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得意忘言(1)

两个月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或者说,比原点更糟。

言云卿发现自己无法停止那种游戏。它已经变成了一种瘾——像尼古丁,像酒精,像所有那些明知道有害却戒不掉的东西。每一次他试图停下来,心里就会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再试一次。也许这次他就会有反应了。”

他开始相信,沈筌的平静不是包容,而是不在乎。

如果他在乎,他早就该爆发了。如果他真的爱他,他应该会嫉妒、会愤怒、会失控——就像所有那些电影里演的那样,男主角冲进雨中,对着女主角大喊“我爱你”,然后两个人拥吻,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可他们不在乎。

可沈筌不会。沈筌永远站在干燥的地方,撑着伞,问他一句“要不要一起走”。

言云卿觉得自己在和一个影子谈恋爱。沈筌像一面镜子,他往镜子里看,看到的永远是自己——自己的冲动、自己的不成熟、自己的歇斯底里——而镜子本身是空的,没有内容,没有温度,只有一层冰冷的玻璃。

他不知道的是,镜子已经碎了。只是他还看不见。

在一起第二十二个月的最后一周,言云卿做了一件让沈筌彻底死心的事情。

那天是周五,他和几个同事在广州的一家酒吧里喝酒。他已经喝了不少,脑子昏昏沉沉的,可某种危险的冲动却在这个时候变得格外清晰——像酒精把所有的杂质都过滤掉了,只剩下最纯粹的那个念头。

他掏出手机,给沈筌发了一条消息和定位。

“我在广州,忘记带避孕套了,你能帮我买一盒送过来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脏砰砰砰地跳得飞快。

他知道这条消息有多过分。他之前发过的所有照片和视频,和这条消息比起来,都只是小巫见大巫。这条消息意味着——他要和别人发生关系了。而且他还要沈筌亲自送避孕套过来。

他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那种瘾在作祟,也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他连这都能忍,那他真的不在乎。如果他真的不在乎,那你也就不必再骗自己了。”

他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明确的、不可回避的、无法用温柔和包容来搪塞的答案。

他想要沈筌说一句话——任何一句话都好。哪怕是“我们分手吧”,也比沉默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他开始后悔了——这条消息太过分了,过分到他都不敢相信是自己发的。他想撤回,可消息已经发出去超过两分钟了,撤回不了了。

他拨了沈筌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沈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筌,我……”言云卿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开玩笑的”,可说出来的却是,“你能送过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言云卿以为沈筌已经挂了。

然后沈筌说了一句话。

“你在那等我。”

然后挂了电话。

四十分钟后,沈筌出现在酒吧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着,碎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好,而是一种灰败的、失去血色的不好,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虽然还保持着形状,但已经软塌塌的了。

他走到言云卿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避孕套,放在桌子上。

“你要的。”他说。

言云卿低头看着那盒避孕套,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抬起头,看着沈筌的眼睛——那双桃花眼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平静,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空。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四面白墙,窗户开着,风灌进来,什么都没有。

“沈筌,我——”言云卿站起来,想解释什么。

“不用解释。”沈筌打断了他,声音很轻,“祝你玩得开心。”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酒吧。

言云卿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盒避孕套,包装的塑料膜被他攥出了褶皱。他想追出去,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盒避孕套——沈筌买的。沈筌在深夜十一点,开车四十分钟,给他买了一盒避孕套,送到他面前,然后说“祝你玩得开心”。

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冲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吐了出来。他把今晚喝的所有酒都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只剩酸水,可那种恶心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

他洗了脸,走出洗手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盒避孕套,然后拿起它,扔进了垃圾桶。

他走出酒吧,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掏出手机,给沈筌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有人接。

他打了辆车回到佛山,直奔沈筌的住处。

沈筌住在“枯桑”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三楼,没有电梯。言云卿爬上楼梯,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敲了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次。

门开了。

沈筌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散着,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桃花眼——那双曾经在波拉波拉的月光下像琥珀一样透亮的桃花眼——此刻暗淡得像两口枯井。

“你怎么来了?”沈筌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不速之客。

“沈筌,那条消息是开玩笑的。”言云卿说,声音急促而沙哑,“我没有要和别人——我只是——我只是想——”

“想看看我会不会生气?”沈筌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言云卿沉默了。

沈筌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落在肩膀上,在白色的睡衣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言云卿,”沈筌说,“你知道我今晚在做什么吗?”

言云卿摇了摇头。

“我在烘豆子。”沈筌说,“一批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我花了三个月才找到的供货商,生豆的品质很好,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湿度来烘它们。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好在烘焙曲线最关键的回温点。”

他顿了顿。

“我关了烘焙机。那批豆子废了。大概三公斤。”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可言云卿听见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失望。像一块被烧了太久的炭,表面还是红的,可内里已经变成了灰,轻轻一碰就会碎。

“沈筌,对不起,我——”

“你不需要道歉。”沈筌说,“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情。我只是……忽然发现,我好像已经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言云卿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大,格外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两盏快要烧尽的油灯,在熄灭之前,拼尽全力地发出了最后的光。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地上,“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你想要我吃醋?我吃醋了。你想要我生气?我生气了。你想要我失控?我失控了——今晚在来的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因为我怕我见到你之后会说出一些我以后会后悔的话。”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这是言云卿第一次听见沈筌的声音发抖。

“你以为我没有情绪吗?你以为我不会疼吗?你以为我每次看到你发来的那些照片,心里是什么感觉?你以为我在酒吧对面坐了两个小时,看着你和别人搂搂抱抱,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干还在,叶子已经落光了。

“言云卿,我爱你。”他说,“可我不知道怎么爱你了。你把我所有的耐心都用完了,把我所有的温柔都耗尽了,把我所有的底线都踩碎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给你了。”

言云卿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想伸手去拉沈筌的手,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来——因为他忽然觉得,他没有资格碰这个人。

“沈筌,我改。”他说,声音哽咽,“我真的改。我以后再也不去酒吧了,再也不发那些照片了,再也不——再也不这样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沈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超过一厘米。可言云卿觉得,那个摇头的动作,像一把刀,从他的胸口捅进去,贯穿了他的整个身体。

“言云卿,”沈筌说,“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

言云卿摇头。

“我最害怕的不是你不爱我。”沈筌说,“我最害怕的是,我爱你,可我已经不认识你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回去吧。”他说,“明天我们再谈。”

然后他关上了门。

言云卿站在走廊里,听着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子弹,击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防御。他慢慢地蹲下来,靠着墙壁,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昏黄而微弱,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蹲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中间他听见门里面传来一些声音——脚步声、水声、什么东西被放在桌子上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安静。

最后他站起来,腿已经麻了,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走进夜色中。

莲花路的榕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金黄色的落叶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的声音像一声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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