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长得真好看。”女子这句话声音很明显,让人可以清晰分辨她音色。
谢宁装模作样地揉耳朵,实际是贴近墙壁,只是红玛瑙似的耳朵还未贴触暗色粗砾墙面片刻,立即被人大力搂住拉起。
周弗陵白玉的脸不遑多让地红着,眼尾泛着些病态的红,本就殷红的唇瓣经过刚才那一番,更是被辗磨吸吮得湿润透红如夏季快要破皮的红李子。
浓眉紧皱着,虽没说话,但英俊情动的脸上写满了对她听墙角的不认同和被打扰的不愉快。
“走。”他拉紧胳膊,谢宁毫无悬念地撞到他身上。
“等一下嘛,我再听一下,你别动。”怕他再用力,谢宁着急地抱住他薄窄的腰身。
侧头拉长脖子偏向墙壁声音来源处。
只是,后面女人只发出了一些无甚意义的音节,反而是那男的话多了起来,说了很多让人抖落一身鸡皮疙瘩的恶心话。
周弗陵忍无可忍,大手去捂她耳朵。
谢宁扭来扭去地不让他捂。
所有的动作暂停于墙内那男人吐露一个名字。
谢宁愣住,证实了猜想正确,不是她幻听,反而不知所措起来。
“里面的人是罗娘。”她松开手,抓着他肩膀站好,两人靠得极近,衣摆相拂。
清凌的桃花瓣形状的眼睛无措地看着他。
周弗陵浓眉淡挑,一点不耐,很是无谓,“男欢女爱,何需惊慌。”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要多管闲事。
“这回可以走了?”
谢宁看着他,无意识微撅嘴,不想跟他说话。
他一把牵过她手,冰凉与柔软握进掌心,相携出了巷子,不管这里声音如何继续,如何色授魂与,柔情蜜意。
方才丢下的花灯同面具都还在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凌乱,显得方才被丢下时的一些迫不及待。
少年脚步略顿,微微不自在,侧目悄然探她一眼,后者蹙眉咬牙,依旧陷入沉思。
他捡起,拿在手中,连同那一盏兔子灯。
被拉着走,谢宁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高墙通往何处,随即讶然发现,是她同身边这人昨日歇过脚的人家。
?
回了客栈,谢宁回自己房间,开了窗户,立在她窗户跟前,左边第二条巷子就是他们刚出来那里,正好能看到门前有些发白石头皮的那扇偏门。
其实周弗陵说得对,男欢女爱是人家的自由,可她阻止不了自己这样做,尤其是,罗娘之前想住进来家里,被她拒绝了,她不知道自己那时的拒绝和今日罗娘在那堵高墙之内的境遇有多少因果关系。
“谢宁,你搞什么?”他从未情绪外露至此过说话。
周弗陵房间放好那些小玩意,等了一会儿,就过来推她房间的门。
她站那里伸长脖子盯着那扇门,看起来就像座石像一动不动。
见她这个样子,很恼怒。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古道热肠,对着不相关的人这般热心,那当初是怎么干出把不到十岁的他送去战场的事?虽然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那个无才又无德的皇帝,可她怎么就能对自己,这么狠心。
随便地就要求自己亲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没有跟他讲清楚。
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啊?”谢宁回头,看到他,转了转眼珠冲他,“你过来。”便转回去继续盯梢那门。
散发生人勿近冷漠气息的青年抿起嘴唇,看起来不怎么情愿的走近。
“再过来点儿嘛。”随意懒散的娇柔。
他皱着眉头向前迈了一步,与她一拳的距离。
“过来做什……”
谢宁转头踮脚仰面在他湿润殷红唇上“吧唧”了一口。轻快活泼道,
“晚上去你房间,你去叫点儿吃食好吗,我好饿。”
她没回头,听见,人走了,门关上。
蹦直一张纤瘦背脊,扣着老旧木框窗子。
那扇暗色旧门檐上两个大红色的灯笼,鲜有人经过的暗巷看起来像一头安静沉睡的凶兽。
谢宁有强烈预感,罗娘会从这扇门出来。
过了许久,门被轻轻敲响,“进来。”
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东西不轻不重的搁置声,有人点了灯。
她连忙,“不要点灯。”
“太亮了我看不清。”
似有劲风袭过,下一刻灯熄灭。
又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低低喑哑声音:“你究竟还要耽搁多久?饭菜都凉了。”
“那你吃完可以来帮我盯着吗?”
呼吸声沉沉无声无息就到了她身后,鬼魅一样。
谢宁略有所感,微微侧脸,肩膀上便横亘过来条修长手臂。
温热呼吸打着她侧脸绒毛“这饭你吃还是不吃?”
谢宁很无奈,这人定是一个一身反骨,不喜欢甚至厌恶受人安排的人。
她已经盯了这么久,腿都站麻了,难道让她现在放弃,不可能的。
干脆不说话了,少说少错。
周弗陵冷脸盯她侧脸,为何她能做得出轻佻随意的举动,自己却诸多顾虑,隐隐不敢。
下一刻揽住她肩膀的手臂松开,她刚松一口气,筋骨分明的健硕手臂径直揽住她纤薄腰线,一手撑开窗户,带着她跳下二层楼的窗户,飞檐走壁地隐入黑暗之中。
“哇……唔”紧紧捂住嘴,谢宁才没有尖叫出声,耳边风声掠过,寒意袭扰,衣料变得冰凉。
她睁着在寒夜里被冰冷刺痛得无比清醒的双眼,心跳加速,一时不知道是该“你带一个人也能飞檐走壁,这么厉害的!”还是,“要去哪里呀?我还得盯罗娘呢。”
她冰凉纤细的指尖搭在他修长脖颈,被这种新奇体验震惊得说不出话。
屋檐上脚步落地几个轻蹬,他微微地轻喘。
谢宁才发现,他们落脚的地方,是那堵高墙之内的主屋。
她眼眸清澈透亮地望向他。
“要做什么就选最省事直接的方法,你在那里看一晚上也未必看得到人。”
可能罗娘压根儿不会走这扇门,可能她好几天都不会出门。
谢宁没法儿跟他解释自己的第六感,而且很多时候最直接省事的方法往往很难。
可他愿意帮自己做这些他看来无聊透顶的事,她真的很开心,很心动……
刚想说点什么。
近处的巷子里传来报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着锣,响亮无比。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谢宁立刻抱头蹲下,惹来他无声轻笑。
把她拉起,他在前,示意她跟自己一样猫着腰,踩他踩过的地方。
谢宁耳根微热,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蠢笨,拖后腿,尽管方才那一通飞檐走壁让她腿软骨乏,仍打起精神按他说的做,一步不敢踏错。
他在前面停了下来,掀了一片瓦,拿在手中,“应该是这里了,过来。”
两人趴卧在一处,头挨着头。
周弗陵默默看一眼她墨色发顶,再掀开了底下瓦片,屋内明黄灯光透出一线。
谢宁头低下去看,是间宽敞的即使以她的目光来看仍然堪称豪华的卧室。
各式玲珑玉器占了整整一墙壁,连那用来展示盛放的架子都是极其难觅的红玉骨架,价值连城都不足以形容。
更别说其间悬挂的名家字画,鳞次栉比,简直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步。
就冲着那一墙壁莹润剔透的玉墙,也不会有人生出这一幅又一幅的字画或为赝品的怀疑。
这……这样偏远的一个城镇,巷口的普通大户人家,何以有这样豪奢的家产布置。
谢宁正想不通诧异着,底下忽地传来一声女子低喝:“给我跪好了!”
她定睛去看,视线从这片令人移不开眼的布置中落到右侧奢华的红木床。
精致的珠帘放下,里侧俨然坐着一位身着薄纱寝衣珠圆玉润的女子,看面容大概是四十年华。
她一手持一柄小巧别致的柳条,朝一旁跪着低下头去的男子腰背处甩了一鞭。
力道似乎不是很重,但那男子立刻直起腰身,似乎极为吃痛“哎呦”一声。
“装,你再给我装,林新宝,你个狗东西!”
林新宝?!
谢宁猛地抬眼。
周弗陵神色淡淡,他甚至都没看屋内情形,视线从虚空收回,“嗯”了一声,帮她回忆,“郑云口中的,樊勇娘子的姘头,小玉生父,正泰医馆的东家。”
谢宁瞪大了眼,低头视线紧跟那两人。
“你这个贱骨头,我看你只有死了不动弹了,要不然就是把你□□那二两肉切了,你才会消停是不是。”
“竟然把那小贱人带到家里来搞,就在那后院里,你是存心想让一家人看我笑话是不是?”
“哪里会有人替我想一想,这一家上上下下的,哪个不是等着看我笑话,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给我说啊……”
女人手上鞭子只甩了那么一下,转眼却捂着脸期期哀哀地哭了起来。
而跪在地上那男人,谢宁这回看清他的相貌。
以他四十开外的年龄,身材健硕修长,面容清秀温柔,确实称得上是个美男子。
面对妻子责骂,鞭打,哭诉,始终一言不发。
“你说句话呀,哑巴了,还是聋了?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跟我过下去了?”
“娘子别哭,都是我的错,你哭坏了身子我心疼,要是气不过,甩我两鞭子,你出了气便好……”
谢宁拧着秀气的眉,冷眼看这位大叔,舌灿莲花一样,没几下就哄好了那位根本一点儿也不想怪他的妇人。
两人几番拉扯,最终妇人把男人从地上拉起,抱作一团。
虽然没有听但这男人提及一句有关罗娘的话,但听他夫人骂了不少的“贱蹄子,娼妇……”之类的。
谢宁看不下去了,可又没探听到有关罗娘的消息。
“罗娘说不定被他们抓了关在哪里了,要不我在这儿看着,你下去找找,不过你会不会被发现?被发现了他们跑得过你吗?”
被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后,谢宁假装害怕的垂眼,缩缩脖子。
其实一点儿都不怕他,怎么回事啊,他会不会看出来。
“跑不过,会被发现。”他冷冷道。
“那就不去了。”谢宁毫不犹豫,“想别的办法,可不能丢了……”她看他,“折了朋友还丢了相公。”
周弗陵蓦然转开眼睑,立体英俊的侧脸绷紧,却只是把透红的耳骨更暴露在她面前。
“人没事,被姓林的藏起来了。”
谢宁不太相信,“不会吧?他夫人眼皮子底下都发现了,他还敢把人藏这里?”
“这位夫人看似霸道强势实则对着姓林的毫无办法,一个连府中下人都无法震慑的主母,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谢宁跟着重复他的话。
“说明府中当家作主的不是她。”
他说完拉着谢宁胳膊扯得站起来。
“回去吃饭睡觉,明日差不多时辰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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