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从来不会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或者说,个人、家庭的悲伤痛苦实在是太小太小,再大的苦难也不过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走出家门,走向外面,没有人会知道擦肩而过的人是否会背负着什么、忍受着什么。
日子永远是将就着过的。它强硬地拖着每一个人往前走,不会在意任何人的情绪。开心也好,悲伤也罢,都要被裹挟着向前。
人在小时候尚且会带着眼泪睡过去,第二天照常上学,更何况成年人。
实际上,步入社会,经历了生活的千锤百炼,成年人对于痛苦的感知也早已随着时间流逝而麻木,甚至不需要所谓的‘第二天’——上一秒因为什么事情而哭得歇斯底里,下一秒接到工作上的电话,哪怕心里万千悲痛百般不愿,也都会擦干净眼泪,顶着哭红的眼睛进入工作状态。
陈舒宁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暂且将今天的工作划上了一个句号。
公司合伙人早已经知道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因此百般刁难,只盼着他这个大老板能够尽快让位。至于那些原本谈好的合作项目,也大多被单方面解约。
生意人,越是成功,越是迷信。每当提起现在的辉煌,过往的苦难和努力全部烟消云散,随后用轻飘飘地一句‘老天保佑’带过,全然忘记了那时候拼尽全力在泥潭里挣扎的自己。
陈舒宁过去从不屑于参加争夺头香的拍卖,看着轻飘飘的三根香被拍出了几百万的天价,他只觉得可笑。可笑这群人的迷信,更可笑这群人的愚蠢——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另外一些人,他们从来不需要争抢头香的名额,自有人甘愿双手奉上。
可是现在,陈舒宁突然有些疲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入心头。他一路拼搏至此,在京城安身立命,是否这一切并非是他努力的结果,而是得益于上天的庇佑?至于这段飞来横祸,则是上天惩罚他不知感恩、自视甚高?
厨房里传来一阵碗筷碰撞的声音,听得他心里一阵烦躁,只觉得林雨宴请的保姆实在是又蠢又笨,连做饭都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陈舒宁转动轮椅,准备亲自训斥一下这个笨手笨脚的保姆,却没想到岛台前站着的并不是别人,而是林雨宴。
林雨宴闻声惊喜地抬起头,“舒宁?你……饿了吗?你再等一等,很快的。”
陈舒宁的目光顺着她的脸往下,看到了她平日里拿着画笔创作的、莹白细腻的手此刻正浸在冷水里,旁边是一盆洗好的菠菜。林雨宴的笑容显然是发自内心的,自从自己出事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笑得这么由心的林雨宴,陈舒宁本应该开心的,可是看着这样的林雨宴,他却笑不出来。
此情此景,恰如一个巴掌,狠狠地甩在了陈舒宁的脸上。
陈舒宁,这就是你所谓的让林雨宴幸福吗?让一个画家,抛弃自己为之奋斗多年的事业,为你洗手做羹汤?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陈舒宁几乎是歇斯底里发出了这声质问,他掐着轮椅的扶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抓着林雨宴的手将那些菜甩到一边。但是没有用,他那双该死的腿,他要它们有什么用!
站起来啊!快站起来啊!你这个残废,你这个累赘!林雨宴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怎么有脸享受着她对你的爱和照顾!
陈舒宁用力的拍打着那双因肌肉萎缩而瘦得可怜的双腿,这副几乎称得上是癫狂的样子结结实实地吓到了林雨宴。她胡乱地将手上的水抹在了羊绒衫上,又怕手太凉再冰到了陈舒宁,就把手往衣服里一伸,先给自己冻得一哆嗦,但总算是捂暖了冰冷的手。
“陈舒宁!陈舒宁!你冷静一点,不要伤到自己!”她拉住陈舒宁,“你怎么了,你和我说,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和我说呀,你不说,我要怎么帮你呢?我上午给你腿上盖的毯子你怎么撤下来了,虽然家里的暖气充足,但是你也要注意腿部的保暖啊。”
“……对不起。”
林雨宴一愣,“舒宁,你说什么?”
“对不起,雨宴。对不起。”陈舒宁的泪水滴落在裤子的布料上,自始至终,他再不敢抬起头看这个他视若珍宝的女人。“大学毕业那年,我许诺你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但是我食言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妈那天说得对,我现在就是一个拖累。”
压抑在心口里的话如同泄了闸的洪水,将陈舒宁溺死在自卑和痛苦的深潭。
林雨宴俯下身将陈舒宁拥抱在怀中,动作轻柔地像是抱住了一束鲜花。她拍了拍陈舒宁宽大的后背,他们的面颊相贴,温热的泪水滑过陈舒宁的面颊,也滑过林雨宴的面颊,最后统统滴落在他黑色的西裤上。
“……距离我们上一次拥抱,已经过去五个月了。”林雨宴的声音温柔,“舒宁,我一直都是个不幸的人,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身边,也谢谢你愿意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但是你现在很累了,你需要休息一下。不要担心,一切还有我在。”
“……不要再伤害自己了,你会多疼啊。”她突然哽咽了一下,“我也会很疼的。”
陈舒宁的身体抖了一下,理智顷刻间回笼,他开始痛恨自己刚才的失态,于是挣扎着想要推开她。
他不能再自私地享受着她的庇佑,他需要让她幸福,哪怕代价是永远地失去她。
可是林雨宴的怀抱实在是太过温暖,陈舒宁就像是一个即将冻死在寒冬的人一般,不自觉地想要沉溺在濒死的虚假温热中,然后自愿褪去保命的棉服,在现实中拥抱着寒冷死去。
陈舒宁,你这个卑鄙的小人,这是最后一次了。之后你必须快刀斩乱麻地推开林雨宴,你这样反复,只会让林雨宴更加痛苦。你已经是一滩烂泥了,就不要再贪图她的爱了,你会毁了她的人生的。
这是最后一次,所以他想要再贪心一些。
陈舒宁回抱住她,示弱般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有些低沉。“林雨宴……”
我爱你。
“我在。”
“我可以吻你吗?”
“你知道的,林雨宴永远不会拒绝陈舒宁。”
陈舒宁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林雨宴也配合着向前。她知道他正迫切地渴望着自己,所以也做好了承受的准备,可预想中的粗-暴却并没有袭来。
陈舒宁地双唇滚-烫,却小心地克制着呼吸,虔诚且轻柔地像是在亲吻一朵玫瑰,或是一尾羽毛。只是轻轻一贴,随后快速地分开,他的手紧紧地抓着轮椅的扶手,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可笑的是,即使他已经失去了称之为‘男人’的资格,内心的欲壑却依旧波澜起伏,哪怕没有知觉——是的,他想要更多,但是这是极限了。
过去的他可以缠着林雨宴求欢,那在林雨宴允许之下——只不过是属于曾经的陈舒宁,曾经风光无限的、健康的陈舒宁的特权。对于现在这个困死在四四方方轮椅上的陈舒宁,哪怕只是目光的片刻接触,或者说刚才轻柔的吻,都是对于林雨宴的亵-渎。
他敛去多余的情绪,重新换上了那副从容冷静的假面。
“你不应该在这里的,厨房并不是你的应该呆的地方,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放弃你为之打拼多年的事业。以前不忙的时候,家里的饭菜是由我来做,后来我的工作忙起来,也有雇来的保姆代劳。虽然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没办法再为你做饭,但我依旧有收入,继续请保姆的钱我还是有的。”
林雨宴笑笑,“陈姨家的孩子一直在英国工作,好不容易歇年假回来看看她……再加上过去这几个月家里面都是陈姨帮衬安排,也辛苦她了,我就给她放了一星期假,让她好好陪陪孩子。马上过年了,画廊那边也不是很忙……”
陈舒宁皱着眉头,“我记得和你合作的几个画廊里面,有个在798艺术区附近的,去年过年的时候还抓着生肖的热点做了主题展览,今年不赶热点了吗?林雨宴,你和我说实话,不要骗我。”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你现在要烦心的事情有很多,我不想让你再担心我的事情。”林雨宴叹口气,“在我们艺术圈里面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越是痛苦越能够激发出人创作的灵感。一些创作者甚至会为了激发自己的创作灵感,疯狂地自-我-虐-待,只希望探索出惊人的艺术……但是舒宁,很显然,我并不能够从痛苦中获取灵感,实际上,这小半年来的压抑时光,就像是黑洞一般吞噬着我的精力,我几次站在画布前想要画些什么,但最终只能画出毫无规章的诡异线条。”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艺术之美的追求已经变得格外可笑。画廊里高价拍卖的画作,与其说是贩卖艺术,倒不如说是贩卖故事——随意糊上的颜料,再搭配上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甚至称之为莫名其妙都不为过的句子,就会吸引大量的人附庸风雅。但我并不想这样。”
“讲故事本身也是一种营销方式、一种有效与其他人拉开差距的方法。”陈舒宁避开她的视线,装作被餐桌上的花瓶吸引,转动轮椅至桌前,背对着林雨宴。
“一个普通的花瓶,在自动化、智能化的今天,制作成本已经可以被压缩到几块钱甚至几毛钱。但是同样造价的花瓶,如果打上非遗传承、历史渊源、匠人工艺的标签,便可以跻身奢侈品的行列,卖出几万、十几万的高价。花瓶是这样,奢侈品的皮包也是这样,画作更是这样。这是一个贩卖故事的时代,也是一个不得不抛弃艺术风骨的时代,只有脱下长衫,才能够赚钱。”
林雨宴错愕地看着陈舒宁的背影,他们之间距离也不过两三米,林雨宴只需要向前走两步,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碰触到他、拥抱到他。而且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交换了一个轻柔的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林雨宴心里突然升腾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准确来说,是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可是她不敢面对这个呼之欲出的真相。
于是,她支起来一个有些勉强地笑容——此刻陈舒宁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她依旧这么下意识地做了。
她说:“舒宁,你以前从来不和我说这些的。现在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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