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晴天

谢宁僵住,脑海中自动播放他的声音。

“怕我睡不好才开的两间房吗?”

“嗯。”

原来他一直说自己昨晚睡好了是这个意思。

“行吗,谢宁?”

衣袖里的手指冷得发麻,微微曲起。

她头脑混乱又清醒,清醒的是心情混乱的是认知。

“你既然睡得挺好那不如这几天就这样睡,等你身体彻底恢复了再……一起。”

周弗陵愣住,转得很快的脑袋此刻琢磨她的意思却用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抿了抿唇:“我说的同房是我们在家里那样,同一个房间睡觉,不是你以为的……你是怎么个意思……?”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这句话问出,耳朵尖几乎要滴血。

“我也是说在家里那样,我没有别的意思!”谢宁抢白道,脸颊绯红,伸手把黄柿子怼他唇边,“吃柿子。”别说话了。

她踢踏着脚步进了他的房间。

心结忽然就想天上的云一样散开了,管那么多明天以后呢?现在这个周弗陵说不定很快就会不见了,何不珍惜时间?

又过了会儿“你怎么还不进来,药还没喝完。”

周弗陵才被解了定身咒语,“来了。”嗓音清扬又喑哑。

占据她将近一半掌心的柿子只是他掌中很小的一团,三两口吃掉,口中只余清香甜蜜柿子味道。

英俊沉郁的脸上露出一个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的笑,是因为感受到了珍视的疼惜,而生发的意气风发。

药只有三帖,他们在镇上只需要留宿两天。

谢宁去送药碗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形从客栈后院出去,他左右顾盼一眼,颇鬼祟。

谢宁奇怪,小二哥刚才还说敲了他的房门,没应,竟是醒着的。

她一路想着,往一楼木梯走,行至一半,猛然停住,转身返回,跑过院门,笔直的一条小路,似乎通向山上,周戚还没有走到尽头,却有两个人在拐角朝他挥手,周戚脚步略顿,随即一同消失于拐角。

?

谢宁从没离开过京城,甚至大半时间都是在丞相府度过的。

在客栈,她喜欢打开靠街边的窗户,单手托腮扒在窗沿,下面的街道仅仅是偶尔来人,静静走过,她都能看上很久,一动不动。

周弗陵穿好衣服,走到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忽然开口:“下去逛逛吗?”

谢宁顿住,浓密睫毛轻颤,“你想去吗?”还记得上次想同他逛,他很不愿意,还说了一些你上午不是逛了,要逛你自己逛之类的让人觉得没意思的话。

他不说话。

很多次涉及到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之类的问题,总是沉默,似乎表达这些于他来说是难以启齿的。

不过幸好,谢宁看得懂他的意思,也是一个想如他意的人。

“我想去的话你陪我吗?”

“好。”

“可是如果我要买东西怎么办,你有钱吗?”

周弗陵垂眸不语。

他有,可是不能给她知道。“我可以借?”

谢宁望着窗外,粉荔颊边笑出一点弯弧,“好啊,那你多借一些。”

“好,你付的医药费我也一并借来还你。”

谢宁回头,桃花眼潋滟觑他,粉润指甲刮着窗棂“我那也是借的。”

沉默一瞬,他,“嗯,先还掉你这边的……借一个人的比较方便。”

谢宁略歪头,似在思索,最后点头,“好吧,听你的。”

“好,我现在去找周大哥。”

“嗯,你去吧。”谢宁头也不回。

他回来的很快,甚至微微喘气,在门口就喊她的名字。

“你借到钱了没?”

“嗯,他给我了。”他自袖中拿出一只暗绿金线刺绣的袋子,鼓鼓囊囊的,显然银钱不少。

谢宁脸上一瞬间有很大的笑容,以至于不得不伸出手捂住嘴,冲他弯了下眼睛。

“他给你的吗?”

“嗯,现在去还是?”

谢宁从窗沿站直,背后的光给她纤细身形仿佛融了一层薄雾似的光晕,隐隐看到她唇角扬起,表情隐没在阴影中。

“问周大哥借这么多钱,不要紧吗,要不要叫他跟我们一同去?”

她走近,他瞧见那笑容很清晰灿烂,顿时安心。

“不要紧,他有些不舒服,说要休息,我们去。”

“好呀。”

下楼梯时,谢宁从身后牵住他的手。察觉他身形微僵,冰凉指尖反而滑进他温热指缝之间,牵的是他右手,掌心有明显一层冷兵器的茧,指腹触感粗粝。

清凉柔软的拇指指腹轻轻揉搓了下掌心那块树皮一样的硬茧。

周弗陵停下,白皙喉结滚了下,耳尖又开始滴血。

谢宁脚步未停,被他牵扯的停下。

“干嘛?”她无辜地问。

见他不说话,举起两人相牵的手,“不可以牵吗?”她蹙着眉头。

“可以。”他很快回,清扬嗓音染上一点哑。

距离除夕还有三天。

往常这个时候,谢宁总是同长公主有参加不完的宫宴,很多时候谢宁只是陪衬,她会去,只是因为周谦需要她在场。

在皇后没有同周谦搭上线,属意将自己亲侄女也是手握重兵的国舅爷的嫡女许配给周谦之前。

太子被废,人人都盯着储君的位置。同其他皇子相比,他唯有一样有优势的,便是自己的筹谋,每一步都得三思再三思,只因他走错一步,便再也没有翻盘的资本。

谢宁那时想让他放松点同他笑称,走错一步若没办法翻盘,干脆做个闲散皇子,自请封地,到处逍遥,她也可以……

“谢宁,你不了解历史,不明白,这种世道,是不会给任何一个皇子逍遥的机会的,且不说我自请封地,便是画地为牢,根本谈不上你口中的逍遥,再说,日后坐上皇位的人若是疑心重,那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有……”周谦顿了顿,“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让你跟着我。”

“为什么?”她有些惶然地问,为他最后一句。

两个人自穿越过来过得尽是刀光剑影的日子,尤其是他,能在那个吃人的皇宫活到今日真是不易,相互依靠非常能滋生亲近,谢宁确定,她可以为他的平安付出任何代价,她知道他对自己也是如此。

可是,除此之外,他对自己,两个人之间是什么样的一种关系,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确定过。

“不为什么。”他吊儿郎当地回他,依稀有一点,初次见面,大学礼堂,迎新晚会上,优秀学长做演讲时风趣又自信的样子。

除了疯癫暴戾的质子四皇子,列位皇子中地位最低的便是周谦,那时候他还会与谢宁分享他知道的所有,她才知道,通往储君的那条路,历史中只是寥寥几句记载,但现实是,对一个身后没有任何助力的皇子来说,难于登天。

想培植亲信,无权无势,根本没人想投靠,就算有,来的也是些混饭吃的别人那里不要的酒囊饭袋。

谢宁想过从自己双亲那里为他找些助力。

然而,虽然能在自己胞弟今圣那里说得上话,可谢宁母亲长公主不喜欢过问朝政,且脾气暴躁,她一直认为自家女儿对这位表兄情根深种,但实际并不乐意让她嫁入宫中,自谢宁十四岁以来,一直在给她物色青年才俊,长公主并不喜欢周谦,后面是谢宁拒绝所有她安排的见面,长公主这才没辙,试着去欣赏这位侄子的可取之处,结果被皇后截胡了。

至于谢宁的父亲,他无意于党派之争,周谦说他属意二皇子,可谢宁看不出来,她同谢丞相也并不亲近,比寻常的父女情要淡得多。这也没办法,她上有亲兄长,下有姨娘生的弟弟妹妹,共五个兄弟姐妹,丞相这个当爹的疼爱不过来。

也是从那时候,她有了赚钱的想法。

宫中的除夕夜,她过了很多次,可却没有一点儿印象,当时,不受宠的四皇子周弗陵是在宫宴的哪一个角落,在做什么。

谢宁再一次感叹命运的玄妙。

她曾经一句话改变这个人的命运,他九死一生,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性命,怎样恨自己都是能接受的。但谁能想到有一天,她会握着这个人的手,在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同游集市,即将共度除夕。

她不知道,他依旧装作失忆的样子是怀着怎么样虚假的目的,可现在这个人在她身边,掌心滚烫,手臂僵硬,耳骨绯红似要滴血是真实的。

他在紧张,他在害羞。

这种单纯的男女之间的反应模糊弱化了谢宁想要试探紧绷的心。

除了……她没有爱过人,没有同人亲吻过,更从未同一个同龄男子同榻而眠这么长时间。

她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对他产生的依赖,舍不得,想要亲近,是不是,生发于爱?

她想知道他对于自己又怀着什么样的感情,会有感情吗?谢宁真的很想知道。

这个好奇心是驱使她没有马上离开身边这颗不定时炸弹,即使害怕到颤栗也要留在他身边的原因。

她想要找到原因,不然总感觉自己会后悔。

而他对自己那种隐隐纵容的感觉让她敢这样做。

动力和勇气俱足,还有什么不能的。

“又一盏花灯,恭喜这位郎君。”小贩大声吆喝着,周遭的声音入耳,谢宁回神。

从白天逛到黑夜。

这才发现自己手边已经有三个造型不一的花灯,兔子的,老虎的,还有一只小黄狗。

“够了吗?”他垂眸问,青涩又羞涩的英俊模样。

“够了。”谢宁没想到他猜灯谜一猜一个准,倒是有别于印象中四皇子疯癫蠢笨,疏于学识的传闻。

太多了,她一只手拿不过来,松开牵他的那只手,去拿最后那盏小黄狗。

“给我吧。”他一只手拎了三盏花灯,右手自然下垂,神色不太自然。

谢宁右手握住兔子花灯的长柄,偷笑一声,眼睛瞟向一旁,被什么东西吸引住的样子,“那是什么?过去看看。”

走过去前面的摊贩,卖的是面具,有青嘴獠牙的妖怪面具,有同花灯一样的各种动物面具,还有其他带流苏的一看就是女子会喜欢的精致花花绿绿的蝴蝶形面具。

谢宁在这摊贩处流连很久,拿各种凶恶吓人的妖怪面具一一比过自己的脸,问他好不好看。

他眼中流露出明显迟疑,认真端详后,“你戴着挺好看。”

谢宁笑声清脆,笑弯了腰,抱着肚子要他扶住才能站稳。

太好笑了,他太可笑了,一本正经地,一边用怀疑的眼神同默然不语一副看好戏的摊主寻求真相,一边仿佛刷新世界印象的无辜样子……

她把笑出的眼泪偷偷抹在他肩膀,靠近时闻到清新洁净的冷杉清香,抬头的瞬间轻轻推了他一把,“骗人。”

“周弗陵你好会骗人!”

被她的笑靥如花感染,无意识扬起的绯红唇角,在听到她娇嗔又清脆地喊出自己名字时,微微一怔。

她买下最吓人的长舌鬼被割舌头的面具,轻轻拍进他怀中,松手的瞬间就要掉落,他连忙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按住。

“这是你骗人的惩罚,给你戴最吓人的。”

再精心挑选一只流苏最长用料最精的蝴蝶面具给自己。

两只面具最终给店家包在一起,落入他的手中。

遇见面摊,两人分吃一碗面,

他仍旧一只手拿所有东西。

谢宁也只有右手握着一盏兔子灯。

可她迟迟没有再牵他。

清瘦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他的手背几次擦过她的衣袖,依旧是没什么反应,那只手孤零零的,没有被人再牵起,十指紧锁。

是太开心了忘记了吗?

“好难吃的面,你怎么能吃得下去的。”谢宁说着不住回头观察那家面馆,果然寥寥几个客人走了之后,再没有人光顾他家。

“面又干又硬,青菜只有两根,汤还一股腥味……也不知道吃了会不会拉肚子。”她掰着手指头数落缺点,越说越生气。

“我都给你使眼色了,你怎么还是吃完了,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的啊?”她凶凶巴巴,白皙纤细的食指点在他腰腹之间问。

“我并不觉得难吃。”他笑着说,漂亮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似在回忆,“不是我吃过的最难吃的食物。”

“你吃过最难吃的东西是什么?”

他嘴角弧度变浅,轻描淡写:“不记得了。”

又看向她,微微迟疑,还是道,“但是最好吃的我记得。”

谢宁有些难受,强牵嘴角问,“是什么?”

清凉唇角一点温热。

他很快收回手,单手握拳一瞬,安静地垂眼,耳根连同修长脖颈红成一片。

并且在谢宁的沉默中越来越红。

心跳不已,脸颊烫到让她感觉如果现在掉落一滴雨在她脸上会马上汽化掉。

半晌,她低头,纤细手指在眉间不经意划过几下,然后抬起头,“咳”了一声,鼓起勇气面对他,

“那你要不要,要不要再吃一次?”

说完她头都抬不起来。

她没有马上听到回答。

是花灯,面具被丢在地上的声音,手被牢牢攥进另一只大手,拉着她进了最近的一条暗巷。

“要。”他低哑滚烫吐息,打在她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他把她压在墙角,丢掉她手里的兔子花灯,低头含住她清凉湿润柔软的唇瓣。

这回舌尖再不迟疑,滑入她微启唇间。

谢宁听见密密啧啧的吮吻水声,他的手不知何时揽在她腰间,背后,被他完全拢在怀中。

热烫滑腻触感,清新洁净的气息,激烈接吻的声音,厚厚冬装也不能隔绝的紧密相贴的体温。

谢宁使不出一点儿力气,从一开始的启唇予取予求到后面也忍不住回吻他。

直到她听见一声暧昧的声响,女人的。

似乎就在她身后的这堵墙内。

先是一声,后面是接连不断的好多声。

谢宁尴尬不已,急促偏头“你有没有听见?”

他一下又一下呼吸沉重,眼尾泛着红。

对视一眼,他哑着声音,“回客栈?”

她绯红的一张脸却渐渐凝重起来,“这个声音,我认得。”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