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玉朝躺在木榻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时不时皱起,似乎陷入了某种痛苦的梦境。陶然蹲在角落里,纤细的手指在沙地上画着连串的圆圈,每画完一个就用脚尖轻轻抹平,然后又重新开始,如此循环往复。
“小然,”李书怀轻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帐篷内显得格外清晰,“方才在审讯室里,你为何要冒险救季哥哥?”
陶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睛像两泓清澈的泉水,倒映着跳动的烛光。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小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神情,然后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回答:“因为我死过一次,所以我认为死亡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不希望季哥哥痛苦……”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转而问道:“李哥哥,你觉得死亡是什么?”
李书怀一愣。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书怀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他的思绪飘回了五年前的那个雨天,那个改变了他妹妹一生的日子。
……
高一那年的秋天,雨水格外多,仿佛天空也在为某些事情哭泣。那天放学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雨,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李书怀撑开伞,听见身后同学们的议论声。
“李书怀,你知不知道昨晚顺花桥又跳了一个,好年轻的。”
“就是啊,真是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个都赶着去送死。”
李书怀只是笑笑,不置可否:“我回家了,你们聊吧。”
“啊?你今天回家吃吗?”何网愰偏头看着他。
“是的。”李书怀把手机收好,“顺便接我妹放学。”
“隔壁小学早就放学了。”
“那我就顺便给我妹送点福利,犒劳犒劳她。”李书怀甚至特地驻足思考了一会,“那么……今天就带她去尝尝新开的甜品店吧。”
“出息。”何网愰白了他一眼,“净想着你妹妹了,你要真出去吃了,迟到了就老实了。”
“你懂什么?你就是嫉妒。还有,就算我真的迟到了,我会请假。”他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停下,向后挥挥手,“走了。”
于是,留给何网愰的只有一个潇洒的背影。
李书怀挥挥手,转身走进雨幕中。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不得不加快脚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在一个拐角处,他不小心撞倒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女孩。女孩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爬起,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跑远了,消失在雨幕中。
“你没事吧?”
李书怀想上前一步将她拉起,那小姑娘的身体僵了一瞬可又被侧身躲过去了。
然后他就看着这个小姑娘越过他向远处飞奔。
“还挺自由哈。”李书怀自言自语道,心里却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
李书怀到家了。
回到家,屋里静得出奇,只有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母亲杜鹃正在厨房忙碌。
“你回来啦。”杜鹃一看到李书怀回来就开始忙活了起来,“我就知道今天你会回来,特地做了好多好吃的,你等等,我去给你端过来。”
“谢谢妈,我来帮你吧。”
“不用,放着我来哈。”杜鹃轻轻地拍了拍李书怀的手,示意他出去。
“唉!那怎么能行?”李书怀很夸张的回答。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教呢。”杜鹃只是象征性的打了李书怀一下。
“对了,妈,怀安呢?”李书怀斟酌着开口。
“……”杜鹃没回答。
李书怀等着她的下一句。
“这个鸡蛋羹最考究的就是时间了,这个得现做,你就不要在这里看了,桌上有你爱吃的糍粑,我才做好还是热的,口感应该刚好。”杜鹃答非所问。
“妈,我问你话呢,怀安呢?”李书怀有些紧张。
李付任和杜鹃离婚的时候,杜鹃并不当真,还痴痴的觉得,把儿子送给李付任养是种讨好。
可是她猜错了。
于是便有了失之交臂的不甘了。
于是便有了对其求之不得的痛苦。
再然后,痛苦变成了恨。
恨是不可能消失的,恨会转移。
一方的长期进攻迟早会导致另一方的溃不成军。
一但溃不成军,就会走上ta的结局——死亡。
李书怀就是担心这个才转回来的。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
“红糖在化着呢,桌子上面,你去看看。”
“你是不是……”
“就是我,怎么了吗?我好不容易来看你一眼,想给你做顿饭,她突然回来说,别把菜用完了,她还要用。”她突然大声说话吓了李书怀一跳,“你说这是不是白眼狼一个,你对她这么好她连一顿饭都不愿意让你好好吃。我只不过说了她几句,她就哭哭啼啼的跑了,真的把自己当小姐了。”
“你!”李书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硬生生忍住了“你明知道她有……”
“屁!她要是真有病,真有那什么抑郁症就去死啊。”说着说着杜鹃便眼含泪光了。
“你就是这么跟她说话的……”李书怀在门口拿了把伞,“早知道我就不该把怀安放在你这里!”
“你要出去找她?”
“我会去找父亲说清楚。她不会烂在你这里,我要证明你们都是错的,她以后的光芒绝对会比我还耀眼。”
随后,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隔绝了母亲后续的话语。
砰——
门在震,连带着杜鹃的心也在震。
许久,杜鹃杜鹃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雨幕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是李书怀。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雨幕中,李书怀几乎跑遍了附近所有怀安可能去的地方:小区公园的长椅、她最喜欢的奶茶店、学校后面的小书店...但都没有妹妹的身影。不知为何,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顺花桥边,那座经常有人选择结束生命的桥梁。
“我来这干嘛……”
他刚想往回走,但是又好像感应到什么了一样脚步一顿,往桥边瞧着,寻找着
发现了一团灰蒙蒙的东西。
终于找到了。
他往哪个方向去,果然发现缩在一团的李怀安,他悄悄的走到李怀安跟前,把伞往她那里偏了偏。
“哥……”
那声音分明是哭过的。
“冷不冷……”李书怀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
小姑娘把自己养的很好,白白胖胖看起来特别乖,每次兄妹俩去吃饭的时候听到别人夸他妹妹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了。
“还行。”
……
“我觉得..."李书怀收回思绪,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死亡不是解脱,而是把痛苦转嫁给在乎你的人。”
陶然歪着头想了想,火光在她稚嫩的脸上跳动:“可是,如果活着太痛苦了呢?”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李书怀等声音完全消失后,才继续道:“我妹妹曾经也这么想。于是那天在桥上我就问她——”
……
“回家。”李书怀拍了拍她的肩膀。
已经秋天了,衣服比较厚,又被冷水这么一淋,李书怀都不敢想有多难受。
李怀安将自己抱的紧紧的,小声嘟囔着:“我怕……”
“……”李书怀鼻尖酸酸的,“怕什么?有哥在,什么都不用怕。”
李书怀干脆把李怀安架起来,让她站好后并肩走着,“李怀安啊,你觉得死亡是什么呢?”
“我觉得,死亡是摆脱一切痛苦的事。”
小姑娘的手攥的紧紧的,好像里面有什么宝贝一样。
“哥……”李怀安突然开口,“你痛苦吗……”
是问句,但又不是问句。
李书怀并没有回答。
“不对,你痛苦什么呢,你坐拥一切,痛苦的明明是我才对。”李怀安苦笑一声,“我真的很痛苦,为什么?”
“我是真的恨,为什么你无论哪一样都比我强……”李怀安的声音逐渐颤抖,“母亲,父亲,资源,夸奖,目光……”到最后声音几乎几不可闻。
“甚至……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是我的。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的附庸。”
“书怀,怀安……李书怀,念我名字的时候心里乐死了是不是。”她深吸一口气,“那肯定的,换我,我也肯定夸她名字好听,然后天天喊。”
李书怀就这么听着。
恨是需要转移的,不能老藏在心里,不然是会毒死人的。
所以恨是需要发泄的。
李书怀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蹲下身,轻轻抱住妹妹瘦小的身躯,感受着她剧烈的颤抖。怀安的校服已经完全湿透,冰冷的雨水渗入布料,让她的体温低得吓人。
心脏又好像被谁当做玩具蹂躏。
“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已经不知道是谁说的了。
后来只记得李怀安埋在李书怀怀里哭了好久,李书怀很庆幸,那天雨下的很大,他的李怀安可以不顾一切的在他的怀里痛苦一场,一直到后来都反复说着这一句话:“总得留一样给我吧……”
“总得留一样给我吧。”
哐当——
一个带着血的刀片掉在地上。
……
陶然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李书怀身边,小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掌很小,却很温暖。
“后来呢?”她小声问道,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李书怀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后来她发现,死亡不能解决太多问题,但它会把痛苦加倍地留给活着的人。”
他看向仍在昏迷的季玉朝,想起审讯室里惊心动魄的一幕:“就像今天,如果你没有救季哥哥,我现在该有多痛苦?不仅如……”
他的话被一阵轻微的呻吟声打断。季玉朝在榻上不安地动了动,眼皮颤抖着,似乎是快醒了。
季玉朝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他的眼神先是迷茫,随后逐渐聚焦,最后落在李书怀担忧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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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有另一个视角会当成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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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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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总得留一样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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