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似乎响起一道声音,很好听,很温暖,像是太阳照进耳朵里了。
“谢宁,我们回不去了,但我在,这是个吃人的地方,我会站到最高的位置,护住你。”
从两人穿过来,一直是周谦在安慰她,陪着她,让她都忘了,他那时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十三岁那年,还生了一场重病,差点死了。
在偏殿探望他时,宫人窃语都不避人“冷宫这位更不禁弄,送几顿馊饭……熬不过这个冬天……”
“这位也太不中用,还是东山岛那小畜生聪明,知道讨好太子……”
谢宁坐在那里,望着十三岁周谦惨白的脸,从头凉到了脚。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生活在一个吃人的朝代里。
这次过后没多久,她在皇后宫殿,听见长公主与皇后在讨论,沿海匪盗泛滥,但皇帝不想启用东山岛的藩王剿匪,而前方将士又士气低迷急需作出战略转变,有朝臣提议御驾亲征。
了解皇帝的都知道他干不出这么伟大的事,于是皇后想让丞相提议派三皇子代父从军,一样地能鼓舞士气。
长公主不想掺和,可周丞相答应了。
周丞相没别的意思,只是从时局稳固的角度考虑,三皇子总比派太子强。
回去的路上,谢宁第一次去拉周丞相的手,“爹,求你不要让谦哥哥去,他会死的,他死了我也活不了。”
“这……”丞相哑然地与长公主对视一眼。
儿女情长,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让他去,难不成牺牲太子?宁儿你还小……”
九岁的谢宁忽地道:“不是还有个四皇子吗。”
快要燃尽的夕阳照在她那张稚嫩精致的脸蛋上,透着不符合年纪的诡异又疯狂的狠绝。
几人转过一道弯,谢宁望见了太子,还有他身旁那个不到十岁的小孩,他安安静静地看过来,黑色的眼睛里空空荡荡。
哗众取宠,谄媚侍上的小人而已。她这样告诉自己,垂下眼睛。
谁都以为他会死在参军路上,可竟然从死人堆里爬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
现在是要找她索命么?
来吧,她不怕。
乱世求生,哪里有公平可言。
木床上的人双眼紧闭,血色全无的那张脸很小,菱唇抿着一个倔强的弧度,像是很不甘心地昏睡过去。
“ 哥哥,这是你娘子吗?”旁边的小女孩问。
“我不知道。 ”清泠泠的声音。
“ 能喝东西了就没事,这小姑娘顽强着呢,刚才硬是喝了一碗米汤,等她醒了你再来让她认认。”
“我家老头子说,把你们捞上来的时候,小郎君抓着小娘子的手,掰都掰不开,看着就像是一对逃出来的苦命鸳鸯……”
高大的少年碰了碰自己颅顶的伤处,没有说话,灵动的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以为能喝东西了是好事谁知道这姑娘又是两天未醒,气息还越来越弱。
吓得妇人赶紧让青年又去请了一趟那云游到此的神医。
这位自封的神医抚着花白的胡子诊了一刻钟的脉象,末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又因为这位青年拿不出看诊的钱,留下一句“灌些米汤吧,能喝下去就没事。”这样类似交代后事一样的话。
妇人踌躇再三,还是对青年开了口。
她真怕这小姑娘死在自己家,就给青年指了个方向。
“隔壁那木房破是破了点,不过收拾一下是能住的。那家的儿子前些年做了大官,一家老小都接去京城了,房子你们可以放心住,这小娘子,你,你给她带过去吧,这要是殁在这儿了,老身家就两个房间,还要住人……”
谢宁是被灌醒的,先是捏住鼻子,等她呼吸不了张开嘴时,立马灌进一口温热的汤水,顺带捏住她唇瓣不让她有机会吐出。手法强势而直接。
汤水带一股浓郁香气,入口微苦而后甘甜,像是人参熬的。
避也避不开,几口之后,她呛咳着睁开眼睛,轻易就推开了那只微凉的大手。
撞进一双微微慌乱懵懂的眼里。
毫无伪装的四目相对中,复杂难言的情绪暗流涌动着。
周弗陵,他没死!那个称砣那么重,照着他颅顶砸的,居然没砸死他!
不应该啊!难道真应了那句话,祸害遗千年?
这个房间也不是她上次醒来的地方,要破旧得多,空气里有散不去的霉味。
是他把自己带过来的,目的是什么,要严刑逼供让她交出一份构陷周谦的莫须有名单?
“喝完,不要浪费。”
一只缺了口的破碗递到唇边,她下意识抿了一口后猛然顿住。
“呸呸呸。”嘴里的汤水全吐出,想起自己刚喝了不少这东西,此刻喉咙至小腹那一截都有种热乎的劲,谢宁毛骨悚然地去抠嗓子眼。
手却被按住,他将那破碗放在一边。
声音除了冷,还有一丝不解,“你做什么?”
总算知道从醒来开始就萦绕心头的诡异感是为何了。
周弗陵没死就算了,居然会喂她喝东西,这参汤里定有剧毒。
求生的意念让她定气凝神,腹中聚气……
终于,“哇”的一声,将刚才灌进去的参汤全数吐了出来。
“你……”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又归于沉寂。
“咳咳咳……”刚吐完,突然就乏力起来,谢宁抽回手,飞快挪到床铺角落,转动着眼睛寻找四周防身的家伙,过程中右腿似乎绑着什么,让她想起之前清醒时腿部的剧痛。
心一沉,意识到腿可能断了……
更劣势了……
虽然知道以周弗陵的武力,她反抗可能是徒劳,可,万一有奇迹呢!
空气中弥漫着对峙的火药味,心都跳到嗓眼。
忽然间,老旧的木门传来“吱呀”一声。
“我在外面就听到有动静,你那娘子醒了吧!”
认出进来的妇人是之前喂她米汤的人,眼中狠意微褪。
“来来,小郎君你还没用饭吧,老婆子多蒸了些鱼饼,快来趁热吃。”
一转身,望见地上那汤渍,“呀!小娘子这是吐了?”
“可惜了,可惜了,小郎君贴身玉佩换的这根天参,浪费得很呐!”
谢宁拥着薄被,眼皮跳了一下。
那东西真是参汤!周弗陵居然用玉佩换天参给她?她还给吐了……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娘子怎么了?同你夫君吵嘴了?你可千万别怪他不会过日子,他那是心疼你,怕你醒不过来哩。”终于注意到两人奇怪的对峙状态,妇人赶紧放下手中东西,拉过那有些低落的少年。
“正好你这会儿子醒了,快来认一认,这是不是你夫君,他呀,磕到头,前尘尽忘,怕是只有你认得他了。”
失忆了,
还被这些人起哄地以为两人是夫妻!
难怪他不杀自己,还给自己买天参……
谢宁一时有些心情复杂。
妇人见小姑娘目光怔怔,神情恍惚,当下了然。
这两人捞起时,小郎君锦衣华服,小娘子却是一身麻布粗料,想来是哪家的貌美丫鬟拐了少爷私奔了,现下不好对人言。
便收了托盘,留下鱼饼,改了话头,叫他们趁热吃,自己寻了个理由出去了。
谢宁虚弱地半靠着木墙,脑中在飞快盘算着该怎么办。
或许就让他误以为两人是夫妻才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等他放松警惕,自己再找机会干掉他。
打定主意后,谢宁心神暂定,咳了一声,才发现周弗陵把她刚吐的木板给收拾了,这会儿手里拿了个湿湿的布条样的东西转身出去了,过了会儿,响起倒水的声音,很快,那木门响了一下,他湿着手进来了。
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要弄死周弗陵的决心此刻又坚定几分,不然他清醒过来,忆起自己清理过她的呕吐物,怕是要灭她全家了。
“那个喝了,没有毒。”
谢宁闭上微微张开的嘴巴,看了他一眼,试探性地朝他伸手。
顿了顿,少年上前将只剩一汪汤水的破碗递了过去。
谢宁这回没有犹豫,一口干了。
把空碗递给再次伸手的少年,她抿抿嘴角,有心想编个故事出来稳住他,可浑身泛着大病后的虚弱,实在有心无力。
只能:“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顿了顿,假惺惺道,“给大夫瞧过吗,怎么说的,有没有说你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
他没第一时间回答,撩起眼皮看过来一眼。
那种淡定的隐隐精明眼神让人觉得说假话说不定会被他看出来。
“大夫说,很难恢复记忆,那个砸我的人……”他指了指头上包着纱布的地方,“没想让我活。”
明明砸之前,你头就已经磕到了。
“是水匪,他们干的,他们还抢了我们的细软,那都是我的嫁妆……”
黑曜石一样璀璨漂亮的眼睛望过来,带了一丝茫然,“可我怎么记得,是在船舱里,被救上来以后,才砸过来的?”
“当时船舱里,就只有我跟你。”
细白脖颈微动,咽下一口口水。
“还有方才,看到是我喂你喝参汤,你为什么会认为下了毒?”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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