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飞越一个巨大的湖泊时,脚下的飞剑突然向下坠落,只听得“啊——”的两声,三人“噗通”“噗通”“噗通”掉进湖里。
“怎么回事?”叶不器浮出水面,一边擦着脸上的水,一边掐诀念咒把自己的佩剑召回来。
“这里不能御剑,快游回岸上。”秦让张望了一下,带着两人往岸边的方向游去。
一上岸,楚少爷便骂骂咧咧道,“为什么这图上没有标明‘此处不能御剑’!快快快,给本少爷烘干了!”
楚天游刚才飞得太急,没来得及把手上的画收进乾坤袋里,这下也全都湿透了,他又气又急地把画卷摊开,催着叶不器道,“先烘这个!烘均匀点,别把墨吹花了。”
但他的叮嘱于事无补,因为墨迹已经全都晕开了。他千防万防,偏偏忘了防水!
楚天游追悔莫及,欲哭无泪,面对着一望无际的湖面,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地捶了捶地面,一等身上烘干,就立刻取出笔墨纸砚,凭着记忆复原画作。
“真是无妄之灾,怎么偏偏是这么一大片湖不能御剑。”叶不器优先烘干了楚少爷,然后一边给秦让吹风,一边茫然地看着这无边无际的湖面。
“这说明我们快到了。”秦让懊悔地叹了口气,道,“我早该想到的!天诰城的灵台也被一片湖环绕着,那片湖也不能御剑,我怎么没想到是仿照水月天宫的设计!”
“别说你没想到,我也给忘了!”楚天游一边画,一边咬牙切齿、捶胸顿足地说道,“我读嘉乐君的文章时,不止一次读到过他泛舟赴灵台。我还以为泛舟游湖只是他的个人爱好,没想到是因为不能御剑!!!”
“那现在怎么办?这么大片湖不能御剑,总不能游过去吧。”叶不器烘干了秦让的衣服,看着四周环绕的树木,心想画里的树能砍吗?
“我去找找,岸边应该有船。”秦让当机立断,“如果天诰城是严格仿照水月天宫建造的,那么我应该知道船停在那里。”
“我跟你去。”叶不器二话不说追了上去,边走边问道,“灵台又是什么?”
“灵钟塔楼不仅能验明天命,还是柳家举行祭天仪式的地方。但是灵钟塔楼只是一座塔楼而已,容纳不了多少人,于是柳家人便围绕塔楼建起高台,那个高台就叫灵台。”秦让回忆着以前柳宜生给他解释过的话,继续给叶不器解释道:
“据说水月天宫建造灵台用的是天庭的汉白玉地砖,灵气四溢,是九玄大陆最接近天庭的地方。为了避免冒犯神明,所以四周造湖环绕,名曰环台湖,设下阵法禁止御剑,以示对天庭的敬意。”
“这么了不得,怪不得不让御剑!”叶不器不禁赞叹,对于落水一事也释怀了,继续问道,“天诰城的灵台也是用天庭汉白玉地砖造的吗?”
“不是,”秦让笑着说道,“水月天宫的汉白玉地砖是泰一真君下凡后偷偷带下来的。启明君迁都时,没有能力再弄到汉白玉地砖,于是只是仿了环台湖和禁止御剑的阵法。据说当时有人提议把水月天宫的汉白玉地砖撬过去,但启明君于心不忍,就做罢了。”
“应该没被后来那些小毛贼撬走吧……”叶不器看着平静如镜的湖面突然有几分担忧。
“有这片环台湖在,除非真仙出手,否则谁都别想从灵台带走什么,更别说是那么大一块汉白玉地砖。我们快到了。”
秦让突然跑了起来,叶不器跟了上去,果然看见密林掩映中,一座华美的船坞沿湖矗立。
“果然一模一样。”秦让喜出望外,轻车熟路地找到停船的地方,熟练地把船划了出来。
叶不器看着秦让用船篙把船划出来,灵机一动,问道,“有没有帆船?”
秦让一愣,突然感受到叶不器吹来的热风,立刻心领神会。
于是,当楚少爷看到秦让和叶不器驶着帆船御风而来时,他幻想了半天的泛舟游湖的诗情画意全都灰飞烟灭了。
守在洞外的邹虹等得有点百无聊赖,戴着倩倩溜进山洞找江海德打探消息,却看江海德全神贯注地盯着石台上的画,便好奇地问道:“江校尉,有什么异样吗?”
江海德看也不看来人,只是伸出食指指着画中的湖面,问道,“你看这里是不是有条船在动?”
邹虹定睛一看,惊异道:“还真是,是他们三个吗?怎么不御剑?这么有情调干什么?”
“可这好像是帆船……帆船有什么情调?”江海德陷入沉思。
花时跟着嘉乐仙君出了《水月天宫图》,又从天庭的真和殿一脚迈入灵台,看着快速驶来的帆船,心道这水月天宫怎么什么都有,这帆船到底是谁的癖好。
“我们就在塔楼里候着吧。”嘉乐仙君惊愕地看着三人驾驶的帆船,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磨蹭,然后故作镇定地带着花时进了塔楼,走到塔顶的灵钟旁守株待兔。
楚天游虽然嫌弃帆船破坏了他的雅兴,但还是得承认这比撑篙划桨快多了。
看着湖中央的灵台越来越近,他不仅感慨自己慧眼识珠,一开始就相中了名不见经传的叶不器,虽然被灵武君横刀夺爱,不能将他纳入楚家麾下,但能在侍卫选拔中联手,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楚天游优哉游哉地吹着风,漫不经心地瞥了同行的两人一眼,却看到秦让和叶不器都眉头紧锁,神色冷峻,他没由来地一阵心慌,茫然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想起一些家事罢了。”叶不器挤出一个笑脸安慰受惊的楚天游。
“家事?”楚天游狐疑地看着两人同样严峻的神色,虽然好奇,但也不好细问他俩能有什么家事。
叶不器知道秦让在看自己,也能想象得出他质问的眼神,但他不敢直面,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灵台的气息和考槃山上那么相似,越靠近越有种回家的亲切感。
踏上灵台的那一刻,叶不器居然一个没站稳,跪坐在地上,久违的平静和汹涌的困惑纠缠不清,他没法回应楚天游不明就里的眼神,只能支支吾吾对秦让道,“……我没有。”
“我知道。”秦让平静地回道。
“……我师父也……”叶不器无力地辩护,他没有证据,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相信师父不是贼!
“这怎么回事?”楚天游一头雾水地把叶不器扶起来。
“……他办不到,仅凭他一个人,办不到。”秦让伸出手拉住叶不器的另一只手臂,叹了口气沉声道,“而且,或许只是相似而已。”
话虽如此,但叶不器心中的疑虑并没有打消,他对这气息太熟悉了,他知道这不是相似,而是一模一样。
很快,他的疑虑就得到了证实,答案就是他一脚踩空,跌了一跤,定睛一看,地上分明少了一块砖,这仿佛是无声的罪证,在宣告他从没有犯过的错。
“奇怪,怎么会缺了一块。难道嘉乐仙君还没修缮到这里?”楚天游看着秦让又一次把叶不器扶起来,蹲下来仔细检查。
“原来是从这里撬走的!怪不得天庭没听说过有人丢地砖。”躲在灵钟后面的嘉乐仙君恍然大悟。
“这里少了一块砖你难道都没发现?”花时摇头叹息。
“我都好几十年没来过了,这里几乎没有什么损毁,四周又被设了阵法的湖水环绕,来一次麻烦得很。这次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来呢。”嘉乐仙君两手一摊,有理有据。
“也不对啊,什么样的毛贼能把这么大一块地砖运走?偷走了能干什么呢?”塔楼外的楚天游继续自顾自地分析着。
叶不器听得一阵透心凉,楚天游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判词,判他有罪,而他无从解释,百口莫辩。
“不要多想,如果披相所言不虚,那么,就算天塌了,也有长华君顶着。”
秦让这句话让叶不器一下子释然了,随即他又想起昨天在悬崖上做的那个梦,一阵无力感袭来,想不通的事情越来越多……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松开了秦让的手。
“又关长华君什么事。”楚天游心不在焉地插嘴道,手不停地在地砖上摸索着,嘴里不住地叨叨,“我说你们俩又没成家,哪来那么多家事说个没完,还不快来帮忙!”
“你干什么?”叶不器冷不丁地看到楚天游跳到那个缺了地砖的凹陷处,伸出两只手费力地想把旁边的地砖抬起来。
“干正事啊!”楚天游使出毕生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喊着,可惜地砖纹丝不动,楚少爷倒是把自己累得够呛,不顾风度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扇扇子,一边数落站着不动的两个人,“你们别干站着说废话啊!你们说这个缺了的地砖会不会是灵武君留下的线索?”
叶不器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道:“你怀疑灵武君把冰合寒晶石埋在这地砖下面?”
“对啊,不然这里为什么缺了一块。”楚少爷歇了一会儿,缓过来之后又开始打地砖的主意,四下搜寻起能用的工具。
叶不器顿时哑口无言,没想到楚少爷已经把偷地砖的假设抛到九霄云外,反而是自己如惊弓之鸟一般一惊一乍。
秦让哭笑不得地拦住楚天游,道,“楚少爷先别忙,灵武君虽然暴力,但就她和你进《水月天宫图》的功夫,来得及把地砖挖起来,把冰合寒晶石藏进去,再把地砖铺回来吗?而且还铺得这么整齐。”
楚少爷还真仔细思考了一下,虽然挖地砖这种事符合灵武君的一贯作风,但时间确实太赶了点,于是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秦少主所言,极是!”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塔楼,秦让假装心无杂念地提议道,“我们去里面找找吧。”
见三人走进塔楼,花时默契地给嘉乐仙君使了个眼神,随即两人化作两根石柱,立在灵钟一侧。
一进大门,一只青铜凤凰映入眼帘,青铜凤凰脚踩在一条金龙身上,面前有一个流光长生台,地面还有泛着紫光的阵法一闪一闪的。
“这是?”楚天游若有所悟地看向秦让。
“这就是‘天命昭昭灵钟阵’,把手放在流光长生台上,灵钟响了就是天命仙根。”秦让一边说,一边看似不经意地把手放在流光长生台上。
不出所料,灵钟毫无反应。
秦让神色如常,反倒是叶不器和楚天游脸上一闪而过失望。秦让对此视而不见,反而开玩笑似的对楚天游道,“楚少爷来试试,来都来了。”
楚天游本想推辞,但来都来了,就勉为其难试了一下。虽说他有自知之明,但毫无期待是不可能的,谁不希望自己是天命所归呢。
毫不意外的,灵钟一片寂静。
“叶公子,到你了。”秦让还没开口,楚天游先把叶不器推上来,以此掩饰内心的失落。
叶不器把手放上去的那一瞬间,灵钟旁的花时突然头皮发麻,不顾可能暴露的风险,死死摁住灵钟,不让它摆动。
站在花时身旁的嘉乐仙君立刻察觉到异样,看着灵钟的微颤和花时紧握不放的手,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伸手就想推开花时摁住灵钟的手,却被他那副怒目圆睁、紧要牙关的样子吓了一跳。
塔楼下的几人等了一会儿,意料之外的钟声没有响起,楚天游暗自松了口气,他自己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秦让心里五味杂陈,他本以为叶不器的真火是天命的象征,但灵钟没有响也就意味着他自己也有望掌握真火,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失落。
反倒是叶不器自己,只当是到此一游,没当回事地离开流光长生台,和楚天游一道在屋里寻找起冰合寒晶石来。
嘉乐仙君不敢苟同地看着花时,但见他使劲浑身解数稳住灵钟,憋得面红耳赤,两只手青筋暴起,又怕惊动楼下的三人,只好默不作声。
叶不器和秦让在楚天游的指挥下,把整个灵钟塔楼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查了个底朝天,秦让甚至还爬到顶楼晃了晃灵钟,生怕冰合寒晶石藏在灵钟里。但灵钟纹丝不动,秦让把头探进去查看也一无所获。
最后三人只能秧秧地作罢,驾驶着帆船原路返回。
***
等到帆船从视野中消失后,花时和嘉乐仙君才现出原形,花时累得瘫倒在地,喘着大气。
嘉乐仙君愤愤不平地斥责道,“你不该这样做!既然他是天命所归,就不该隐瞒!你这样会耽误人耽误事的你知不知道!”
“等到赵鸿英飞升之后,我自会把他的天命公之于众。现在的柳家不能分心,好不容易有点同心协力的苗头,必须让他们全力支持赵鸿英。”花时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不可能一直瞒着,就算你瞒得了一时,等他选上侍卫,去到天诰城,灵钟一响,还是瞒不住的。”嘉乐仙君气得直跺脚。
“能瞒一时是一时,他晚一天暴露,柳家就能多齐心支持赵鸿英一天。”花时疲惫地呻吟了一声,然后略带歉意地对嘉乐仙君道,“抱歉,让你陪我做这种勾当,我知道你最在意灵钟……”
嘉乐仙君叹着气坐下,无可奈何地给他输送法力,“既然知道我在意,你就不该当着我的面干这种事,事已至此,抱歉还有什么用。”
“好的,下次瞒着你。”花时油嘴滑舌道。
“还敢有下次!”嘉乐仙君举起扇子佯装要打人,谁知花时居然没躲开,折扇重重地敲在花时额头上,留下来个不大不小的红印子。
嘉乐仙君从没见过这么虚弱的花时,叹气道,“你这又是何苦。”
“我答应过他的,”花时闭上眼睛,哽咽地说道,“他已经回不来了,我不能让他的遗愿也落空……况且,最近混沌禁制又开始异动,他可能也到了极限了。如果在禁制失效之前,能让赵鸿英顺利飞升,或许一切还有救。”
“你这样做,吃力不讨好。”嘉乐仙君若有所思道,“其实泰一真君的事,或许可以找荒吾帝君帮忙,她不是活着从混沌之境回来过吗?”
“你以为她没救过吗?”花时稍微缓过来了点,说话不再断断续续,睁开双眼却眼神飘忽,似乎陷入了回忆,“我一开始就去找过她,她说她救过,结果从混沌之境出来时,却是回到了五百年前。五百年前的泰一真君还安然无恙,荒吾帝君拼死带回来的三合重光草也无用武之地,只能趁着枯萎之前又扔回混沌之境。我不知道她救过几次,但从未成功过……”
“所以她才拓荒去了?”嘉乐仙君这才慢慢理清前因后果,“三合重光草生于天地方生未生之时,能逆转生死,哪怕魂飞魄散也能起死回生。既然现有的混沌之境不可控,那就无中生有撕开新的混沌之境?可这也太冒险了,万一也失控……”
“所以她这些年一直走不开,能把浮生殿下派来协助我,已经是尽力而为了。”花时说着,对嘉乐仙君露出一个视死如归的笑容。
“不能请天帝插手吗?”嘉乐仙君说完,露出苦笑。
“天帝要尽灭厄灵……若向天帝求助,泰一真君救不救得回来另说,赵鸿英肯定活不了,平武君心心念念的灵佑公主也会神魂俱灭……”花时无力地分析着,“就算泰一真君救回来了,他看到自己费尽心思保下的赵鸿英没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嘉乐仙君沉默良久,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真是一团乱麻。”
“如果到时候我……也回不来了,”花时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道“那个少年的天命,还请你……”
“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好好活着,赵鸿英一飞升,你就得回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嘉乐仙君一口回绝,然后话锋一转,“说到那个少年,我把生死簿来来回回翻了两遍,什么都没查到……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想不通,从没见过这种情况,”花时摁了摁眉心,“恐怕只有泰一真君才知道怎么回事了。不过还有一件事,为什么秦让登上天命昭昭灵钟阵时,灵钟没有响。他方方面面都不像个凡人。”
“灵钟不是被你摁着吗?”嘉乐仙君不满地冷哼一声。
“秦让验明天命的时候,我可没碰灵钟!”花时说着把双手高举过头以示清白,似乎不记得自己现在还躺在地上,模样有点滑稽,“而且不只是这次,之前长华君在的时候也验过一次,在天诰城,灵钟也没响。天地良心,我真的没动手脚!”
嘉乐仙君对花时这副急赤白脸自证清白的模样嗤之以鼻,沉思片刻后,说道:“不过这个秦让,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到底是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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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灵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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