你?”秦啸鸣有点好笑地问。

“我在考槃山,遇到一个少年,和他交了手。宜生说,那少年使的是真火。”秦让挑重点回答。

三个长辈皆是沉默,仿佛没听懂他什么意思。

“真……火?真……火!”周若清重复了几遍才反应过来,抓起秦让收拾的手,瞪大眼睛问,“你怎么会被真火烧到?不是,不对,怎么还有人会真火……不是,已经……”

“我当时也不知道他那是真火,就……用手抓了一下。”秦让一直在克制自己的语气,但还是低估了周若清的反应。

“你用手抓?有没有……有没有……”这下秦啸鸣也冷静不了了,看看秦让的手,又紧紧抱住他的双肩,眼神急迫得好像多看两眼能治百病似的。

“没事了,宜生给我治好了,就留了个疤。”秦让运行灵力,证明自己句句属实。

“对,对,要是有个好歹,你现在也不能……”周若清拍了拍秦啸鸣紧张的手臂,道“对,找柳宜生,他什么药都有,尤其是治烧伤的。”

“怎么,难道他也……”沈方瑜有点犹豫,他一直记得柳宜生不是个会以身犯险的人。

“他才不会呢,是三小姐,”周若清已经冷静下来了,解释道,“当年长华君曾想把真火传给三小姐,但终归是不行。我一直以为除了长华君以外,无人能掌握。你确定吗?”最后一句话是对着秦让说的。

“不确定。宜生也不确定。”

“那个少年在哪?”

“应该还在考槃山吧。”

“应该?”周若清皱眉,“柳宜生没把他带回柳家吗?”

“没。他不是很情愿,宜生就没勉强。”

“这个柳宜生,糊涂啊!”周若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作势要离开,“我必须见见他。”

“可是这里……”秦让赶紧拦住他,左右为难了起来。

“对,现在不能走,”周若清咬紧牙关想了想,道“我去信给安长离。”

风雪交加,记忆翻涌,周若清抬起头,看着浓云密布的天空,回忆太阳的光辉。

**

宴息宫一片春意盎然,弱柳戏水,暖阳铺地,飞鸟相逐于林间,百花竞芳于堂前。清晨的骚动似乎已经平息,人们回归有条不紊的生活,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穿梭在亭台楼阁之间。

“从目前呈上来的户籍册来看,最近几年并无异常的人口迁徙。”柳宜生一一翻看各地送来的公文。他说一句,近侍柳若厉便记一句。

“境内妖族的情报,罗刹送来了吗?”柳宜生翻了翻未读的公文问。

“还没。”柳若厉放下笔,抬头回答道。

“让罗刹过来见我。”柳宜生对一旁侍立的柳夕惕道。

“已经好几天没见他了。”柳夕惕生无可恋地说道。

“一天天的不着家,都这时候了还瞎玩!”柳宜生把公文往桌上一摔,摁了摁生疼的太阳穴,“去把他找回来!”

“是。”柳夕惕领命而去。

“罗刹好像交朋友了。”安长离与柳夕惕错身而过,进屋道。

“谁能跟他交朋友?”柳宜生喝口茶,一副不信的样子。

“不知道,他不说。”安长离落座,把手上的几封信函放到桌上。

“得让三小姐管管他了。三小姐出关了吗?”柳宜生草草看了两眼信函。

“还没。”安长离自己倒了杯茶。

“现在谁守着?”

“兰卿和采禾都在。”

“你还没让采禾回去?”

“不急,三小姐可能还会有安排。”

“什么安排?”

“周若清来信,催你把那个叶公子赶紧带回柳家看住了。”安长离食指敲着一封信函,挑着眉,一脸“你看吧”的表情。

“可是……”

只听哐当一声,安长离丢出一条加长加粗的锁链,道:“他不从,就绑回来,这是改进过的。”

“你指望我?”柳宜生扶额,不忍直视。

“你把罗刹带去。”安长离不容置喙。

**

连着两天被柳常林从家里拎出来,柳怀玉心想真晦气,但看着柳常林的冷脸,只能把脏话往肚子里吞。

一出门,看到柳宜生已经在门外等着,柳怀玉心虚了:连续两天让宗主等着自己,自己真是活腻歪了。

一抬头,看到一只大鸟在空中盘旋。柳怀玉内心哀嚎:昨天是秦让,今天是罗刹,自己究竟招惹上什么事了啊!

来到道观门口,院子里的地上还留着昨夜烤鸡的余烬,两个酒坛子歪歪地散在树下。落叶无人打扫,紧闭的门窗让柳怀玉的心漏跳了一拍。

顶着柳宜生的威压,柳怀玉轻扣柴扉,小心翼翼地说:“道长,我家宗主来拜访您了。”

无人应门,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罗刹扑扇着翅膀,落在屋顶上,振翅一挥,门窗啪啪地打开。无人作响。

柳常林和柳夕惕径直入内,一一查看。

主屋,无人。厨房,无人。左厢房,无人。右厢房,无人。后院,无人。树上,无人。茅房,无人。井里,也没有人。

三人一鸟审视的目光看得柳怀玉心里发毛。

柳宜生问:“人呢?”

暖风吹得叶不器浑身懒洋洋的,牛车咯吱咯吱的响着,像唱着摇篮曲哄得他越睡越香。

昨夜听故事听到三更半夜,早上天不亮就被师父赶出门。虽然不知道师父到底在急什么,但叶不器还是乖乖上了路,哈气连天地爬上一个老农的牛车,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牛车上的干草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叶不器翻了个身,凹了个舒服的姿势,梦着继续未完的梦。鬼使神差地,他多翻了两个身,突然扑了个空,从车上掉了下来。

叶不器一下子就吓醒了。看着远去的牛车,伸了个懒腰,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日头,估了估时辰,掐指一算,肚子咕噜一叫。

该吃饭了。

于是叶不器慢慢悠悠沿着路往前走,来到一家客栈坐下,招呼小二点了主食和小菜,开始了一天的正事。

邻桌的几个人交头接耳,只听其中一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听说了吗,沈家的防线被攻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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