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把门震开时,柳宜生一眼就看到了正对大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那是长华君的画像。
画中的长华君侧身而立,含笑目视前方,左手抚着剑鞘,右手燃着真火,真火化成两只火凤凰环绕在他身旁。摇光映霞,分辉日观。
他一瞬间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黄昏。
那天,他说他去去就回,吩咐自己盯紧三小姐的功课。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回宗主,里里外外都搜过,没有人。”柳夕惕和柳常林搜查完毕,柳宜生这才回过神。
“这是?”柳宜生指着画像问柳怀玉。
“这这这个一直挂着。据说长华君的画像能辟邪镇宅,所以卖得很好!”柳怀玉还没从惊慌中缓过神来,想到什么说什么,“我家也有,两文钱一张。”
半晌柳宜生才克制住回忆的潮水,以弱不可闻的声音说“是吗,两文钱一张”。
柳宜生走进主屋,端坐在椅子上,环视屋内的陈设。屋里干净整洁,靠窗的桌上摆放着一套茶具和笔墨纸砚。茶杯很旧了,有一个还缺了一口。宣纸已铺好,砚台是干的。一叠写过字的纸压在一旁,风吹过沙沙作响。
柳宜生点头示意,柳常林赶忙把那叠纸递来。柳宜生一页页翻看,都是些平平无奇的习作,水平和同龄的柳家亲眷子弟差不多。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信息。
他把这些习作放在一旁,问柳怀玉道,“你说,你提了我要来拜访,这位叶公子的师父爽快地答应了,结果师徒俩连夜跑了?”
“也、也、也不一定是跑了,”柳怀玉觉得两眼一黑,结结巴巴道,“可、可、可能是正好出门了。”
“好,那我们就等等吧。”柳宜生嘴上这么说,一颗心却越来越沉,他隐隐后悔昨天不该把人放走。
“罗刹。”他对门外喊道,“搜山。”
罗刹应声飞走。
“你们也去。”
柳夕惕和柳常林领命离开。
“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柳宜生已经神色如常,尽管眼神中难掩失望之色。
“昨晚不器说他要去参加仙尊侍卫的选拔,”柳怀玉飞快地回忆昨晚的点点滴滴,“不对,不是他说的,是道长让他去的
我说,不行,报名……报名早就结束了。然后,然后,道长让我找您通融一下。对,对,他还说,他要亲自跟您谈。”
“既然要参与侍卫选拔,为何不随你来见我?”柳宜生细细地听着,生怕自己听错了,然后缓声问道。
“啊,对了,”柳怀玉突然提高声量,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压低声音道,“我们约好在玉京见!我说他没报名,没递过名帖,秦家仙抚台的大门他进不去。所以我们约好,如果,如果您愿意通融,到时候,我以柳家子弟的身份带他进仙抚台。”
“要是我不通融呢?”柳宜生往后一靠,琢磨着这番话里头的漏洞,“这么大的事,他就随口一提,往你身上一推,然后一走了之。他就这么有把握,你一定能让我通融?你是怎么答应他们的?”
“啊,这……不是,我,”柳怀玉一时哑口无言、欲哭无泪,“我,我也没想到他走得这么急。”
“你说他想找我通融,却约在玉京相会……”柳宜生歪了歪身子,用一只手撑着额头,道“你直接带他来见我,柳家替他备好名帖,再一同去玉京,不是更好吗?”
“可,可他不是柳家子弟,道长说,一同前往怕是不合规矩……”柳怀玉说着说着,已经觉着不对劲,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原来如此,”柳宜生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柳家还有这规矩啊?”
“宗主,我……”柳怀玉慌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考虑不周,眼角撇到树下的两个酒坛子,悔不当初,暗骂:喝酒误事,再也不喝了!
“我不是在怪你。”柳宜生叹了口气,正了正身子,伸手拍了拍柳怀玉的肩膀,道:“这事责任在我,是我疏忽了。事已至此,现在不是追究过错的时候,要想办法找到这二人。”
他没能留住的,又何止这师徒二人。
阳光穿过正门,照亮了地面。正门里,一前一后两张相似的面孔。一个挂在画中,一个安坐椅上。一个仙气飘飘,一个俗务累身。
“宗主!”柳怀玉满心懊悔,只想将功补过。
柳宜生收回手,温声问道,“关于这对师徒,你还知道些什么?”
柳怀玉眼神亮了起来,忙道,“我问清楚了!我问道长是否牵涉当年的妖祸,他说没有。”
柳宜生脸色闪过意外的神色:“哦?”
柳怀玉受到鼓舞,一口气把那天晚上的谈话全都倒了出来,“然后我问,既然如此为何要隐居在此。道长反问我,是不是以为只有逃避妖祸追责的人,才会隐居。我回答不上来,道长说,他在此隐居,只为一个承诺。”
“承诺?”柳宜生眉毛一挑。
“对,他说他在等一位故人。”
“故人?”
“对。然后我顺势问,这位故人是否是柳家的前辈。”
柳宜生感到手心微微出汗。
柳怀玉道,“他说是。”
“可信吗?”
“我信。”
“柳家的人都撤回来了,他应该就要等到他的故人了,为何在这节骨眼上突然离开?”柳宜生往后一仰,抬眼看向远方,两只小鸟站在枝头,互相为彼此清理着羽毛。
“会不会遇到了意外?”柳怀玉壮着胆提出一个假设。
“嗯?”
“昨夜他答应我见您,我觉得他不是骗我。既然他能为了一个承诺在这深山中隐居这么多年,那他肯定不是个轻诺寡信的人。我相信,在见到您之前,他不会轻易离开,除非有意外。至于不器,他可能只是性子急。”前面柳怀玉还理直气壮,但说到最后一句,他自己也有点心虚,声音低了下来。
柳宜生沉吟不语,似在考量柳怀玉的一番话。
门外有人疾步走来,只见柳夕惕神色冷峻,语气急促地说道:“禀宗主,发现两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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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可能!”听者不可置信地大喊起来,客栈的食客都朝他们这桌看来,那人尴尬地笑笑,然后压低声音。但这已经没用了,从他们这桌第一句话开始,众人便明里暗里地侧耳倾听,叶不器也一样。他放慢进食的速度,明目张胆偷听。
“虽然沈宗主有旧伤在身,可周若清还在啊。而且沈家高手如云,哪那么容易被攻破!”同桌的另一个人反驳道。
“你真是高看周若清了,若非当年秦啸鸣犯浑私奔,仙尊侍卫怎么轮得到他,当年的陵关四将之首可是秦啸鸣。”那人猛喝一口酒,继续道,“而且据说这次妖族三路大军齐下,他周若清没丢掉小命就算命大。”
“怎么,秦——少主不在边关吗?”叶不器忍不住插嘴。
“谁,秦让?”那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脸不快地看着多嘴的叶不器道,“秦家人现在都在玉京忙着筹备仙英大会呢,哪有功夫去边关。”
叶不器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陪了个笑脸,不敢再做声。
隔间的雅座,一位公子带着两个家仆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食客的闲谈。叶不器此言一出,那位公子微微探身,用折扇拨开屏风,打量了叶不器几眼。
两人目光相对,叶不器生怕引人注目、多说多错,略抱歉意地点点头,然后闷头假装干饭。
那位公子见状也收回手,向后一靠,身形消失在屏风后。好在众人的话匣子已打开,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一下就淹没了两人一闪而过的尴尬。
有了叶不器起头,其他偷听的人也就不再遮遮掩掩的了,其中一人不以为意地插嘴,“沈家要是沦落到要向秦家求援,那可就丢死人了。”
“有什么好丢人的,秦家现在这么风光,沈家认回这个亲家不跌份。”
“你怎么知道秦家能有今天,没有沈家的功劳?沈家是把秦啸鸣除名了,可那是因为他拐跑沈小姐,沈家总得有个态度。但毕竟同门一场,沾亲带故的,背地里不见得那么剑拔弩张。”
“别说秦家这点破事了,说重要的,”一人听得不耐烦,赶紧把话题引到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上,“这沈家要是失守,咱们后方怎么办?仙英大会还能如期举行吗?”
“我看你就是胡说,”又有一人对带来消息的那人说道,“要是真被破城了,柳家会不知道?现在这风平浪静的,哪像是战败?”
“对啊对啊。”一众人附和道。
“说不定和谈了。”
“谁谈?周若清?还是沈方瑜?妖王把他们放在眼里吗?”一人一脸不屑地说道,那神情,好像妖王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据说妖王也是天命仙根,恐怕只有仙尊他才会放在眼里。”
“要是长华君还在就好了。”
此言一出,众人突然一阵沉默,不禁看向客栈吉位挂着的画像。
“不过我们还有三小姐。”一人试图振奋士气。
“她行吗?据说她恶疾缠身,常年闭关修养,深居简出。”
“可不是听说她三年前平了孤魂岭的万鬼躁动吗?”
“那不都是沈家的一面之词。谁亲眼看到了?”
众人面面相觑。
“可若非真有此事,沈家何必空口胡说?”一人回避锋芒,反问道。
“给赵鸿英贴金呗。”
“赵鸿英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用得着他沈家多此一举?!”一人拍案而起。
“这赵鸿英可别跟柳宜生似的,手无缚鸡之力。”
“那样的话,三小姐岂不是受沈家摆布了?”
“这些年沈家风头太盛,再这么下去,世人只知有沈家,不知有柳家。他沈家是出过一位仙尊,可柳家出过的仙尊又何止一位!说到底,九玄大陆只有一个仙门正统,那就是柳家!”
“对啊对啊,新仙尊就要加冕继位,是该压一压沈家的风头了。”
“你指望赵鸿英?谁不知道她还得仰仗沈家和秦家呢。”
“不能吧,沈家和秦家就算再强,她赵鸿英也是柳家的人啊。”
“柳家的人?你可别忘了她姓赵。”
“姓赵又如何,她可是当年长华君亲自带回柳家救活的。”
“呵,长华君已经不在了。你还指望她能把这点恩情记一辈子?”
“此言差矣,那可是救命之恩、养育之恩……”
“那就走着瞧吧。”那人不再多言,举杯独酌,一副诸君免谈的架势。
长华君的画像随风摆动了几下,也不知对刚才众人的一番争论是认可还是不认可。叶不器看着画中人,不禁想:您都听见了吗?您当年将三小姐救回柳家,可曾想过今日这番情景?
他说,柳家祖训没有见死不救,于是把垂死的三小姐带回救治。他是天命所归,金口玉言,无人质疑;举手投足,万众敬仰。他降生时二日当空、祥瑞漫天,他在位时天下太平、万象更新。
他曾说,人族与妖族千年恩怨已了,于是宿敌言和、使臣来朝;他曾说,天地可重开、混沌不足俱,于是禁地复通、遥邻信至。他说的话,句句应验,他做的事,桩桩成真。心之所向,言出法随,吉星高照,皇天庇佑。
然后,他突然消失了。没有缘由,没有交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此后,朗日不再,天听不达,鬼神无应,整个九玄大陆仿佛变成天庭的弃儿。柳家苦寻十载,一无所获。曾经的七大侍卫走的走,散的散。人心离,谣言兴,四海起波澜。天地欲合,边疆不安,形势比人急。无论情愿与否,世人只能承认,柳元贞的时代结束了,赵鸿英的时代开始了。
改天换地第一件事,便是举办仙英大会,重选九大侍卫。盛会将于玉京的柳家旧城——水月天宫的遗址举行,由守城的秦家一手操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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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常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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