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筌提出了分手。
他们没有见面。沈筌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言云卿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甚至于几十年后他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言云卿,我想了很久。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在一起。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你想要的是一个会为你吃醋、为你失控、为你打破所有原则的人——可我不是那样的人。不是因为我做不到,而是因为我不想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等一个人等到凌晨三点,也可以为了一个人开车四十分钟只为去送一盒避孕套,也可以在深夜的走廊里站很久很久,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的眼泪。”
“可我累了。不是不爱你了,而是爱不动了。你像一片海,我站在岸边,每一次以为我学会了游泳,就会被一个浪头打回来。我呛了太多的水,已经没有力气再游了。”
“你走吧。回新加坡也好,留在佛山也好,做你想做的事情,过你想过的生活。你会遇到一个适合你的人——一个会和你吵架、会和你闹、会和你一起疯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我把‘枯桑’卖了。过几天就回广州。你不用来找我,我不会见你。”
“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一段路。波拉波拉的月光,我会记住一辈子的。”
“再见。”
言云卿看完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公寓的沙发上。他穿着沈筌买给他的那件白色T恤——沈筌在波拉波拉穿的那件,后来送给了他——手里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他回复了上百条消息。
“沈筌,对不起,我真的会改。”
“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你不爱我了吗?你昨天还说爱我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发那条消息。那是开玩笑的,我没有要和别人——”
“沈筌,求你了。不要分手。”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你接电话好不好?求求你接电话。”
所有消息都像石子投进了大海,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他打了无数次电话,从一开始的没人接,到后来的关机,再到最后的停机——沈筌换了一个新的号码。
他去“枯桑”找过。店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的桂花树下放着一把扫帚和几个黑色的垃圾袋。他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里面的桌椅还在,吧台还在,那面装满沙子的墙还在,可所有属于沈筌的个人物品都不见了。咖啡机、磨豆机、烘焙机、那些写满笔记的本子——全部搬空了。
他去沈筌的住处找过。门锁换了,门口的信箱里塞满了广告传单,有几张掉在地上,被风吹到了楼梯间的角落里。
他去找林疏影。林疏影坐在佛山大学的办公室里,面前堆着一摞学生的论文,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疏远。
“他不想见你。”林疏影说,“他说了,如果你来找我,让我转告你——‘好好生活,别来找我’。”
“他在哪里?”言云卿问,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疏影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我告诉你,是对他好,还是对你好?”
“对他好。”
“不。”林疏影摇了摇头,“你不了解沈筌。他做决定的时候,看起来温和,其实比谁都决绝。他既然说了‘再见’,那就是真的再见了。你去找他,只会让他更难做。”
言云卿站在办公室里,像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林老师,”他说,“我真的很爱他。”
林疏影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很爱他。”他说,“可你爱他的方式,是在伤害他。你知道吗?你每一次发那些照片给他,他都会一个人在店里坐一整夜。你每一次和谢清晏出去,他都会失眠。你发那条消息的那个晚上,他哭了。我认识沈筌十二年,第一次看见他哭。”
言云卿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
“他说,他觉得自己像一张网。”林疏影说,“一张网眼太大的网,你从网眼里游了出去,他只抓住了你尾巴上的几片鳞。他说他留不住你,可他也不想把你关在一个太小的地方。”
林疏影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
“言云卿,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你可以在心里留一个位置给他,但你不能一直站在原地等。你得往前走。”
言云卿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沿着佛山大学的林荫道慢慢地走着。校园里的紫荆花开得正盛,粉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他想起沈筌说过的话:“枯桑是没有叶子的桑树,你以为它死了,其实它还活着,还能感觉到风。”
他现在就是那棵枯桑。
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可他还活着,还能感觉到风——还能感觉到沈筌离开时带来的那阵风,冷得刺骨,却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他还活着。
沈筌消失得很彻底。
“枯桑”在两周后被转让给了一个本地的餐饮连锁品牌,改头换面成了一家卖双皮奶和姜撞奶的甜品店。那面装满沙子的墙被拆掉了,玻璃瓶被沈筌带走了,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门口的桂花树还在,可树下再也没有那个扎着辫子的男人,穿着白色亚麻衬衫,倚在门框上,对走过的人来说一句“回来了?”
言云卿在佛山又待了三个月。他每天都会经过莲花路,路过那家已经变成甜品店的“枯桑”,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甜品店的招牌是亮黄色的,上面写着“甜心妈妈”四个卡通字体,和“枯桑”那两个字——林疏影写的、骨力遒劲的那两个字——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有时候会想起沈筌做咖啡时的样子——低着头,长发垂在耳侧,手指在咖啡机上跳动着,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他会想起沈筌挑豆子时的样子——手指在豆子间移动,精准而优雅,像一只在沙滩上觅食的小鸟。他会想起沈筌在月光下的样子——桃花眼弯成两道优美的弧线,说“确定了?”时的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想起沈筌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最害怕的不是你不爱我,而是我爱你,可我已经不认识你了。”
他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沈筌不是不爱他了。沈筌是太爱他了,爱到把自己都弄丢了。沈筌在感情里一直是一个清醒的人,可在这段感情里,他失去了所有的清醒——他等一个人等到凌晨三点,他为一个人开车四十分钟去买避孕套,他在深夜的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因为不想让那个人看见他的眼泪。
言云卿把沈筌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而沈筌无法接受那个陌生的自己,所以他选择了离开。
不是不爱。是不敢再爱了。
三个月后,言云卿辞掉了佛山的工作,回到了新加坡。
他没有回之前的那家公司,而是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跨国贸易公司做区域经理,负责东南亚和东亚的业务。薪水不错,工作很忙,忙到他可以暂时不去想那些事情。
可他每天晚上回到家,打开门,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就会想起佛山的那个公寓——客厅的灯总是亮着的,茶几上总是放着一份宵夜,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糖水,有时候是一碟刚烤好的蛋挞。
他会想起沈筌留下的那些纸条:“粥在锅里,趁热吃。”
他会想起沈筌说过的那些话:“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要求我对你好。”
他会想起沈筌的那些玻璃瓶——撒哈拉的沙子、马尔代夫的沙子、冰岛的沙子、夏威夷的沙子、波拉波拉的沙子。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白色的海胆壳——沈筌在波拉波拉的珊瑚花园里捡起来放在他掌心里的那个。海胆壳已经有些发黄了,边缘有几处细小的裂纹,可五片花瓣形的纹路依然清晰,像一件微缩的瓷器。
他把海胆壳贴在冰箱上——就像沈筌说的那样。
每次经过冰箱的时候,他都会看一眼那个海胆壳,然后想起波拉波拉的蓝色——泻湖的蓝、太平洋的蓝、天空的蓝——蓝得像一场梦,蓝得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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