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令人发慌的沉默过后，氏魅终于让步，心有不甘地瞪了叶不器一眼，冷冷地对楚天游说了声“那就祝楚少爷好运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仙尊后人说话就是有底气。”霍飞燕一见危机解除，立刻大大咧咧地说道。

“这真能困住她？”叶不器长舒一口气，想起氏魅手里那些焰蝶的茧，心里一阵后怕。

“不知道，我随口说的。”楚天游展开满是汗水的手心，实话实说。

“兵不厌诈，看不出来楚少爷还懂兵法。”秦让如释重负地笑笑。

“商场如战场，谁说经商就不学兵法了？”楚少爷说着，嘴角忍不住地抽搐，情不自禁想起不堪回首的童年，赶紧晃了晃头，把大哥威逼利诱的奸笑从脑海里甩掉。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邹虹还没从刚才的对峙中缓过神来，频频回头，生怕鬼气阴森的氏魅又突然冒出来。

“我们进画里看看。”楚天游信步走到石台，仔细端详眼前的《水月天宫图》，确认是真迹无疑。

“谁们？”许云晴对刚才的对话心有余悸。

“里面会不会有危险？”邹虹谨慎地问道。

“对啊，灵武君会不会在里面藏了什么上古妖兽，烛龙什么的。”叶不器立刻想到上次和秦让误入画时的情景。

“我印象当中是没有……”楚天游语气略显迟疑，有点无奈道，“但我也说不准，以灵武君的修为，如果她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我也不一定发现得了。”

“如果邹姑娘信得过我们，就请在画外等着，我和叶公子随楚少爷进画就行。”秦让虽然觉得两人多虑了，但他也不希望太多人进画里，以免节外生枝，于是顺水推舟说道。

此言正中邹虹下怀，邹虹大喜过望，连连应道，“自然是信得过的。我们不妨就在洞外守着，以防生人靠近。”

“既然如此，我就守在这里吧。”江海德本想自己守在洞外，但邹虹既然主动揽下，他也不好拂了姑娘的好意，顺势说道。

“也不知道进到画里这个金箔尺素还能用不。”叶不器取出自己的金箔尺素，犹豫着是递给邹虹还是递给江海德。

“恐怕连杨公子自己都不知道，只能进去了再说。”秦让说着，把自己的金箔尺素递给邹虹，叶不器顺势把自己的给了江海德。

“如果进去之后联系不上，你们就随机应变吧。”楚天游对江海德说道。

“对了，不要碰这幅画，否则山可能会塌。”临入画前，叶不器想起刚才的意外，及时提醒道。

下一瞬，三人已经置身于水月天宫。

朗日高悬，琉璃若星，白玉铺地，楼宇问天。叶不器一时间以为自己来到天庭，被这恢弘的城池惊讶地半晌回不过来神。

“我们现在是在哪里？”秦让御剑就近转了一圈，发现水月天宫一望无际，只能作罢回来问楚天游道。

只见楚天游从袖中取出自己临摹的一份《水月天宫图》，找了个宽点的栏板摊开，对照着四周的景象查看着。

“你之前说和灵武君来过两个地方，咱们先去哪？”叶不器一边低头看图，一边抬头张望，有点迫不及待。

楚天游还没决定，秦让先开口道，“先去灵钟塔楼。”

楚天游略微沉吟，伸出食指在图上比划着，道“也好，这里离灵钟塔楼近点。”

三人御剑飞过，叶不器看着眼下宽阔平摊的道路和鳞次栉比的高楼，想象着昔日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盛况，不免对这座古城长眠地下感到惋惜。

“那是城门吗？”叶不器远远看到右侧有两个高大的华表。

“应该是，我们去看看。”楚天游虽说进来过两次，但每次都匆匆忙忙，被三小姐呼来喝去，根本没机会仔细看看这座仿照天庭建成的城池，若非眼下时间紧迫，他真想细细观赏，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这座圣城，而非像现在这样御剑略过。

一听到叶不器好奇的发问，立刻欣然改道。

三人在城门前的广场落下，只见庄严肃穆的朱门严严实实地关着，像个沉默寡言的卫士一样把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藏在心里。

叶不器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紧闭的大门，门面一尘不染，一点都不像是三百多年无人踏足，看来时间的尘埃不曾染指这片圣地，这里的一切都停留在嘉乐君举行完祭祀大典时的模样。

叶不器没由来地生出一股惆怅，不知道当年启明君究竟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率领柳家全族离开这座世代居住的圣城，而嘉乐君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将这座凡间天宫一笔一划描摹下来，然后封入地下。

“为什么当年嘉乐君要把水月天宫封印？”叶不器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

一旁的秦让默然地看着楚天游，只听楚天游道，“据史料记载，当年启明君带领柳家举族迁徙到新都后，这里变成了空城。新都拓荒艰难，柳家无力增派人手守城。后来，盗窃之事时有发生。”

“盗窃？”叶不器难以置信，这么神圣的地方，居然会发生盗窃这么无耻的事情。

“对，盗窃，”楚天游苦笑道，“虽然柳家人离开时，能带走的都带走了，毕竟天诰城也不是凭空立就。但是这里的一砖一瓦、一灯一柱都是一代代柳家人和一位位仙尊日积月累的成果，不仅价值难以估量，不少物件甚至沾染了仙气。于是……”

楚天游的声音突然哽咽，几度欲言又止，不得不停下来平复心绪。他读到过的记载远不止这寥寥数语能够概括得了。

叶不器从楚天游的无语凝噎读出了弦外之音，在脑海中拼凑出那悲惨的场面，圣城空置，沦为贼窟，曾经的仙门圣地，一度成为窃贼横行的法外之地。怎能不叫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叶不器不禁潸然泪下，在洁白的地砖上留下滴滴泪珠。他情不自禁地后退几步，匍匐在地，双臂贴地，默默等眼泪流完。

三人各自舔舐伤感，良久，秦让才开口道，“我们现在见到的这个水月天宫，是嘉乐君修缮过的吧。”

叶不器猛地抬起头，跪坐在地仰望朱门高墙、华灯玉楼，皆是完好无损，全无惨遭偷盗之象。

“对，一开始只是在画作上小修小补。嘉乐君仙法大成后，能够无中生有，落笔成真。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造新都，把曾经的不毛之地变成今天看到的这样。紧接着便带领柳家人来维修这座古城。”

楚天游顿了顿，情绪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波涛汹涌，但仍时不时哽咽，“可惜盗窃之事屡禁不止，无奈之下只能将这水月天宫封入地下，只留下这《水月天宫图》作为入口，嘉乐君一点一滴地修补。”

“所以，嘉乐君飞升前就已经将这水月天宫恢复如初了？”叶不器大惊，暗自惊叹，据史书记载，嘉乐君仙法达大成没几年就飞升了。

“好像不是，只是楚家保留的记载里，嘉乐君飞升前，水月天宫的修缮才刚开始。”说着，楚天游御剑起飞，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宫殿，说道，“我上次来的时候，那个屋顶还有碎瓦，你们看，现在屋顶上的瓦片都完好如新。”

叶不器和秦让闻言立刻御剑跟上，但两人并没有看到哪里的屋顶有异样，也搞不清楚楚天游到底在指哪儿。

“你是谁，嘉乐君飞升后，还一直在修缮维护这座空城？”叶不器豁然开朗，终于想通为何自己会感觉这里焕然一新。

“恐怕是的。”楚天游沉声道，然后庄重严肃地看着秦让，道，“所以，秦少主……”

“我明白，”秦让心领神会，“秦家不会辜负长华君的重托。”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能偶遇嘉乐仙君？”叶不器回首四顾，隐隐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自己。

“神仙不可擅自下凡，飞升后还偷偷修缮水月天宫恐怕已经是在打擦边球，就算偶遇，应该也不会让咱们发现。”秦让见叶不器疑神疑鬼的，不禁打趣道，“你要是不放心，咱们过去看看。”

叶不器刚想推辞，觉得不必多此一举，但秦让已经先行一步飞去，他只能跟上。

两人飞抵一个千秋亭，秦让绕着外围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异样，透过窗户往里看，但是窗格透过的光线太暗，看得不仔细。

“进去看看？”楚天游也跟了过来，见到这栋古朴典雅的建筑，突然心生喜爱，于是想假公济私一把。

“也好。”事已至此，叶不器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也只能由着他们了。

秦让小心翼翼推开门，阳光倾斜而入，地面一尘不染，屋内隔成三间小屋子，主屋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两把太师椅和一张桌子，左侧的屋子里排满架子，架子上空空如也，右侧的屋子则摆放着几组桌椅，仅此而已。

别说藏人，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楚天游拾级而上，咚咚咚的脚步声像一阵不和谐的音符，惊扰了这座沉睡的古城。秦让和叶不器也轻手轻脚地跟上。

二楼比一楼小很多，只有一间屋子，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架子，靠窗的地方有一副桌椅。

叶不器推开窗户，阳光正正洒满书桌，楚天游立刻惬意地坐下，假意摊开画卷研墨作画，喃喃自语道“昨日明月今同照，千载古城新客来。”

“现在没有月亮。”叶不器煞风景地来了一句。

“这叫意境。”楚天游兴致正高，强忍作画的冲动。

秦让从窗户探了出去，绕着亭子又转了一圈，甚至伸手摸了摸瓦片和宝顶，又站在宝顶上向四面八方探视了一番，一无所获。

空无一人的古城里，秦让跳动的身影就像长眠的巨兽苏醒时的第一抹悸动。

秦让回到窗边，对亭子里的两人道，“应该是虚惊一场。”又见楚天游闭眼陶醉，笑着提醒道，“楚少爷，咱们不是来郊游的。”

“还用你提醒！”楚天游不满地咂咂嘴，恋恋不舍的站起身，看着叶不器关好窗户，然后两人蹑手蹑脚地下楼，与等在千秋亭外的秦让汇合。

楚天游拿出之前临摹的画作，仔细辨认着方位和路线，叶不器好奇地东张西望，见到不远处一面石壁上似乎刻着字，眯着眼看了一会，道：“仙根临凡，渡劫成仙，柳家后人，世代辅佐……那是什么？”

楚天游仿佛触电一般，猛地抬起头，收起画卷，二话不说便向那石壁飞去。叶不器稀里糊涂地跟上，秦让解释道，“那是柳家祖训。”

来到石壁前，楚天游一时间情难自抑，双手颤抖着抚摸过石壁上的刻字。

叶不器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而是小声地问秦让道，“旁边被抹掉的那些字是怎么回事？还没修复吗？”

“不知道，天诰城也有一面一模一样的石壁，上面的刻字一样残缺不全。”秦让低声回答道，“我和宜生小时候好奇，偷偷摸进天枢阁查典籍，结果相关记载也一样被抹去了。”

“这么神秘……”叶不器忍不住仔细观察那些被磨掉的字迹，学着楚天游的样子轻轻抚摸，但什么也没摸出来。

在刚才他们查看过的千秋亭旁的花园里，两座假山幻化成两个人，分明是嘉乐仙君和花时。

“还好没被秦让识破你的幻术。”嘉乐仙君松了口气。

“看清楚了吧，你的宝贝疙瘩好得很。”花时看着楚天游在石壁前伫立了好一会儿，然后带着叶不器和秦让继续赶路。

“都怪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我都说了我知道路，咱们抄近路肯定比他们先到。”嘉乐仙君见三人走远了，才敢拿出扇子，一边狂扇扇子，一边埋怨道。

“我这不是乱了阵脚嘛，我本来安排了人跟他们一起进来，没想到最后被你的宝贝疙瘩赶跑了。”花时见三人的身影不见了，立刻又催促嘉乐仙君，又不免好奇地问道，“石壁上被抹掉的字是什么？你怎么没给补上？”

“据说那是泰一真君刻完后没多久自己抹掉的，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原本刻了什么。”嘉乐仙君毫不留恋地带着花时拐向另一个方向。

“怎么跟他们走的方向不一样？你确定没错？”花时跟上嘉乐仙君的步伐，一步三回头。

“放心，这里的路没人比我更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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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灵台（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