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舒宁的父母从病房里讪讪地走出来,他父亲看见了林雨宴也只是尴尬地点点头再笑笑,说舒宁现在犯了脾气,他们刚被赶出来,又和林雨宴说要不要等他情绪好一点儿之后再进去。
陈舒宁的母亲是一位优雅体面的女士,在林雨宴的记忆里,她总是会穿着黑色的羊绒衫,踩着一双带跟的短靴,在几乎是男人们垄断的管理层里打出了一片天地。她依旧化着年轻时张扬的妆容,眼线飞扬,口红鲜艳,但是白发和藏不住的疲惫与愁容还是压弯了她的腰。
“妈。”林雨宴对着她打了个招呼,“舒宁怎么样了?”
“舒宁恐怕已经死在那场车祸里了,现在活着的是另外一个人。”李雁淳习惯性地将手伸进包里,想要拿出烟盒点根烟,突然又想到自己此时正在医院,只好半路又把手收了回来。“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披着他的皮,在这里折磨我们。”
病房的门并没有关上,李雁淳也没有顾忌着陈舒宁是否会听到,连声音也没有丝毫的收敛。林雨宴有些担心地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陈舒宁,但是还来不及看清爱人的脸,下一秒一个玻璃杯就摔了过来。
李雁淳眼疾手快,将林雨宴护在了身后,随后一脚踹开了门,指着陈舒宁的鼻子骂道:“我警告你,我们没欠你什么。我把你养这么大,好吃好喝地照顾你,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你好不容易能出院了,小雨和我们想过来看看你,你呢?几次三番的摔东西,你把我们这些关心你的家人当什么了?”
“我没求着你们来看我。”陈舒宁坐在阴影里,一双眼睛亮的出奇,却不包含任何温度,就像是冰箱里苍白的白炽灯,明亮但却透露着无需碰触便可知晓的寒意。
他瘦了,林雨宴想。
“你来做什么?我以为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陈舒宁嘴里的这个‘你’指代的是林雨宴。
林雨宴认真地说:“我很想你,我猜你也很想我,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为了照顾你恢复时期的心情。”
她不再理会地上的碎玻璃片,踩着高跟鞋踏过玻璃碎渣,弯下腰将订购的鲜花放在了他的腿上。“恭喜出院,我们回家。”
林雨宴在放花的过程中不免碰触到了他的双腿,感受到掩藏在黑色西裤下面突出的骨头,林雨宴僵在了原地,保持着放花的动作久久没有起身。她看着坐在轮椅上矮自己很多的陈舒宁,记忆里那个高大的、需要自己仰视的男人,好像消失不见了。
陈舒宁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转动轮椅后退了一些距离,花束掉在了地上。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但是林雨宴仍旧凝视着自己,仿佛是透过自己在看向谁般,眸中闪过些许怀念的神色。
陈舒宁知道她目光的尽头落在了哪里,但是他不敢去深想,他害怕这个答案会让自己更舍不得离开她,更害怕如今的自己无法再承担起爱人的满腔无条件的、深沉的爱意。
不要再看着我了。
不要再用那样满怀爱意的眼神看着我了。
滚烫的血液从心脏直上喉头,连带着被他这半年多来掩藏在心底里的话全部一起,几乎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好想告诉她,告诉她自己很想她,告诉她自己仍然爱她。
陈舒宁的双唇紧紧闭合着,严丝合缝仿佛黏上了胶水般,硬生生将那些话全部吞回了肚子里。
他怎么敢再爱她?
怎么敢用残废的身体去留住她?
林雨宴蹲下捡起了花束,半强制地将它重新塞进了陈舒宁的手中。“别闹脾气了,我们回家。阿姨已经做好饭了,爸妈这段时间也挺辛苦的……咱们一家人一起好好吃顿饭,就当是庆祝那段黑暗的时光过去。”
其实没必要和他商量的,陈舒宁想,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很清楚现在的自己就是个废人。别说是林雨宴,哪怕是个半大的孩子想要将他推走都是轻而易举,他这副残破的身体甚至连最基础的反抗都做不到——最多就是从轮椅上摔下去,然后像是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可笑又恶心!
餐桌上,陈舒宁只是简单地吃了两口菜,就兀自转动轮椅回了房间。见主角离席,其他的人也兴致缺缺,随便地对付了两口,随后陈父将碗筷收好,到厨房洗碗去了。
“……我想舒宁也不希望家里太多人,特别是陌生人,就嘱咐阿姨做完饭就走了。”林雨宴说,“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舒宁的,我……”
“——小雨,妈是真把你当成自己的闺女了,所以接下来我想和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李雁淳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和自己一起去客房。等锁好门后,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女两人相对而坐。“介意我点根烟吗?”
林雨宴点点头,随后李雁淳点燃了一支细烟,在飘散的烟雾中,她开口道:“林雨宴,和舒宁分手吧。你一直都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本以为在舒宁拒绝与你见面后,你会知难而退,彼此心照不宣地结束这段关系,但我没想到你这么傻。所以我只能和你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了。”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舒宁的残疾证下来了,昨儿个我去领来着,肢体一级,就放在客厅的果盘下头压着呢,他一辈子站不起来了,废了。”她转过头避开林雨宴吐出一口烟雾,“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是没有未来的。女人的青春很宝贵,你还有美好的未来,不要为了舒宁把自己后半辈子搭上去。”
“我不可能和他分手,我爱他。”林雨宴说,“他……对我很好,您和爸对我也很好,现在家里正是困难的时候,我不可能……”
“——现在不是你讲义气的时候!”李雁淳将烟摔在地上,仿佛是发泄一般用鞋拧踩。
“他现在,连个男人都算不上了!他……废了!”
林雨宴听懂了李雁淳的话外之音,面对人基本的需求,她并不感到尴尬或是羞涩。相恋多年,他们该做的事情早就做过了。“我不注重这些,再说了,现在有那么多辅助的东西。妈,都会过去的,当初您不就是这样安慰上大学时候的我的吗?怎么到了舒宁这里,到了您这里,没有人愿意相信了呢?”
李雁淳看着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们现在的小年轻就是一心要撞南墙,我看你不撞个头破血流是不肯罢休了。随你吧,等时间长了,你自然就会明白妈说的这些话都是为了你好。我不是站在舒宁母亲的角度,我是站在一个过来女人的角度、站在你妈妈的角度和你说的这些。唉!”
“如果早知道会是这个样子,还不如他死在那场车祸里呢。”李雁淳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整个人几乎蜷缩在椅子上。“他这样活着,于你于我而言,甚至于社会而言,他都是个累赘。舒宁从小就心高气傲,我想着可能是因为我教育方式的缘故……他怎么可能承受得起这样的打击。我还能再活多少年?我死了之后,他怎么办——等不到我死,等我老到没办法照顾他的时候,我们要怎么办?”
林雨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这个可怜的女人,她能做的只不过是紧紧地握住李雁淳的手,然后宛若机械般重复地说“会过去的”。
会过去的吗?林雨宴也不知道。但是此时此刻,她是如此祈祷着。
过往人生二十余年,不幸的原生家庭,坎坷的求学之路,捉襟见肘的贫苦人生,都不足以让林雨宴相信漫天神佛的存在。她渴望成为斯嘉丽那样顽强而坚韧的人,让上帝或是什么见证自己勇敢地走出泥潭。她几乎要认为自己成功了——直到现在。
她第一次希望真的有某种存在,可以低下头聆听自己的祈祷,让这一切成为一场荒诞的噩梦。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没有谁是可靠的,也没有谁会怀着怜惜的心情去聆听一个人的不幸,只有自己。
这个世界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心里不甘的一口气。
“抱歉,对你说了这些。我知道因为这件事情痛苦的人不止我一个,你们俩一路互相搀扶地走过来,舒宁出事,你的痛苦并不会比我少。”
见李雁淳的情绪稍缓,林雨宴松了口气,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如此失态。为了缓解有些悲伤的氛围,林雨宴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妈,说这么多您也渴了吧?我去给您倒杯水。”
“去吧。”
林雨宴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却看到了一张令她恐惧、寒冷、几乎全身血液倒流的脸。
是陈舒宁。
陈舒宁平静地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于双腿之上,走廊的灯从他的背后打来,他的表情模糊不清。他沉默地仰头看着她,双眼倒映着一个颤抖的身影。
是自己。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他听到了多少?林雨宴惊恐地想着,原本强挤出来的笑容也如潮水般顷刻间退了个干净。恍惚间,她只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几年前的大学校门前,变回了那个穿着低仿Burberry的贫穷女生,自卑地站在陈舒宁面前。
只是这一次,陈舒宁再也不会开着那辆奥迪车拉着自己的手走进那家店里了。
陈舒宁突然无声地笑了,他扬起脸,眼睛看向天花板,尝试把即将盈眶的泪水憋回去。
但是就像他术后无数次尝试拍打锤拧自己的大腿,想要感受到它一般,都失败了,这次也不例外。
“我也很希望,自己就那样干脆地死在车祸里。”
林雨宴看见了他的太阳穴,似乎有晶莹的星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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