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假面

即使背对着爱人,但陈舒宁依旧感受到了林雨宴的目光,只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为什么呢?

因为你最后会离开我,我将金山银山留给你,可如果你没有守住它们的能力,那么也只会是怀璧其罪。我这样残缺的人已经无法再守护你了,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将我所擅长的东西尽数教会你,以后的漫漫长路,需要你自己一个人前行。

浮沉多年,陈舒宁自认为已经看透了人心。那些白手起家、相互支撑着走过艰苦岁月的同行者,无一例外都败给如今优越的生活。相爱的人出现罅隙,还未等到海枯石烂的那一天,彼此就反目成仇、一拍两散,最后怀拥着年轻新人走向未来。至于血浓于水的亲情,也伴随着利益的争夺而撕破脸皮,甚至对着相似的面容大打出手——太多了,他实在是见过太多了。

若说此时此刻,自认为悲惨的陈舒宁还有什么可庆幸的,大概就是林雨宴与自己在两人最相爱的时候分开,等到岁月流转,彼此未来再想起这段被迫分离的感情、不知该说是熟悉还是陌生的脸时,最先涌上心头的是爱而不得的钝痛,而非是别人所正在经历的仇恨吧。

林雨宴会恨自己吗?陈舒宁也不知道。但是这并不重要。

感情,人生中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唯有那些该死的钱——没有爱的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但没有钱的人,在这个时代寸步难行。

他信不过别人,也不敢轻易将林雨宴交付给他人,所以他要教会林雨宴自己的一身本领。至于未来的林雨宴会选择与谁结合,或是干脆变卖家财远走他乡,陈舒宁都不在乎,他只在乎林雨宴未来是否还可以像现在这样过着富贵人生。

陈舒宁替她穷怕了。

他不敢想,若有一日林雨宴重回当初的拮据人生会怎么样。

那个小心翼翼的、谨小慎微的林雨宴脸上总是带着讨好且局促的笑容,茫茫人海皆行色匆匆,似乎只有她格格不入。陈舒宁用了那么多年、费了那么多心血,终于让她拥有了那些人身上的从容,将她身上的讨好感像是雕刻家剃去大理石废料般打磨了下去。而究其药方,也不过是短短一字,“钱”。

因此,他绝对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陈舒宁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房间内,将房门反锁,随后整个人身子前倾,重重地靠在了门上。

截瘫后的自己失去了全部的生殖能力,医生说自己未来与爱人温存也需要借助器具辅助,甚至连感觉都不会有。

身体的火熄灭了,可心中的火却越烧越旺,他想要的又何止是亲吻与拥抱那么简单。

他唾弃这样的自己。

看着手机显示的一长串未接来电,林雨宴掩藏许久的疲惫终于顷刻间涌了上来。她将手机扔到床上,随后也像手机一样摔向双人床,柔软的床垫将她弹起来,随后又落在了床垫上。

林雨宴将头埋入被褥,深深地、深深地呼吸着。

她很怀念过去两人在这张床上相拥而眠的感觉,这令她感到安心,但是她不可否认,自己也想要更多。

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一份支撑起生活的工作和一种身体上的愉悦,女人的毕生追求也不过就是这三样东西。虽然面对李雁纯的时候,林雨宴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并不注重这些,但是在独处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渴望着更进一步的温暖。

她用被褥将自己包裹起来,温柔地拥抱着自己。

一项研究表示,人在重压之下,大脑会启动自我保护的意识,擅自选择最快获取快乐的方式,而这恰恰是最有效率的一种。这是大脑在自救,害怕人承受不住席卷而来的压力,因此林雨宴如此安慰着自己,至少自己并不无耻,她是在自救。

可是想起爱人如今的模样,她内心的负罪感愈发强烈。在被掩埋进被褥的滋滋颤动声中,她选择了随波逐流,任凭自己的思绪陷入空白。

常言道,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在倒霉的时候往往坏事扎堆地涌过来,正当林雨宴以为自己和陈舒宁的关系趋于缓和时,没想到是他在给自己酝酿着一个‘阴谋’。

看着手机上弹出的好友申请,林雨宴的视线突然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甚至于她的心中骤然出现出一股无名的怒火,几乎要将她脑中的全部思考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是本能的质问——为什么?

陈舒宁说:“这个人曾经和我的生意有些往来,性格不错,人和你的年纪相仿,家世也还算可以,父母都是医院的二把手,我就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了。”

还没有等到林雨宴问他为什么热衷于给自己找绿帽子戴,陈舒宁先开了口。

好啊,林雨宴想,他可真够慷慨的。

“你什么意思?”林雨宴的火一下子上来了,那些积压在心里的痛苦和压力一下子从她的喉咙里冲了出来,把她平日里温柔宁静的假面撕碎。“陈舒宁,你到底什么意思?”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陈舒宁平静地说,“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未来一定会找新的爱人。现在这个时代,人人都有伪装,与其在茫茫人海里捞针,倒不如找一个相对知根知底的人,我也能帮你筛选一下。”

“我们没有分手!陈舒宁,我告诉你,你休想甩开我。”

“别再玩这种假装深情的游戏了,你已经在我的身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女人的青春是很宝贵的。你应该去拿来拼你的事业,至于未来人生伴侣什么的,我会为你把关,你不需要操心这些。”

林雨宴被他的话气笑了,“退一万步来讲,如果我们真的分手了,我找谁也轮不到你来把关吧?更何况我们还没有分手,你用不着这么上赶着给自己戴绿帽子。”

自那次不欢而散之后,林雨宴一连三天没有再理过陈舒宁,陈舒宁也乐得如此。在陈姨休假的这几天,陈舒宁在常去的饭店预定好了每日餐食,一式两份,就这样放在林雨宴紧闭的房间门口,他则依旧在书房里休息、工作。

林雨宴本想着借此机会敲打一下陈舒宁,让他少给自己作妖,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反而遂了陈舒宁的愿。她逐渐意识到长久下去这反而会将他们两个人越推越远,正巧残联通过社区联系到了林雨宴,说是眼瞅着要过年了,残联和街道这边联合举办了个活动,让残疾人们一起动手包饺子。

这倒是个不错的由头,林雨宴一边想着,一边敲响了书房的门。

“舒宁,你在吗?”

书房里没有人回话,林雨宴自然而然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却发现不知道何时起,陈舒宁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睡梦中,陈舒宁的眉头仍然紧紧皱起。

冷战的这段时间,似乎陈舒宁的心情格外好,甚至于连带着他的胃口也好了很多。原本骨头架子似的身体也终于壮实回去了一些,脸上也总算不像刚出院时那样瘦削,反而有几分过去的感觉了。

屋里虽然有暖气,但是林雨宴还是担忧会冻着他。眼下陈舒宁就是个玻璃人,别说是气温低几度,就是饭菜里的搭配不太均衡,都会让林雨宴感到没由来地焦虑和不安。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恐怕自己也有了心病——这心病自从那通电话被接通后,听到了那个宛若晴天霹雳的事情,就开始像一个幽灵般包裹着她。

幽灵汲取着她的生命力,但是也给了她以依靠,使林雨宴不至于被生活压得散架。

林雨宴给陈舒宁披上了毛毯,可眼睛却无可避免地黏在了他的双腿上。

鬼迷心窍般,林雨宴冲着那双黑西裤下的腿伸出了手。

她蹲下身子,轻柔地抓住了陈舒宁的裤脚,往上一掀。

“林雨宴,你做什么?!”

一张惊恐的脸在林雨宴眼前急剧放大,陈舒宁长久以来近乎冷淡的面具在顷刻间四分五裂。他紧紧抓着林雨宴的手,这是从前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的,但是几乎排山倒海的恐惧压塌了这个男人,陈舒宁一瞬间忘记了画家的手是最金贵不容受伤的事情。

两只曾经十指相扣的手如今依旧紧贴,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力道毫无收敛。

剧痛不免唤醒了林雨宴过去痛苦的记忆,她的双唇惨白,过往父亲对母亲的种种暴行浮现在眼前,脑海中的她像是小时候一样捂住眼睛颤抖地尖叫,而此时父亲和母亲终于转过头来,但是这一次的画面则较之前相加起来更为令她恐惧——父亲的脸变成了陈舒宁,而母亲的脸变成了自己。

她再度抬起头,在虚幻和真实中觑见自己清晰的手,而被模糊的背景则是陈舒宁。

“陈舒宁?”

林雨宴嘴唇动动,挤出来了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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