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快醒醒,四殿下派人唤你过去!”
耳边传来一声急过一声的催促。
谢宁意识回笼,眼前出现道道白光,剧烈的疼痛自额前传来,疼!好特么疼啊!
她费力睁开眼,一张放大的面孔,是个梳着发髻的小丫头。
“你是谁?这是哪儿?”手撑着自己半坐起来,找到巨痛的来源,额前率先碰到一层粗糙的布料,触手湿润。
瞪大眼睛看着手中沾染的暗红,是血!
“奴婢是四皇子府上的人,姑娘面生得紧,不过眼下还是赶紧动身吧,去得晚了,四皇子要生气的。”眼神落在她额上伤口,欲言又止的神情。
仿佛是在说,去得晚了,就不止这么一处伤口了。
谢宁往后靠,警戒地扫过四周,她身下躺的是通铺,够睡三四个人,不远处是一张掉了色的黄旧屉桌,上面立着一方素面弦纹镜,这是个朴素的下人房。
额上一闪一闪的剧痛让她被迫清醒,脑海中闪现许多画面。
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回到现代了,距离最初发现自己以一个九岁孩子的身份穿成当朝宰相与长公主之女已经有快十年了。
当时,她还只是个医科大三的学生,物理系研究院她心仪的学长邀她参观虚拟虫洞设备,没人知道,那台被学生称为“道具”的机器是什么时候启动的,把她和周谦一同卷入了这个史书上都没有被记载的朝代。
“姑娘,真的不能再耽搁了,请起身吧,殿下最不喜等人!”
抚着额头,谢宁头痛更烈。
四皇子,殿下?原来是他。
其实不算太意外,只是没想到,他一个质子,会有这样的胆量和手段了。
周弗陵本是藩王次子,应该世居东山岛,可十二年前的一场抗倭之战,让东山岛将士骁勇善战扬名天下,东山子民对藩王周成的拥护爱戴也让朝中百官意识到此人是多么治下有方。
葵壬年,也正是她与周谦穿过来的前一年。周成携次子上京纳俸期间,天子梦中得一神仙赐子,醒来便见到八岁的藩王次子在一旁观鸟,大喜,认其为义子,长留上京至今。
顶着皇子的身份,过得却是阶下囚的生活。
但这位四皇子与二皇子勾结一处,渐成气候,成了周谦夺嫡之路上的最大障碍,是他们决定必须除掉的人。
结果,先成为阶下囚的人是她。
场面实在尴尬屈辱,且她对事发之日的记忆很模糊,依稀是她随母亲按惯例至清缘寺秋祭,母亲想顺便找主持为她求一卦姻缘的签文。
上一刻,她还在马车里被檀香熏得昏昏欲睡,下一刻,意识回笼就被人缚着手,嘴里塞了布条,在漆黑的夜晚于马背上奔驰。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身后贴着具身体,隔着轻薄秋装透过来炙热体温,将她笼罩其中,微沉的呼吸打在她耳侧,一下又一下,如羽毛搔刮。
她被人虏了!一个贵女,被贼人所虏的下场会是什么?
几乎是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谢宁双腿发力,绞紧身下的马背,同时重重磕向身后那人的锁骨,这里的骨头脆弱,且痛感剧烈。
身后人在剧痛之下,手上缰绳果然松了一瞬,身下马匹在她双腿绞拧下,前蹄高扬,长啸了一声,将背上两人甩开。
谢宁重重滚落在地,这是下山的路,她年年会陪母亲来此住上几日,熟悉路径,此处半山腰设有哨岗,她只要跑到那里就好了。
“唔……”这是她发出的最后一声模糊声响,脚下踩到乱石,翻滚中她不知碰到哪里,脸上麻木的地方传来剧痛,手脚痉挛几息后,意识抵抗不住地被黑暗吞没……
再醒来就是这里了。
她以为虏她的人是马賊,原来是他。
见谢宁不动,还一直往墙角缩,小丫头终于忍不住了,爬上榻拉她的脚往出扯。
吓了一跳,相府和长公主府都从未见过这样大胆的下人。
“我自己下去,你别拉我。”
她扶着脑袋,下床,拉开门,望着空无一人的长廊,回头疑惑地看向圆脸丫头。
“谁叫你一直不起,小初哥很忙的。”小丫头说完,“砰”地把门关上了,像是害怕她再进去赖着一样。
……
谢宁四处看了一眼,举步往外间走。
王府的布局都差不多,她一路往开阔的地方走,很快,只隔着一方三面环水的湖心亭,望见了侧门。
那门半开着,附近甚至都没人看守。
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她快速掠过湖心亭,一步,两步……
“谁让你来这儿的?”
自身后冒出一道阴冷的声音。
瞬间,刚才空无一人的湖心小径不知道从哪儿出来两个高大侍卫,一左一右挡住她的去路。
谢宁转过身。
秋日的日光如金,将他一头青丝染得光芒熠熠,随风如丝帛在空中扬起。
一双清冷幽深的眼睛看过来,寒意彻骨。
谢宁愣了一下,日常宫宴偶有听公主贵女提起四皇子外貌如何如何,骑射如何如何,她从未过心。
这好像是第一次,看清周弗陵的样子,竟然是这样的英俊,她以前竟一眼都未正眼瞧过他。
他很瘦,但很好看的瘦,一身精美的暗红色织锦常服,马尾高束。
“郡主目中无人惯了,死到临头都不知道。”
阴冷的声音像是从极寒的地底传来,手臂都泛起一阵凉意。
谢宁看着他,并不惧怕。
虏她的若是不知她身份的马賊,她或许害怕对方一言不合就会动手,可周弗陵知道她是谁,他要是想杀自己,在清缘寺就已经动手了。
“你想干什么,不如直说……”
“嘶,啊……”额上一痛,这男人照着她额上伤口用拇指碾过,两根修长骨感的手指还箍住她下巴,不许她躲。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在我的地方就要守我的规矩。”
伤口创面被碾破,谢宁疼得生理性泪水都漫出,死死咬着下唇,铁锈味弥漫整个口腔。
“丢下去,让她醒醒神。”说完这句话,他不带任何留恋松开手。
身后两个侍卫上前,各提起她一边肩膀,将她凌空抛入湖中。
湖水冰冷刺骨,她手脚不受控地拍打扑腾,呛了好几口水才挣扎到岸边。
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他慢条斯理取过一旁侍女递过来的干净罗缎,仔细擦过根根修长手指。
可能是因为她晕了过去,依旧被丢入那间下人房。
早上那个赶她出来的小丫头照顾了她一夜,给她换掉了湿透的衣服。
在高烧带来的浑身酸痛中与颤栗中,她拼命思考着脱身的办法。
几乎下不了榻,昏昏沉沉只觉得屋里的身影好像不止那叫小桃的丫头一个。
“小桃,等……找到我了,我给你赎身,放你回家……”下人最会拜高踩低,她现在极度危险,下意识地笼络人心。
“我才不走呢,殿下很好的……”
不等她烧糊的脑袋想出什么,次日一大早就被压入审讯室,反复追问一份“三皇子的买官名单。”
“你是帮他出钱的人,会不知道?”
审问她的人不是周弗陵,是个穿黑衣的清秀青年,脸比衣服还要黑。
“明月楼每年揽财超万两白银,主人连去处都不过问?”
听到明月楼,谢宁有点明白过来,他们似乎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底细。
但或许没有实证,不然根本用不着逼问她。
可买官名单是怎么一回事?
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想利用她去构陷周谦吗?
审讯室暗无天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散在空气中,让人忍不住去想,这里到底死过多少人。
额头上的伤口又是手碾又是泡水估计已经发炎,所以她才会高烧不退,实在想不通,谢宁干脆放任自己昏死过去。
她那个丞相爹,长公主娘,还有周谦,应该能找到她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用干燥的鞋底拨了拨她脸颊……
“死了?”
“没,主子,只是昏过去了。”
有人压低声音汇报:“主子,有暗卫来过,屋顶有脚印……”
“得即刻动身,王爷在江南只停留三日,他想见主子一面……”
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谢宁已有一日未进水米,火炉一样浑身冒着热气,她却冷的牙齿都在打颤。
“把她带上……死也要死在我手上……”
要带她走?谢宁死死咬着牙,却动弹不了,只能任人将她像麻袋一样扛起。
上了马车又变成船。
过程中,她想,或许周弗陵是没打算杀她,可也没有多想让她活。
她其实记得这个人,只是从来不敢去看他,一看,就会想起,自己为了让周谦好好活着,都做了什么。
她不想,再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迷迷糊糊地醒来又晕过去,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后,再次掉入水中,在刺骨的寒冷刺激下睁开眼。
眼前闯入一抹刺眼的红,那人不会水,却死死箍住她手腕。
血一样艳红的唇瓣压上她的唇,漂浮的幽暗水底,那双眼睛比江底还要幽暗深邃,像是要拉她共下地狱……
谢宁忽然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量,拼尽全力浮出水面。
再次有意识是在漂浮的船板上,听到规律的摇橹声,水声,如影随形的鱼腥味,腿上传来剧痛的同时,她瞥见身旁阴魂不散的红。
那人仰面躺着,面目苍白,散开的乌发间隐有血迹。
在失去意识前,她终于摸到一个带着浓浓鱼腥味的铁称砣,狠戾地朝那人脑袋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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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醒了,醒了,丫头,快去叫人过来!”
谢宁缓缓睁开眼,床前立着个妇人,在说她昏了好几天,要不是村里来了个云游的老神医,小命就没了。
被喂了些米汤,费力看了看四周,青瓦,白墙,角落堆着些她看不懂的木具和鱼网。
“再喝些,小姑娘你身子太虚了。 ”
谢宁捡回一条命,自然很想活下来,米汤入口也温润清甜,一碗都喝完了。
“ 好孩子,真乖,能吃就能活,还喝吗,再给你盛碗去?”
谢宁摇头,失血过多,才醒这么一会儿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
房门外起匆忙的脚步声。
“ 奶奶,人来了。”
谁来了,她费力看过去,渐渐合拢的椭圆视线内,一道修长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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